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科还想回避过去。
联邦对草原的成见，可不是他三两句就能说没的。
但在他退缩的时候，阿莱克斯从后面推了他一把。
崔科没想到他会这么做。
所以身体突然前倾，为了不至于摔倒，他只好向前走了两步。
现在他是距离提里安和奥莱最近的一位商人。
自然而然的，吸引到了在场所有人的注意。
“我，我想在康斯坦丁城做生意。”
“仅此而已。”
只是做生意吗？
奥莱目前是接触不到草原伯爵蒙博勒的。
所以面前的草原人，他的态度基本上代表了草原对这件事的态度。
虽然并不是官方的态度。
但也说明了草原上的平民，对联邦局势的一些判断。
他不免有些失望。
在收回目光之前，阿莱克斯对崔科使了个眼色。
后者起初还愣了一下，而后赶忙说道：
“……不知道康斯坦丁城，需要什么样的帮助。”
“哦？”奥莱的目光重新聚焦在他身上。
崔科被看的有些不太自在。
坦白说，他不太经受得了别人审视的目光。
好像自己才是被别人衡量价值的货物。
“我本人需要各位商人的帮助，但康斯坦丁城，需要的显然更多。”
崔科不是个傻子。
他立刻就听懂了奥莱真是的目的。
他想要拉拢草原。
作为商人，他可以决定马车上的一切。
但作为草原人，他无法决定草原的一切。
“我没办法答应你，这太……”
崔科支支吾吾道。
奥莱看出了他的不安。
从这不安之中，他还看到了崔科的人微言轻。
他并不是自己一开始想象的那种。
草原里出来探听消息的探子，拥有一部分的话语权。
他真的是一位普普通通的草原商人。
奥莱顿时兴趣大减。
但一位商人，也有他能做到的事。
“是我冒失了。”奥莱轻轻点头，表示自己的歉意。
崔科身上的压力骤减。
他松了口气，说道：
“我最近正要回去一趟。”
“如果奥莱大人，有什么想和草原说的，我可以效劳。”
崔科说的坦白。
但另一边的奥莱，却听的心惊胆战。
这可不是两人的密会。
周围还坐着上百个人。
骑士团的人暂且不谈，他们与奥莱的立场是一致的。
尤其在提里安坦白了教会要对奥莱不利之后，他们更是后怕不已。
彼此之间的心理距离，前所未有的近。
提里安也不会说出去。
可除此之外的大多数，都是自由惯了的商人。
他们没有任何忠诚可言。
崔科这样直接的说了出来，奥莱不得不做好「康斯坦丁城与草原接触」的保密准备。
但既然已经公开，奥莱也不想继续藏着掖着了。
他大方的说道：
“只要草原伯爵蒙博勒认为康斯坦丁城付得起价钱。”
“康斯坦丁城接受草原提供的任何帮助。”
“以下一任城主奥莱·康斯坦丁的名义，我可以与蒙博勒伯爵定下如此契约。”
他说的激昂，周围的商人也跟着心思浮动。
隔着一张张肚皮，即便是「智囊」奥莱，他也无法一一洞悉他们真实的想法。
而崔科这边，确确实实感受到了康斯坦丁城的诚意。
他重重点头：
“我会在抵达草原的当天，让蒙博勒伯爵知道这件事。”
奥莱松了口气。
奥莱和新伯爵蒙博勒虽然差不多大。
但因为立场和地理上的原因，两人从未见过面。
可是他非常确信，草原伯爵蒙博勒一定会答应的。
之所以有这样的自信，是草原伯爵蒙博勒，从小就对圣光教会展现出了惊人的敌意。
那件事认真算起来，差不多是十几年前。
那会的奥莱还很小，脏兮兮的。
刚刚被康斯坦丁领进家门，对周围的一切还很陌生。
那会的他虽然没有现在的知识量。
但看人的洞察力，早已经在流浪的时候磨练了出来。
他一直是个很谨慎的小孩。
所以在搞清楚康斯坦丁是怎样的人之前，他一直没有展露过自己的锋芒。
留给康斯坦丁的初印象，大概是安静，喜欢看书这两点而已。
