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合理改编,符合观众需求,难免会显得有点烂。
但正因为够烂,这个世界才会记住我,记住我的父亲啊!”
在艾德加讶异的目光下,年开始说起自己的理论。
说这些时,她举手投足都是浑然天成的潇洒,仿佛真的已经进入到了影视界,成为了大导演。
不过艾德加到底还是洗耳恭听,颇为好奇自己这位很有主见的女儿到底有怎样的想法。
年这边也没注意到不对,面对脸置身于黑暗的艾德加大放厥词:
“你想啊,这世上电影瀚如烟海,可能被人记住能有多少呢?”
“哪怕一时能引起讨论,可若是过去十年,二十年呢?这一切不是仍然要化作尘土,到时候,留在人印象里的东西,不是极其之好,便是极其之烂吧?”
“极其之好,固然是好啊。”年不掩饰自己的憧憬,这个女孩虽说只看烂片,但不意味着她不知道好片的存在。
泰拉的娱乐实际上处于一种野蛮生长的状态,龙门的影视,哥伦比亚蓝卡坞的电影,其中多数都是烂片,但其中必然也会出现能让人留恋的经典。
这些经典数量少,可对于有着一颗导演梦的年来说,肯定是学习的。
不过与此同时,她肯定也看了更多的烂片,同时也给了她启发。
毕竟极好难,但极差也能让人记住啊,做不到最好,那么差到极致,差到抽象,不是也能让人铭记吗?
比如曾有导演拍摄出的某三侠桃园结义,本来是古人朗朗上口的故事,经过改编却是面无全非。
然而因差到了极致,反而成为经典的城际网络记忆,难说年看到时未尝没有觉得自己也能做到。
或许也是因此,在她的梦中,这由她导演的电影质量也如此抽象。
姑且倒是也理解了年的逻辑,但艾德加还是忍不住腹诽:“道理我都懂,但我很好奇父亲的形象有必要那么糟糕吗?”
或者该说,父亲的形象该更加高大吧?当年主力可都是他啊,如今的影片中,却要靠那聪明机灵的女儿。
当然,说是聪明,剧情剧情过于抽象,逻辑崩坏也很严重,反而很怪异。
年这家伙,就想要这样被人记住?
她被人记住也就算了,还要连累我也被一起记住。
这可真是太父慈女孝了吧?艾德加忍不住感慨。
不过他问出口,女孩的表情却落寞了,方才高谈阔论的她像是一个将军,可提及那个名字,她眉飞色舞的神采却迅速消失。
恍惚中,年开口了,再也没有先前的淡然,隐隐带着哭腔那般。
“你问我为什么要把父亲塑造成那样的角色?不难理解吧?”
“毕竟,这就是我认识的他啊,哪怕他很强大,其实也很笨拙。”
“而我做出这样的改变,也是希望能有人知道他。”
说到这个话题,女孩的声音低了许多,若不是仔细去听,当真可能错过。
只是听着的艾德加心里也微微一动,似乎也意识到了年为什么要这样做。
“你看啊,连我这样的人都很难被记住吧?他肯定也是那样了。”
“又没有人知道是他拯救了大炎,我们也不可能公之于众。”
“所以我希望至少他能留在所有人心中,哪怕那个形象不太正经,至少还是留下了不是吗?”
单纯的理由,虽然看着不小了,但从出生的时间来看,这些岁片到底也只是孩子,她想要被人认知,自然也就代入到了大人那里。
于是她就想方设法让艾德加被认识,为此,不惜创作了这部超级大烂片,哪怕被世人认识的并不是真正的“父亲”,可只要留下了痕迹,多少也能算是一种慰藉。
明白了这一点,艾德加目光也温柔了。
不在隐藏自己,他自女孩身后的阴影中走出,容貌流出,便能看到年那如见鬼一样的表情。
“是……你?”
“是我。”艾德加静静说,他蹲下来,微笑道,“好久不见啦。”
女孩如遭雷击,一时没有反应,许久,才似乎意识到了什么,扭头看着世界。
她脸上露出恍惚的表情,带着落寞,又像是喜悦:“所以,这是梦?”
“是啊。”
艾德加轻声呢喃,“也只有梦里,才能这样吧,不然就以你现在的水平,谁会给你拍戏,让你拍出这种传世经典呢?”
