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真的很想你。”
声音很低,融入到了空气中,逐渐消散。
随着这声低语,这个世界也变了。
艾德加生成这个梦境并未那么严格,本就是随心而动,以他如今的状态,梦与现实的界限本就模糊,毕竟他本身除却是龙王,也有了邪魔的性质。
因之这梦也难免随着心境晃动,本来如平澜无波,却也生出了摇曳。
分明依旧是那家中,熟悉的墙体,复古的案几上是展开的画,但的确又什么变化了。
艾德加默然几秒,看向了窗外,那便是变化的根源,原先还是阳光明媚,此刻难免有了风雨。
同时还有拥抱着自己的女孩,或许她是已经注意到了什么吧?身为岁的碎片,觉察到这梦不对劲,也是自然。
然而,她却没点破这一点,只是静静和艾德加相互拥抱。
就这样感受着彼此的温暖了数分钟,这才松开了怀抱,转而注视艾德加。
说实话,这次轮到艾德加有些尴尬了,他本意只是想看看这几只岁片过得怎样。
虽然是当时自己对因果干涉的能力并不强,因之生成的身份便似乎是ai生的图那般,纯粹靠运气,运气好,便是个好身份,运气不好,便像是零号,直接被关到地底,还得通过一个人去救。
按理说,这样生成的角色,记忆本身也是虚假的,以更直白的说法,那记忆根本就是为了符合历史而强制生成的记忆。
但只要有了记忆,难免便会被影响,当时的艾德加便想着,稍微远离一下这几人为好。
然而到底被记忆影响了,之后的走向到底也和艾德加预料的全然不一致了,不可避免,和这些岁片有了更亲密的联系。
这些的确是艾德加意料不到的,也是因此,才特意在一切基本平定的现在来到了岁家。
本意真的只是看看几个岁片的现状。然而他却忽略了因为自己离去,对这些岁片的打击着实不小。
想来也是。
毕竟对他而言,不过是一个身份的假死,对这些人却远不是如此。
所以看着夕,艾德加一时也不知说什么。
沉默持续了一段时间,只有沙沙的雨声,这时,夕忽然开口了,这个女孩是个根本不喜欢和人接触的宅女,现在注视着窗外,却是忽然说:
“那天似乎也是这样。”
她并未说是哪一天,但艾德加知道,无非便是那一日,夕因为自觉自己就要消散,所以拜托了艾德加,想要游历大炎。
当时她真的鼓起了很多勇气吧?毕竟那时候艾德加对她而言也不过是一个空降的父亲,但比起那脸面,到底是自己的梦想更重要。
于是她开口了,等待着艾德加的答复,那短短的几秒,必然是天人交战的时候,忐忑与不安,汇聚于少女的容颜。
可她却是不知道,单是看着那表情,艾德加便不知怎么拒绝了,好吧,他其实一直觉得自己冷血,但真的仅限于对陌生人,毕竟龙就是这样的生物啊,高喊着孤独孤独什么的,其实就是瞧不起其他种族。
可真的对一个种族产生兴趣了,又真的会有感情,只是大多数的龙都打死不承认罢了。
所以他答应了夕,也是在这样阴雨霏霏的一天,想来那时正是雨季,一整周的雨。
他便和夕下了江南,到处都是人,京城的恐怖似乎完全波及到大炎其他地方,那是自然,毕竟岁也只在百灶下方,便是为了舆论,大炎朝廷也不可能透露灾祸。
下了江南,那里真的很繁华,水墨般的山,依然是连绵不绝的阴雨,就在那画舫,女孩问他为何要答应自己……
夕说的,便是那样的回忆,对艾德加而言,似乎发生在许久以前,可他想起来时,却能记得当时发生的一切。
艾德加也明白夕为何这样说,他忽然觉得不怎么拘谨了,只要有共同的回忆,其他算得了什么呢?
他低下头,看着长高了许多的夕,也轻声笑道:“是啊,也是这样的一天,雨像是永远停不下去。”
他看着夕,也低下头,许久吐出声音:“最近过得好吗?”
