卡兹戴尔的市集重新热闹起来,摊贩的吆喝声、孩子的笑声以及面包房里的忙活声充了整条街道。我站在情报站的窗边,看着不远处巴别塔的成员和军事委员会的士兵并肩巡逻—— 放在以前,这是想都不敢想的事,可现在,明明特蕾西娅陛下似乎回来才半年多......但内战留下的裂痕竟在以肉眼可见的慢慢愈合。
“头儿,你又在看巴别塔的方向啦?”
萨卡兹姑娘端着杯热麦酒走进来,笑着递给我。
“嗯哼~是不是,又想观察那位博士啦?”
我接过麦酒,指尖蹭过温热的杯壁,嘴上却不承认。
“只是看看市集的情况,免得情报落后。”
话虽这么说,目光却还是不由自主地飘向巴别塔的那栋办公楼——那是特蕾西娅专门批的场地,屋顶的高塔旗帜在阳光下格外显眼,而那个叫博士的人,据说每天都埋在那栋楼的文件堆里,很少出来。
最开始,我总趁着送情报的功夫,悄悄观察那位博士。大多时候只能看见他匆匆走过走廊的背影,兜帽压得很低,手里抱着摞比他半个人还高的文件,连跟人打招呼都只是点头示意。
可听巴别塔的人说,这位看着忙得脚不沾地的博士,却是特蕾西娅最信任的人 —— 王庭大会上,他能顶着那帮王庭老登的质疑,把所谓“流民安置政策”的细节讲得条理分明,让原本反对的军事委员会成员都点头认可;莱塔尼亚入侵时,他拿着作战地图在帐篷里待了三天三夜,最后制定的战术让莱塔尼亚的军队遭受了重大损失以至于最后灰溜溜地从边境撤走了……听从战场上回来的老兵说,这场战役说是“奇迹”都不过分。从那天起,卡兹戴尔成为他国随意拿捏的“经验包”的日子似乎结束了呢。
“哎呀~你是没看见,博士跟咱们那些个小伙子喝酒的时候,能把所有人都逗得哈哈大笑呢!” 负责跟巴别塔对接的萨卡兹老爷子回来时,总爱跟我们讲博士的事。
“那位还知道不少那些炎国佬的笑话,有时候连陛下听了都忍不住笑呢!”
我本以为这些都是夸张的说法,直到有次路过巴别塔的庭院,正好看见特蕾西娅坐在长椅上,身边围着几个孩子——其中那个白衣服的小兔子,就是后来大家常说的阿米娅。她正拽着博士的大衣的衣角,要那位给她讲些故事。博士没拒绝,蹲下来跟孩子们围成一圈,用树枝在地上画着什么,嘴里讲着 “会飞的源石虫” 的故事,逗得孩子们拍手叫好。特蕾西娅坐在旁边,温柔地笑着,阳光落在她淡粉色的长发上,像撒了层金粉。
那一刻,我忽然觉得,这位博士好像没我想的那么 “不堪”。外族人又怎么样?能让特蕾西娅露出那样的笑容,能让孩子们毫无防备地围过来,至少不会是坏人。
真正跟博士说话,是在一个雨天。我去巴别塔的那艘巨舰送情报,正好碰到那位从巨舰的入口走出来。博士没带伞,正站在门口犹豫。我犹豫了一下,还是把手里的伞递了过去——是老工匠做的油纸伞,伞面画着玫瑰河畔的纹路。
“博士,用我的吧。” 我说,语气还是那副漫不经心的调调,免得显得太刻意。
那个叫博士的人愣了愣,接过伞,笑着说了声 “谢谢”。
博士的声音比我想象中温和。
“听说玫瑰河畔最近帮着安置了不少流民?”