似乎被戳到痛处,有那一瞬间,年的小脸通红,本能就想反驳。
然而她到底是没有反驳,小手举起,又悬在空中。
那张精致的脸上一刹那有泪落下,但随即便是拥抱住了艾德加。
“果然是梦啊。”她感受艾德加的热度,却是低声呢喃。
艾德加理解她的心情,只是轻轻拍着她的背。
总有一天,他大概也会用合适的方式重新归来吧,到那时,便不需要这样以梦为媒介。
但无论如何,现在他选择了在梦中相会。
年抱着艾德加,这个方才还在高谈阔论的女孩忽然抽噎了,归根到底,她也只是孩子。
只是到底也没哭出多少,便恢复正常,还不等待艾德加开口,这女孩便已经发声:“你是来实现约定的吗?”
这倒是让艾德加一愣,随即笑容愈发无奈,原来如此,看来记得约定的不只是自己,这个女孩也记得。
不,看她的表情,不像是第一次,恐怕没当这个女孩梦到自己,都会兴致盎然,拉着她去实现约定吧。
打开那本尘封的剧本,细心的阅览,然后在梦中,一遍又一遍与艾德加拍摄。
他被女孩拉着手往前方,女孩走的很快,为她介绍各种设施,关于景别,关于镜头,关于打光……看她只会做烂片的样子,其实是用心啊,这么一段时间,一直在钻研。
艾德加也跟着学,其实不必如此,以他的能力,哪怕不动用天演,学习这些也轻而易举。
但他还是很耐心跟着年一起走,随之而来的便是无数个群演,那想必也都是梦中生成无数次的了。
但唯独今天,有不同。
艾德加在这里,他一打响指,便尽皆为眼前的存在赋予真实的生命。
哪怕只是幻梦,至少在此刻,也无限接近于真实。
演员也好,舞台也好,所需要的都已准备好了,接下来便唯有二人亲自参与其中。
年的表现一如既往的天马行空,艾德加则在一旁纠正那些实在过于让人看不下去的剧本。
类似的事情,年应当在梦中体会过许多次。
但这一次似乎真的不同,哪怕意识到自己在梦中,便觉得这一切都恍惚真实那样,根本没有虚假。
就连身边的人,也无限近乎于真实那样。
“总算是弄好了。”艾德加拍拍手,不动用权能,单纯去拍这些,的确费时间,好在梦境是他的主场,这里时间的流速自然也是他操纵。
年却是满满的成就感,平日里,她对自己的技术心里有数,拍一部好的作品,这想法怎会没有呢?只是一想其中难度,远不如摆烂,意图追求极致的烂。
但这一次当真却是不同了,她隐隐有感觉,这次拍的东西,绝不烂,那是自己所能触及最好的作品。
这都只因为那个人在身旁。
想到这里,她心中一阵没落,是啊,戏拍完了,自然,约定也就完成,那么这个梦便已经没有了存在的必要。
既然已无存在必要,自然便要退场,明知如此,对这只是个梦心知肚明,但此刻,年还是有所不舍。
看出了她的不舍,艾德加轻轻抚摸她的头:“别那么沮丧了,总会再见的。”
“说的轻松,你都死了啊。”年忍不住抱怨。
“死吗?”艾德加却忍俊不禁,现在的他,便是渴望死亡都没人能赋予他这种东西了。
但艾德加却也没有这样与年说,只是蹲下来,最后一次与年对视:“我没有死。”
“我也不会死,记住这一点。”他静静说,“所以我说我会去找你,就一定会去找你。”
“现在……走吧。”推搡着年离开,后者依然朦胧,却还是照着艾德加的话,往远方走去。
她到底理解自己的话了吗?艾德加不知道。
但是看着对方从走到跑,离开这个梦,还是不禁感慨。
就在年要离开这个梦的前一刻,她忽然举起了手,回眸朝着艾德加用力挥动。
“混账老爹,别忘了你不能食言!”
说着,也不给艾德加回应的机会,消失在梦中。
艾德加只能无语看着那女孩离去,忍俊不禁笑了起来。
不能食言?可从一开始艾德加就不打算食言。
他的手中忽然浮现一卷胶卷,其中记录的正是梦中所拍摄的。
以艾德加的能力,具现这样的物质再轻松不过,等年醒来,就会发觉这胶卷,便应该能猜测出自己老爹真的没有死了吧?
