长乐城,回春堂静室内。
天,已濛濛亮。
药香与晨曦一同弥漫进屋。
千早爱音坐立不安。
她换了一身干净的道袍,左肩的伤口包扎妥帖,传来阵阵清凉的刺痛,却远不及内心的焦灼。
目光落在温玉床上沉睡的白夜身上。
小家伙的呼吸均匀绵长,小脸恢复了些许红润。百草仙子说她已无大碍,只需静养。
爱音松了口气,随即又被一股更沉重的烦躁攫住。
这份安稳,是用人情换来的。
一个她最不想欠的人情。
眼角的余光,瞥向不远处端坐的倩影。
长崎素世。
这位瑶池仙宫的女修,在炼制完丹药后,便一直在旁闭目调息,神态安然,仿佛之前的一切波折,都未曾扰动她分毫。
正是这份从容,让爱音芒刺在背。
她讨厌这种被掌控的感觉,更讨厌自己此刻的弱小与无力。
若非她冲动冒进,事情何至于此?
小白不会昏迷,她自己不会受伤,更不必欠下这笔不知如何偿还的债。
高松灯则蜷在离床最远的角落,像一只受了惊的仓鼠,将自己缩成小小的一团,用沉默隔绝着一切。
“睡不着吗?”
一道温和的声音,打破了静室的沉寂。
长崎素世不知何时睁开了眼,蓝色的眼瞳里带着一丝了然的笑意。
她提起身边温着的小壶,为爱音斟了一杯安神灵茶,推了过去。
“喝点吧,凝神静气的。昨夜你也辛苦了。”
爱音僵硬地接过茶杯,热气氤氲,她的喉咙却像是被堵住了一样。
“……多谢。”
两个字,干巴巴的。
“都是同伴,不必客气。”
素世轻轻笑着,顺势坐在了她的对面,不动声色地观察着眼前这位粉发少女。
计划,正在她心中悄然成型。
昨夜在林中,她看到了让她惊喜的一幕。
小灯,那个封闭了自己道心,拒绝一切外界联系的小灯,竟然愿意与人同行了。
眼前的千早爱音,还有那个昏迷的孩子,似乎有一种奇特的魔力,能让灯打开一道缝隙。
这是个绝佳的机会。
一个能名正言顺,让大家重新聚在一起的,机会。
而千早爱音这个急于求成、又颇具行动力的新晋弟子,无疑是最好的选择。
灯已经在这里了。
只要灯在,那个嘴硬心软的立希,就绝不会袖手旁观。
她再从中斡旋,邀请……不,是说服小睦归队。
最后的小祥……只要“家”重新建好,只要大家都回来了,小祥也一定会……她一定会的!
至于这个千早爱音和那个孩子……
素世的眼底,闪过一丝连她自己都未察觉的冷意。
等到“家”回来之后,再想办法,让她们“体面”地离开,便是了。
“小爱音,昨夜的事,你怎么看?”
她的语气温柔得仿佛能滴出水来。
“还能怎么看,不过是运气好,捡回一条命罢了。”爱音闷声回答,她讨厌这种被审视的感觉。
“运气,可不会一直眷顾我们。”素世轻叹一声,充满了悲悯,“那个血夫人,最后看我们的眼神,可不像就此罢休的样子。”
“而且,她提到了‘过去’……”
素世的目光,恰到好处地飘向角落里的高松灯。
灯的身子,果然又缩紧了几分。
“你们看,小灯道心纯净,却极易受惊。白夜身怀至宝,却无自保之力。你,行动果决,却经验尚浅。”
素世一一剖析,脸上满是真诚的担忧。
“我们每一个人,都有致命的弱点。若再落单,下次,怕是就没有昨夜的好运了。”
爱音握着茶杯的手,微微收紧。
她无法反驳。
素世见状,向前倾了倾身,声音放得更柔,如春风拂面。
“所以,我有一个提议。”
“既然我们已并肩作战过,彼此也算有了救命的交情。不如,就此结为道盟,如何?”
她的眼眸里,闪烁着期待的光。
“我与小灯,也加入你们。”
爱音猛地抬起头,灰色的瞳孔骤然收缩。
加入她们?
这位瑶池仙宫的内门仙子,要加入她这个外门草台班子?
图什么?
她图什么?
“你到底想做什么?”爱音忍不住问道,语气里充满了戒备。
“我想做的,只是想让大家都能平安地走下去罢了。”
素世脸上的微笑,无懈可击。
她轻轻瞥了一眼昏迷的白夜,又看了一眼角落里自闭的灯。
“难道,小爱音不想为白夜和小灯,寻一个更安稳的庇护吗?”
她在“白夜”和“小灯”的名字上,加了微不可查的重音。
那潜台词,清晰无比:她们两个,都是需要被保护的易碎品,而你,有这个能力吗?
爱音只觉得一阵窒息。
是羞辱,是激将,也是无法拒绝的阳谋。
她知道,对方说的都对。
她知道,以自己现在的实力,根本无法庇护任何人。
但那份源于天之骄子的自尊,让她死死咬住嘴唇。
答应,就意味着将这个道盟的主导权,拱手相让。
拒绝,她又如何面对那个为她挡下致命一击的小家伙?
素世也不催促,只是静静地看着她,那双温柔的蓝色眼眸,像一张精心编织的网,正缓缓收紧。
就在这令人窒息的沉默中。
长崎素世的眼睫,忽然轻轻一颤。
她抬起头,目光越过爱音,望向静室的门口。
那双总是带着笑意的眼眸里,第一次露出了真正意义上的惊讶。
还有……连她自己都没预料到的复杂。
下一刻。
一道身影,出现在晨光与静室的阴影交界处。
来者身着瑶池仙宫的藏青道袍,身形小巧纤细,如一尊精致绝伦的人偶。
她留着一头浅绿色的长直发,神情淡漠,金色的眼瞳纯净无波,仿佛世间万物都无法在其心中留下一丝痕迹。
她的腰间,斜挎着一柄粉色琉璃刺剑,剑穗在微风中轻轻摇晃。
是若叶睦。
她就那样静静地站着,一言不发。
目光扫过室内。
先是落在长崎素世身上,停顿了片刻。
而后,移到了角落里的高松灯身上,灯的头垂得更低了。
最终,她的视线停在了千早爱音和她身前那张温玉床上,那个还在沉睡的小女孩身上。
仿佛只是在确认某种事实。
素世站起身。
“小睦……你怎么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