那位忽然问道,语气里带着点好奇。
“我看报表上写的,你们找的矿场都不拖欠工钱,还帮流民队伍里的那些孩子找学校——嗯~做得很好。”
我没想到他会关注这些,愣了一下才开始回答。
“......只是做该做的事,总不能让陛下的努力白费。”
“嗯嗯~你说得对。” 博士点点头,目光望向远处的市集。
“等以后卡兹戴尔稳定下来后,或许可以建更多学校,让孩子们都能读书,不用再像以前那样,跟着流民的队伍到处乱跑。”
那位顿了顿后又补充道:“我跟特蕾西娅商量过,等这次的政策落地,就跟玫瑰河畔合作,你们熟悉流民的情况,有你们帮忙,事情会顺利很多。”
那天我们站在门口聊了很久,从流民安置聊到矿脉污染,从孩子们的学校聊到未来的规划。博士说话很有条理,却不显得刻板,偶尔还会说个笑话,让气氛轻松不少。我忽然发现,他不仅像别人说的那样有能力,还真的把卡兹戴尔的未来放在心上——不是为了权力,也不是为了利益,只是单纯地想让这片土地变得更好。
回去的路上,雨已经停了,天边挂着道淡淡的彩虹。我摸了摸口袋里的铜制徽章,忽然觉得,特蕾西娅的判断是对的。这位博士,确实值得信任。
那时候的我还不知道,这样的日子不会永远持续。可至少在那一刻,看着市集里来来往往的人,听着远处孩子们的笑声,我真的相信,只要有特蕾西娅在,有博士在,有玫瑰河畔在,卡兹戴尔的光,一定能重新照亮整片土地……
呵呵~但话又说回来了,实际上,我也不记得从什么时候开始讲起……只知道刮过卡兹戴尔的移动城区的风,慢慢又带上了以前的凉意。
最开始是市集里的流言。
以前大家聊的都是 “哪家面包房的新面包好吃”“俺家的孩子终于能上学了”之类的日常话题,后来渐渐变成了 “听说那帮管事的在偷偷聚会,说特蕾西娅陛下太信任外族人”、“军事委员会的人最近跟巴别塔的成员走得远了”。
我让情报站的人去查,得到的消息却含糊不清 —— 像是有人故意在掩盖什么,又像是那些反对的声音,本就藏在热闹的表象下,只是之前没敢露头。
萨卡兹姑娘送情报回来时,总带着点慌张:“头儿,今天在王庭附近,听见有人说‘特蕾西娅是萨卡兹的叛徒’,还说博士是‘外族人的间谍’......”
她的声音压得很低,眼神里满是不安。
“要不要告诉陛下?”
“……再等等吧~先把消息核实清楚。现在告诉陛下,只会让她担心。”
话是这么说,可心里的隐忧却像藤蔓一样,慢慢缠了上来。
而更让我在意的,是那个叫博士的人的变化。
以前去巴别塔送情报,偶尔还能撞见博士跟巴别塔的成员在庭院里聊天,或者带着阿米娅去市集买糖。可不知从什么时候起,再去巴别塔,却很少能见到他的身影。巴别塔的人说,博士把自己锁在了实验室里,每天除了特蕾西娅,谁都不见,连吃饭都要让人送到实验室门口。
有次我去送关于莱塔尼亚边境的情报,正好碰到阿米娅站在实验室门口,红着眼眶,手里还攥着块没送出去的饼干。
“不知道博士在不在里面……以前找不到博士的时候我总会来这里敲门,然后博士就会开心地出来迎接我……可今天,到处找不到博士的我敲了好久也没人……”
她小声说着,声音带着哭腔。
“我已经快三天没见到博士了,唔……可、可博士以前都不是这样的……只要我想的话,博士都会笑吟吟地陪在我身边给我讲故事的……”
我拍了拍阿米娅的肩膀,让她先回去,自己则站在实验室门口,犹豫了很久。门板是冰冷的金属,里面没有任何声音,静得让人心里发慌。我想起以前雨天跟博士聊天时,他眼里的光,想起他蹲在地上给孩子们讲故事的模样,再对比现在这扇紧闭的门,忽然觉得陌生得可怕。
“博士?”