既然如此,艾德加便也把目标放在了最后的那一人。
和其他的岁片不同,对方的梦境并未有任何限制,简直就像是欢迎他的到来。
但仔细想想,也合情合理,艾德加是在梦境与岁片重逢,那么单论对梦境一道的了解,谁人能比得了她?
这般的心思兴起的刹那,忽然有风吹来。
风看似微弱,却把门扉给吹开,把最后通向那少女的地盘展露。
艾德加沉默了几秒,笑了起来,自己的女儿果然都很有个性,而令在其中也是独特之人。
没有迟疑,他走入梦中。
这一次一入梦,艾德加便能感知不同,这个梦并非单纯具现了心意,更是随着心意的变化而不断变化,似真似假,如真如幻。
这便是此刻令对梦的掌控,许久不见,或许只在对梦境的操纵这一领域,令真的不输给艾德加。
感慨少女的厉害,艾德加却是第一眼便找到少女所在。
不如说若是发现不了,那才是诡异吧?偌大的江面,俨然只有那一孤舟。
艾德加踏出一步,便出现在了孤舟上,没有樵夫,孤舟却自在的滑行。
孤舟上醉醺醺的少女昂首,似若才从梦中醒来,一眨眼却已发现了艾德加。
于是,笑容便浮现了。
“父亲?”
“别喝酒。”艾德加完全不留情面,直接抢走了那酒葫芦。
虽然他许久没有去管这些岁片,此刻却依旧以岁片的监护人自居。
这算是一种无耻吗?
但至少,身为岁片的令不反感,她也没有刻意的继续在梦中具现酒,哪怕这对她而言轻而易举。
不可否认,乍看外表没什么变化的令,其实是三人中变化最大的,无关乎外表,而是对权柄的掌控。
此时在梦中见令睁眼,当真便好似感觉到自在逍遥的真谛。
“你是唯一一个走出来的人啊。”
“走出来了吗?”虽是夸赞,但令却没有听进去,只是注视艾德加,轻声说,“只是我的权能引我觉察到异样,让我猜测,或许您并未真的死。”
说到这里,她却是有些不满,这个女孩和前面的女孩不同,深知眼前出现的艾德加绝非幻影,而是真实存在之人。
艾德加罕有听出了一点责备,对此他也没有解释。
“这是我的过失,所以我才回来了。”
“回来的真是时候,碰巧是我们各自离开之时。”令说着,摇晃起身,此时轻舟已过万重山。
看着山峦退下,令却长出一口气:“我一直在这里等你,其实也想过,或许你不回来,如若你未死,却不出现,必然就是把我们抛下了。”
“算不上抛下。”艾德加纠正,“实际上,你们从一开始就不依附于我,我只是巧合成为了这一段时日你们的监护人。”
“我知道。”令莞尔,“但不告而别,还是让人难受。”
这样说,她看向艾德加。
当真是长大了,女孩眼中流过的情绪,连能轻松读心的艾德加都感觉复杂。
算不上憎恨。
甚至可以说是欣喜。
但除去欣喜,似乎还杂糅了什么艾德加读不懂的感情。
“是吗,想必那就是爱吧?”令一笑。
之前被艾德加扔去的酒葫芦,这一刻出现在她掌心
不知何时,她手中又多出酒杯,杯中酒已满,一杯递给了艾德加,一杯递向自己。
“这时候我喝一杯,您应该不介意吧?”
令眨眼。
艾德加能说什么,自然只能默许。
便见令把酒杯对准艾德加,如见古人,行了个大礼。
“这一杯酒,敬大人,澄清寰宇!”
把酒一饮而尽,令嫣然一笑,“也是敬大人,终归未忘了自己家人。”
家人吗……
艾德加垂眸,忽然也一笑,把酒敬给岁。
天地一片沉寂,他也知道自己之前到底忘说了什么
令想必也很头疼吧,提醒了这么久,才让艾德加明白自己有必须要说的一句话。
那一刻,所有的岁片,无论是醒着的,亦或是酣睡的,都听到一声低语。
那声音低沉,却又真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