“没什么好与不好吧?”夕沉默了几秒,歪着头,一笑道,“大家都一如既往,不过也要分开了,我也打算去江南找一处地方,静下来画画。”
“那我来的还真是时候。”艾德加轻声说,“不然就找不到你在哪里了。”
此乃谎言,以如今艾德加的能力,不可能有寻不见的人,但这一点夕却不知道,她听了艾德加的话,便也严肃颔首:“是啊,你要是在晚一些,也就见不到我了。”
“不过,我原谅你了,毕竟你还是见我了。”夕喃喃低语。
她的手中浮现出毛笔,笔尖沾着墨色,整个天地的颜色都在褪去。
女孩挥起了手,便画出河山,画出万景,她未说什么,艾德加却心知肚明,这女孩便是在回答他的问题。
他问自己最近怎样,但言语怎么能符合如神一样的巨兽代理人呢?她的心绪,她的经历,便尽皆寄宿于这画卷。
艾德加看着,他不是什么有艺术细胞的人,但看着那画,自然便知道了夕的意思。
“落寞吗?”
“会有的。”夕抿着唇,声音低了下来。
为何落寞?自然是家人也会分开,十二个岁片,或许曾是一体,如今却到底是不同的个体,那么便不可能总是聚集。
女孩画的便是各自要去的地方,大哥重岳打算游历江山,令打算去尚蜀,年打算去龙门追求梦想……总之每个人都有各自的梦想,也让各自的距离无形间远了一些。
这一点,艾德加也无能为力,摸了摸夕的头,低声说:“但毕竟也不是见不到啊。”
“我知道。”夕的毛笔这时垂下,看着艾德加,轻声一笑,那个笑容忽然便没有落寞,反而如得到慰藉,安心了那样,“而且你也在这里啊。”
“就像你说的,只要你在这里,我与你倾诉,便没了烦恼。”
“我的追求唯有画,画中天地,便是我所渴求,我在画中,便如在梦中。”
“既然已把画做梦,自然,也能无数次见到你……”
她说到这里的时候停顿了一下,笑的却是更灿烂,当真没有一丝阴霾,如消散的雨雪那样,“如此,我怎么会落寞呢?”
艾德加看着这梦的变化,当真是被画所掩盖了过去,只是短短一个瞬息,夕对自己权能的把握似乎又到达了一个新的境界。
以画代梦,根本不是如此,她只是真的能为画赋予梦的意境,自然也能在画中,点出人的精髓。
只要愿意,便能在画中具现无限近乎真人的世界,难怪会说不落寞啊……
但是。
“画,到底是假的。”艾德加轻声说,撕开了这梦,也破开了这画,“梦也是假的 。”
“不要自我安慰,那样只会让你更加沉迷。”
“在那样的世界,你以为自己获得了真正的自在,但你会真的沉入其中,变得越来越宅,越来越胆小……”
到底还是把夕代入到了自己女儿的地步,艾德加忍不住说教,他自认为自己的眼光没错,诚然,这一年的挥毫泼墨,将夕的权能又提升了一个台阶,但就像是沉迷网络总是不好,如果夕干脆直接在画里呆了千年,那么他的教育便也算是彻底失败。
只是夕却没想到艾德加竟会说出这样的话,明明是梦,但眼前的人未免过于真实。
“我不是过于真实。”艾德加看着她,沉声道,“我就是真实。”
他在梦中撕开了一个口子,在夕这里停留的时间未免有些久了,自然也得去下一个人那里。
不过走之前,却是对着茫然的夕凝重道:“我并未真的死,夕。”
“所以,你也别想在梦中给画出的我赋予你所谓的意。”
“之后我会催促你多出去,多和人交流,明白了吗?”
看着夕茫然的目光,饶是岁片,一时也必然无法理解现状吧?