我试探着敲了敲门。
“我是隐德来希,有边境的情报要给你。”
里面沉默了很久,才传来一道有些沙哑、带着点疲惫的声音。
“……情报放在门口吧,我待会儿看。”
那声音跟以前温和的语调判若两人——就像蒙了层灰一般,没了半点活力。
我把情报放在门口,转身离开时,正好撞见特蕾西娅走过来。她脸上还是那副温柔的笑容,手里拿着杯热的驼兽奶,可眼底的疲惫却藏不住——微微发黑的眼袋,是再温和的笑容也遮不住的。
“陛下。”
我停下脚步,低头行礼。
“隐德莱希,你见过博士了?”
她的声音还是那么温和,却少了点以前的轻快。
“嗯,他让我把情报放在门口。”
我顿了顿后还是忍不住问了出来
“陛下,博士……是不是出什么事了?”
特蕾西娅笑了笑,没直接回答,只是伸手摸了摸实验室的门板,像在安抚里面的人。
“……博士只是在忙很重要的事,等忙完了,就会好的。”
我看着她的笑容,心里却更慌了。我认识的陛下,从来不会用这种 “敷衍” 的语气回避问题。
她明明知道外面的反对声音越来越多,明明知道博士的变化有多明显,却还是笑着说 “会好的”,像在给自己打气,也像在安慰我。
那天回去后,我把自己关在情报站的小屋里,翻着最近的情报——反对陛下的议会成员名单、军事委员会与巴别塔的摩擦记录、博士实验室里传出的奇怪声响……这些碎片拼在一起,像一张严密的网,慢慢把卡兹戴尔的光,往阴影里拉。
我摸出了师父留下的那枚徽章……把它放在桌上的我就这么看着它看了很久。
以前总觉得,只要特蕾西娅回来了,只要博士在,一切都会好起来。可现在,市集里的笑声少了,博士的身影藏起来了,连特蕾西娅的笑容里,都多了层看不见的雾。
窗外的风又刮了起来,带着沙尘的它打在窗户上,发出“砰砰”的响声。我忽然想起师父以前说的话——“航船走得再顺,也会遇到暗礁。重要的不是怕暗礁,是知道该怎么绕过去。”
可那时候的我,还不知道,我们即将面对的,不是小小的暗礁,是能把整艘航船都掀翻的风暴。而博士的变化,特蕾西娅的笑容,还有那些越来越多的反对的声音,都只是风暴来临前,最宁静的预兆……
卡兹戴尔的沙尘终于不再是温和的,而是带着一丝血腥味,刮得人睁不开眼。我
站在情报站的屋顶,看着远处军事委员会的旗帜越来越多,直到将曾经属于巴别塔的街区给插满 ——那些旗帜上的剑形纹章,在阳光下闪着冷光,像一把把架在脖子上的刀。
“头儿!不、不好啦!巴别塔的医疗站被砸了!”
萨卡兹姑娘跑上来,脸上沾着灰,声音带着哭腔。
“是附近的居民干的,他们喊着‘外族人滚出卡兹戴尔’......好多设备和药品都被砸碎了,连那个叫阿米娅的孩子送的花也被踩烂了......”
我攥紧了拳头,指甲掐进掌心。那些居民,明明上个月还在巴别塔的流民安置点领过面包,还笑着跟我说 “谢谢玫瑰河畔的姑娘”——怎么转眼就变成了这样?
他们嘴里喊着 “守护萨卡兹”,可砸的是给他们治病的医生,踩的是孩子送的花 —— 这哪里是 “守护”,分明是被人挑唆的疯狂。
萨卡兹老爷子回来时,带来了更坏的消息:军事委员会开始征召流民而不是专业的军事人员入伍,说是 “为了卡兹戴尔的荣耀,远征莱塔尼亚”。那些刚刚安稳下来的萨卡兹人,还没来得及给孩子报上学校,就被戴上头盔并塞进了运输车。
我去拦过,并拿出了我们搜集到的情报。
“——!莱塔尼亚根本没有入侵的打算!这是军事委员会的骗局!”
可那些士兵只是一边冷笑一边用嘲弄的眼神盯着我。
“听好了,玫瑰河畔的,别多管闲事,这是摄政王的命令——你不会以为,打仗就是跟你亲爱的陛下以及那些朋友过家家吧?”
