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松灯坐在教室里,笔记本摊开在桌上。
笔尖停在纸面上方,悬着,像一只犹豫着要不要降落的蜻蜓。
她想写点什么。
关于昨天的事。
关于那个只有她能看见的人。
但要怎么写呢?
如果写下来,会不会显得更像是幻觉?
她咬了咬嘴唇,最终还是落笔——
「有一个只有我能看见的人。」
字迹很轻,像是怕被谁听见似的。
她盯着这行字看了很久。
然后在下面又加了一句。
「他说他叫橘新。」
笔尖在纸上停顿了一下。
「他的笑容很温暖。」
写完之后,高松灯合上笔记本,把它紧紧抱在胸前。
心跳得有点快。
这种感觉,她不太明白,只觉得胸口有点发热。
上午的课程还是像往常一样慢吞吞地流淌着。
但高松灯今天总是忍不住走神。
她盯着窗外,想着午休的时候要不要去天文部。
如果去了,他会出现吗?
如果他出现了,她该说什么?
如果他没出现呢?
那就证明昨天真的只是幻觉吗?
她摸了摸手里的企鹅创可贴。
今天换成了跳岩企鹅的款式,小小的黄色羽冠很可爱。
企鹅歪着脑袋看着她,好像在说,"去吧,说不定会有惊喜呢。"
午休铃声响起的时候,高松灯从座位上站起来。
她拿起便当盒和笔记本,慢吞吞地走出教室。
走廊里挤满了往食堂跑的学生。
她侧身让开,等人群散去后才继续往前走。
天文部的部室是一间很小的活动室。
因为只有她一个部员,学校也不太重视,所以这里总是很安静。
甚至有点冷清。
但高松灯喜欢这里。
推开门,房间里还是老样子。
几张叠在一起的椅子,一台落了灰的天文望远镜,墙上贴着褪色的星图海报和上一任部长留下的乐队海报。
窗边有一张小桌子,那是她平时坐的地方。
高松灯走过去,把便当盒放在桌上。
然后她坐下来,盯着便当盒发呆。
要打开吗?
还是再等一会儿?
"哟——!"
那个熟悉的声音突然从背后传来。
高松灯吓得肩膀一抖。
她猛地转过头。
橘新正飘在半空中,双手撑着脑袋,笑嘻嘻地看着她。
"吓到了?抱歉抱歉~!"他落在地上,走到桌子旁边,"我还以为你听到开门声了呢。"
"...你怎么进来的?"高松灯小声问,声音还有点颤抖。
"嗯?"橘新歪着脑袋,"穿墙进来的啊。幽灵嘛,就是这么方便~。"
高松灯愣住了。
穿墙。
对哦。
他是幽灵。
虽然昨天就知道了,但现在亲眼看到,还是觉得很不真实。
"那个..."她握紧笔记本,"你...真的是幽灵吗?"
"真的真的。"橘新笑着说,"要我再穿一次墙给你看吗?"
"不,不用了。"高松灯连忙摇头。
她低下头,盯着桌上的便当盒。
有一个只有她能看见的幽灵。
这听起来还是很荒唐。
但至少...
至少他真的来了。
"你在这里吃午饭吗?"橘新在她旁边坐下——
准确来说,是飘在椅子上方,做出坐着的姿势。
"...嗯。"高松灯点点头,"天文部只有我一个人,所以我就在这里吃。"
"这样啊。"橘新托着下巴,看着窗外,"不过这里视野不错呢!可以看到很远的地方。"
高松灯顺着他的视线看去。
窗外是东京的街景,楼房一栋接一栋,天空还是灰白色的。
"...嗯。"她轻声说,"晚上的话,能看到一些星星。虽然不多。"
"你喜欢星星吧?"橘新转过头看着她,眼睛里亮晶晶的。
高松灯愣了一下,然后点了点头。
"因为它们...一直在发光。"她小声说,"虽然很远,但还是在努力地发光。"
橘新盯着她看了几秒,然后笑了。
"灯同学果然很温柔呢。"
高松灯的脸一下子热了。
她低下头,不明白为什么心里突然像被轻轻碰了一下。
明明只是很普通的一句话,却让她觉得有点陌生。
"那个..."橘新指了指便当盒,"你不吃吗?"
"啊,对。"高松灯这才想起来。
她打开便当盒。
今天的便当是妈妈做的——白米饭,煎鸡蛋卷,烤三文鱼,还有一些腌萝卜。
很普通的便当。
但整整齐齐地摆放着,看起来很温暖。
高松灯拿起筷子,夹起一块鸡蛋卷,放进嘴里。
甜甜的,软软的。
"好吃吗?"橘新凑近问。
高松灯点点头。
"那个..."橘新挠了挠头,"我是幽灵,所以没办法吃东西。但是...你能跟我说说是什么味道吗?"