那时的康斯坦丁，正在为伯爵的爵位，而四处走动，对奥莱的关注也没有那么多。
两人还在一个互相磨合熟悉的阶段。
所以奥莱只是知道一个大概，却在很久之后，才知道康斯坦丁那么做的真正原因。
以及那场授勋仪式上，发生的事情。
说回那时。
康斯坦丁好不容易和弗洛雷斯三世，名义上的人类国王说通了。
距离授勋只剩下一个仪式的时候，彼时的草原伯爵匆匆赶来。
那时的伯爵大人，是鬓角斑白的老伯爵。
是如今蒙博勒的父亲。
在名义上，他只是参与这次授勋仪式的。
但仪式进行到一半，他的儿子，也就是如今的蒙博勒伯爵，突然站了出来。
他当场就用很不讲理的方式，打断了仪式。
弗洛雷斯三世虽然已经失势。
但圣光教会与王室共同为康斯坦丁准备的授勋仪式，还是十分神圣的。
还在壮年的国王忍着怒意，问还是孩子的蒙博勒原因。
“康斯坦丁是圣光教会行列的人，本来就和世俗贵族有别。”
“现在加入到世俗贵族之中，却不剥夺圣光教会赋予的骑士长身份和骑士团。”
“圣光教会是想做什么？”
“将世俗的权力也握在自己手里吗？”
蒙博勒当时的一席话，直接惊呆了所有人。
包括他的父亲。
草原伯爵没想到，说要来见世面的儿子，真是的目的竟然是这个。
即便如此，老伯爵没有当着众贵族和王室的面，教育自己的孩子。
他虽然脸上不快，但内心是很欣赏这个儿子的。
圣光教会的日渐壮大，确实值得提防。
这同时也是每一个贵族的立场。
只是草原的力量足够雄厚，给了蒙博勒说出来的底气。
其余贵族，都没有这样的底气罢了。
授勋仪式以谁都没有想到的狼狈收场。
康斯坦丁之后依然没有放弃。
第二次授勋仪式，在草原伯爵和蒙博勒回去后，再一次举行。
弗洛雷斯王室和圣光教会吸取了教训。
在第二次授勋仪式上，严格筛选进入的贵族。
第二次授勋如期举行，康斯坦丁才有了伯爵的世俗爵位，和一手缔造了现在的康斯坦丁城。
十几年过去了。
奥莱始终相信，当年那个敢于站出来，为其他贵族发声的蒙博勒，一直没有改变。
只要敌人是圣光教会。
蒙博勒一定会过来帮帮场子。
尤其是康斯坦丁作为骑士团长的敏感身份，站在了圣光教会的对立面。
这样的热闹，蒙博勒没有不来掺和的道理。
“需要我为此写一封契约书吗？”
“或许能让你的话更有一些可信度。”
奥莱问道。
崔科笃定的摇了摇头。
“草原上养不出白眼狼。”
“蒙博勒相信他的子民。他的子民也愿意相信蒙博勒。”
奥莱怔了一怔。
所以让他深有感慨的，不是后两句话。
而是「草原上养不出白眼狼」这句话。
或许崔科说的时候，没有想那么多。
但听到奥莱耳中，却带着一股十足的讽刺意味。
康斯坦丁和提里安对圣光教会的反叛，不正是「白眼狼」行为吗？
在奥莱愣神的时候，阿莱克斯用胳膊肘顶了一下崔科的后背。
他也后知后觉的，才发现自己说的话有问题。
崔科连忙解释。
可没等他说出什么，奥莱已经抬手打断了他的话头。
“那就麻烦你了。”
这一晚的篝火聚会，以一个有些尴尬的气氛收场。
商人们陆续回到自己的马车或者帐篷里，骑士团也安排好了守夜的人选。
夜色渐浓。
奥莱背着手躺在自己的帐篷里。
帐篷外，白的背影映在帐篷上，给奥莱以十足的安全感。
他望着帐篷布上的斑驳，咀嚼着崔科的那句话。
奥莱当然知道，崔科不是故意刺激他的。
但正是因为无心，才如此让人在意。
“理智上来说，我的选择是没有错误的。”
“可是从情理上，我应该让提里安老师和父亲，不得不违背了他们的原则。”
他辗转反侧。
内心的愧疚，久久没能散去。
一直到曙光刺破黑暗，奥莱才顶着厚厚的黑眼圈，从帐篷里走了出来。
抬头看去，提里安已经组织好了秩序，正聚在一起吃干粮。