摄政王...... 特雷西斯......我忽然意识到,那些反对特蕾西娅的流言,那些民众的疯狂,也许都是他布下的局。
他要借 “远征” 的名义,削弱巴别塔的力量,要让所有支持特蕾西娅的人,都死在战场上。
没过多久,前线的噩耗就传了回来。跟我一起整理过情报的萨卡兹小伙子,那个总爱跟老爷子抢麦酒喝的年轻人,死在了异国的土地上——他连剑都没握稳,就被流弹击中了胸口。
巴别塔的医疗兵说,他们真的尽力了......弥留之际,那孩子的眼里满是懊悔与不舍。
我去巴别塔见特蕾西娅时,她正坐在空荡荡的办公室里,面前堆着厚厚的阵亡士兵的名单。
她脸上没有笑容了,眼底的疲惫像化不开的墨,手里攥着一支笔,却半天没写下一个字。
“隐德莱希......我们,真的做错什么了吗?我们想让大家过上好日子,想让孩子能读书,可为什么...... 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我没回答,因为我也不知道。我只知道,那些好战派在王庭上喊着 “远征万岁” 时,他们的亲属正坐在温暖的房间里享用美味的佳肴;而那些喊着 “为了荣耀” 的士兵,他们的孩子只能在运输车上哭着找妈妈。
更让我心惊的,是关于博士的传言。
“你听说了吗?巴别塔的那个兜帽人变成‘恶灵’了!”
市集里的人偷偷议论,声音里带着恐惧。
“听说,那家伙在前线指挥时,为了拿下一个据点,硬是让士兵们顶着炮火冲锋,死了好多人呢!”
“哎哎!你这个算什么呢!我还听说啊!那家伙*萨卡兹粗口*连伤员都不管啊!说什么‘没用的人,没必要浪费医疗资源’!”
这些话就像锋利的针一样扎在我的心上。
我想起雨天跟博士聊天时,他说 “要让孩子们都能读书”;想起蹲在地上给阿米娅讲故事时,声音那么温柔的博士,那个把流民安置政策讲得条理分明的博士,那个会跟萨卡兹老兵喝酒的博士——不,博士,怎么会变成 “不顾伤亡的恶灵”?
我去实验室找过那位——可那一次,即使特蕾西娅都进不去。
那个叫凯尔希的菲林女人守在门口,脸色冰冷。
“隐德莱希,别去打扰博士,好吗?博士现在...... 需要静一静。”
她的声音里满是疲惫,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痛苦。
“前线的情况很糟,博士也是没办法。”
“没办法?”
我提高了嗓音,语气里带着质问。
“没办法就能让士兵白白送死吗?没办法就能忘了自己说过的话吗?”
凯尔希没有反驳,只是转过身去望着实验室紧闭的门。
她的声音轻得就像蚊虫一般。
“你不懂,博士肩上的担子,比我们所有人都重。不管是陛下的理念,卡兹戴尔的未来,都压在了博士的身上...... 博士知道,TA不能输。”
我不懂。
我只知道,那些死在前线的人,再也回不来了;不少曾经信任博士的人,现在提起他,眼里只有恐惧;而特蕾西娅,那个曾经笑着说 “只要你们需要,我就会回来” 的陛下,现在连办公室的门都很少出。
那天晚上,我站在屋顶,看着军事委员会的灯火彻夜通明,听着远处传来的士兵训练的呐喊声。
我忽然觉得,卡兹戴尔的光,正在一点点熄灭。师父留下的那枚徽章,在口袋里硌得掌心发疼,我摸出来,对着月亮看了看——玫瑰纹路还在,可曾经的温度,却再也找不回来了。
我想起以前跟博士聊起未来时的情形。
博士那时候说 “等卡兹戴尔稳定了,要在市集旁边建个大花园,让孩子们能在里面跑”——可现在,市集旁边建的是征兵站,孩子们再也不敢在那里玩耍,只能躲在家里,听着外面的呐喊声发抖。
风又刮了起来,带着血腥味,吹得我眼睛发酸。
我知道,这场风暴,也许才刚刚开始。而我们能做的,或许只有攥紧手里的 “小石榴”,守住最后一点念想,等待那个或许永远不会到来的 “天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