高松灯愣住了。
"诶?"
"就是,描述一下味道。"橘新笑着说,"我虽然吃不到,但如果你说出来的话,感觉就像我也在吃一样!"
高松灯盯着手里的筷子。
描述味道?
这还是第一次有人这样拜托她。
"...好。"她小声说。
她又夹起一块鸡蛋卷,仔细地咬了一口。
"嗯...甜甜的。"她慢慢地说,"因为妈妈放了一点糖。然后...很柔软,像云一样。"
"像云一样!"橘新眼睛一亮,"好厉害的形容!"
高松灯的脸又红了一点。
但她没有停下来。
她夹起一块三文鱼,放进嘴里。
"这个是...咸咸的,有一点点油。"她小声说,"鱼肉的味道...很鲜。嗯...就像是海的味道。"
"海的味道啊。"橘新托着下巴,笑眯眯地听着。
高松灯继续吃着便当,一边吃,一边小声地描述。
"米饭...很软糯,有一点点黏。嚼起来甜甜的。"
"腌萝卜...脆脆的,酸酸的,咬下去会发出'咔嚓'的声音。"
她说得很慢,很认真。
就好像在朗读一首诗。
橘新就这样安静地听着,时不时点点头,笑着说"听起来好好吃"或者"想尝尝看呢"。
房间里很安静。
只有偶尔传来的筷子碰到便当盒的声音,还有高松灯轻柔的声音。
窗外的阳光慢慢地移动着,把他们的影子——
不,只有高松灯的影子——
拉得长长的。
吃到一半的时候,高松灯突然停下来。
她盯着便当盒里剩下的东西。
"怎么了?"橘新问。
"...红鱼子酱。"高松灯小声说。
便当盒的角落里,有一小撮红色的鱼子酱。
大概是妈妈不小心加上去的。
她盯着那些小小的、圆圆的红色颗粒,觉得它们好像在盯着她看。
"你不喜欢吗?"橘新问。
"...嗯。"高松灯点点头,"总觉得...好像是在吃有生命的东西。"
橘新歪着脑袋想了想。
"确实呢。它们看起来好像随时会跳起来一样。"
高松灯愣了一下,然后轻轻地笑了。
"对...就是这种感觉。"
这是她第一次,第一次有人理解她这种奇怪的想法。
不是说"你想太多了"。
不是说"那只是食物而已"。
而是说——
"确实呢。"
她把鱼子酱小心翼翼地拨到便当盒的一角,然后继续吃其他的东西。
"对了,"橘新突然说,"你喜欢什么食物呀?"
高松灯想了想。
"...金平糖。"她小声说,"小小圆圆的,有的形状像星星一样。"
"金平糖!"橘新笑了,"我也喜欢!虽然现在吃不到了。"
他顿了顿,然后问,"那你最喜欢什么颜色的?"
"橙色的。"高松灯说,"因为...看起来很温暖。"
"嗯嗯,橙色确实很温柔。"橘新点点头。
吃完便当后,高松灯合上盒盖,用手帕轻轻擦了擦嘴。
橘新还坐在旁边,看着窗外。
"灯同学,"他突然说,"你每天都一个人在这里吃饭吗?"
"...嗯。"高松灯点点头。
"不会觉得寂寞吗?"
高松灯愣住了。
寂寞?
当然会啊。
但她已经习惯了。
"...还好。"她小声说,"习惯就好了。"
橘新转过头看着她。
那双眼睛很亮,很温暖。
"那以后我每天都来陪你吃饭吧。"他笑着说,"虽然我吃不了,但可以听你说。"
高松灯的呼吸停住了。
每天都来?
陪她?
"可是..."她小声说,"你...你不会觉得无聊吗?"
"怎么会!"橘新笑得更灿烂了,"听你描述食物的味道,超有意思的!而且..."
他顿了顿,笑容变得温柔了一些。
自己太无聊了...
还是说不出口,好像自己很寂寞,很需要人陪的样子。
这也太难堪了。
"而且我觉得,一个人吃饭的话,食物尝起来也不会那么好吃吧。"
高松灯盯着他。
有什么温暖的东西,正在慢慢地渗进那个褪色的世界。
"...谢谢。"她小声说。
声音很轻,轻得像是会被风吹散。
但橘新听见了。
他笑着朝她挥了挥手。
"不客气~!我们是朋友嘛!"
朋友。
这个词在高松灯的心里回荡着。
她握紧笔记本,感觉到指尖有一点点发烫。
窗外的天空还是灰白色的。
但不知道为什么,
今天看起来,
好像亮了一点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