但艾德加却也不会在乎了,他只是一笑,最后一女摸孩的头,认真道:
“我们会再见的。”
随即便离开了这梦,进入到下一个梦。
至于夕到底有没有意识到这个艾德加到底是否真实,便让她暂且琢磨吧。
身为父亲,多少还是要给沉迷虚拟世界的女儿以关注的。
第二个梦境,艾德加选择了年,说来他和年也有约定,那时他给年写了剧本,说是必然能活,但到底是没有拍出来,自己就意外无了。
约定必然要实现,这便是艾德加。
一模一样的家,但这一次艾德加选择了不同的门,那门扉通向的自然是年。
也不知道那家伙,现在做什么呢?
没有了岁的干扰,她不会一直摆烂,在那里看烂片吧?
艾德加想的不错,推门而入,是一个庞大的电影院,电影院空空如也,只有正中的位置,有个白发的女孩,穿着清凉,敲着二郎腿带着黑色墨镜,一脸的飞扬跋扈,正在欣赏荧幕上的片子,看得入迷。
这家伙,还真的在看片啊……艾德加不禁感慨自己对自己女儿的理解,干脆便也没有打扰那女孩,脚步很轻,悄无声息来到了女孩的身后,陪着她一同看。
这一看,当真是不得了。
分明是在梦里,愣是把艾德加看的如坠冰窟,难以言喻。
烂片。
而且不是一般的烂片,简直是超级大烂片,便是让云兽来看,都会愤怒的要求退款吧?
通片突出的就是一个莫名其妙,开场先是大狩猎,之后时间跳转千年后,讲述一个男人如何和他的女儿一同打败将要苏醒的岁兽。
这样听还很正常,但通篇充斥各种烂梗,让人笑不出来的笑话,意义不明的运镜,该燃的时候背景的音乐莫名的低沉,分明是泪点,但真的让人哭不出来反而只觉得尴尬,能用脚趾挖出三室一厅。
“不是。”
片还没播完,艾德加便忍不住道,“这样,你也能看完?”
年被吓了一跳,没想到身后还有人,和夕不一样,或许是过于专注了吧?全然没意识到这是梦。
正在欣赏自己的大片,却被一个不长眼的给打断了,年也是勃然大怒,一边回头,一边高声道:“你懂什么,这可是真人真事,完全取材现实,这部片上映之前死了好几个导演,很多人不愿意看到它诞生,但最终还是在我的英明领导下顺利问世。”
或许是因为艾德加恰好处于梦境的阴影,年并未发觉艾德加的身份。
反而她表现的相当高傲。
只是艾德加一句话便让她破防:“就这?”
“这不是通篇ooc的超级大烂片吗?”
“烂片?”
一句话,便引得年大怒,站起来愤愤说,“你什么身份,质疑我伟大的年导吗?你以为我不知道这是烂片,但你就不能动用自己的眼睛,自己的脑子,给出一个万字解析,分析一下为什么我要拍这样一个烂片吗?”
这过于有气势的话,反而让艾德加无言了,嗯……原来自己女儿也知道自己在拍烂片啊。
那么问题来了,分明是烂片,但自家女孩怎么这么自信。
给人喂史还喂出优越感了?
他迟疑了片刻,到底想不出有什么拍摄这烂片的理由,干脆便小声问道:“所以,这烂片有什么意义?”
不耻下问,也是艾德加的优点,哪怕身为这泰拉的统治者,但艾德加也绝不认为自己真的什么都行了。
此时便真诚问了年原因。
便看到年挺起几乎没有的胸口,骄傲道:“这可是为了纪念我父亲拍摄的,中间处处充满着我与父亲温馨的画面。”
艾德加:?
温馨在哪里?你说那个动不动装酷的是我,我承认我是喜欢装,但我不是傻子啊,你这个简直跟傻子没区别!
还有那个冰雪聪敏的女孩,一旦老爸出丑就立刻上去机械降神的女孩是你?
还真实事件改编?但凡尊重一点历史,也不至于一点历史也不尊重吧?
更重要的是这跟他是烂片有什么关系?
看着艾德加愈发茫然的目光,年叹息,随即认真道:
“合理改编,符合观众需求,难免会显得有点烂。
但正因为够烂,这个世界才会记住我,记住我的父亲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