他走过去，也拿起一块面包吃起来。
提里安只看了一眼，便知道奥莱将昨天的话听了进去。
他的决断是这么大胆和果断。
每次都能说服提里安，勇敢向前迈出一步。
怎么提里安都已经做好了准备，他却后悔起来了？
“怎么了？”
提里安明知故问道。
奥莱没有回答，而是习惯性的反问道：“我一定让老师难做了吧？”
提里安：“确实如此，但如果事情真的这样发展下去，我们现在做的事情一定是更接近正确的选择。”
“这不是你告诉我的吗？”
奥莱又一次沉默了。
在吃完手里的面包后，他没头没尾的问了一句：
“那个草原人，还在吗？”
提里安说道：“不在了，应该是趁局势还没闹大，去给草原伯爵送信去了吧。”
“正确的选择，拖下去反而对他不利。”
提里安也赞同道：“以保护的名义，现在所有的商人都没有离开我们。”
“包括那个坐在草原商人身边的少年。”
奥莱说道：
“你是说，阿莱克斯？”
提里安点了点头。
“就是他。我看得出，你很欣赏他。”
“确实如此。但想要用好他，是不能把他留在身边的。”
提里安想了想，确实有道理。
阿莱克斯虽然没有和奥莱签什么纸质的契约。
但若是怕他反悔而留在身边，估计也没什么用。
“那就不小心，让他走丢掉吧。”
奥莱笑了。
他和阿莱克斯只见过昨晚的一面。
但是以奥莱对阿莱克斯的判断。
等不到提里安故意放水，或许就在他们吃饭聊天的这会，阿莱克斯就走掉了。
“我们该回去了。”
骑士团带着一众旅行商人，又一次启程。
被保护在其中的商人们，有的十分后悔被绑上康斯坦丁城的贼船，但更多的在期待康斯坦丁城许下的好处。
毕竟对很多旅行商人而言。
其终极的理想，也就是在某个没有战争困扰的大城市，开一家属于自己的商铺。
从此不必为了那几枚铜币的利润在风雨中前行，独自一行人，去面对不可知的风险。
所以这一路上，无论是商人还是骑士团，氛围还算不错。
经过前后两天的奔波，骑士团和商人们也逐渐熟络起来。
彼此之间的营地，也在无形中越靠越近。
在第三天的清晨，奥莱比任何人起的都早。
他绕着营地走走跑跑，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加兴奋。
也更像一个孩子。
马上要回到康斯坦丁城，提里安和白也同样兴奋。
一个没有违背与兄弟的誓言，为此还背叛了教会。
一个失去了自己的脑袋，还死去一次。
为了奥莱的安危，他以放弃信仰的代价死而复生。
而奥莱浑身上下，却毫发无损。
可以说完美的履行了自己的承诺。
当他们看到奥莱无论如何也坐不住的时候，互相看了一眼，脸上都带着幸福的微笑。
“我就知道你肯定坐不住的。”
奥莱这时候跑的一身汗，正考虑要不要去旁边的河里洗个澡。
见他们出来，奥莱也就没了这个念头。
“怎么能坐得住啊。”
奥莱还要说些什么，抬眼看到白脖子上，空荡荡的一片。
“对了，白胡子去哪了，你知道吗？”
自从进入格姆城开始，他们就只见到白胡子那一面。
之后无论是回康斯坦丁城的路上，还是在格姆城休整的那一个星期。
他们都没有看到白胡子，也没有听说过与「疯癫头颅」有关的任何话题。
“他还活着，具体什么位置，我就感知不到了。”
白诚恳的说道。
“难道说，他的超空间魔法又能使用了？”
奥莱对圣光教会的教典有些了解。
但终究不如提里安和白这样的圣光骑士，了解深刻。
听他问起，提里安说道：
“教典上并没有多久使用一次的记载。”
“不过我可以问一下「节制」，或许他可以通过圣火，知道白胡子的去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