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拉钩的诺言还回荡在耳边,但许下诺言的人,却好像离你越来越远了。】
【虽然办公桌上的鲜花每天都会更换,从不间断,但你已经有好几天没有在走廊里和他“偶遇”过了。】
【他好像彻底扎根在了源石技艺应用科,或者说……扎根在了某些更深的地方。】
【你端着一杯刚泡好的花茶,状似悠闲地在通往总辖办公室的楼层里散步。】
【这当然是你的水分身。】
【万一能碰到他呢?】
【你这样想着,然后就真的看到了他。】
【他正和克丽斯腾站在一起,就在总辖办公室那扇永远紧闭的大门外。】
【克丽斯腾还是那副万年不变的样子,白色的大褂,冰蓝色的眼眸里没有任何情绪。】
【而游乐就站在她身边,侧着头,似乎在认真听她说着什么】。
【他们靠得很近。】
【近到让你觉得有些刺眼。】
【你心里那股“不对劲”的感觉,又一次冒了出来,而且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加强烈。】
你下意识地躲到了一盆巨大的观赏蕨类植物后面,只探出半个脑袋。
【我为什么要躲?】
【不对,现在不是想这个的时候,他们在聊什么?】
【你竖起耳朵,努力分辨着他们的对话。】
“……所以,初始奇点的坍缩模型,必须考虑到高维空间的曲率影响,常规的三维算法在这里会失效。”是克丽斯腾的声音,清冷,不带一丝感情。
“我明白。”游乐点了点头,“如果将源石视为一种信息在现实维度的投影,那么它的‘活性’本质上就是信息熵的释放过程。我们需要一个能够计算多维熵变的算法,而不是单纯的能量模型。”
“没错,这个方向是对的。”克丽斯腾的语气里,似乎有了一丝微不可查的赞许。“项目的前期准备,就交给你了。我需要尽快看到第一阶段的成果。”
“请放心,总辖。”
【……听不懂。】
【一个字都听不懂。】
【什么奇点,什么高维,什么信息熵……这两人是在用某种加密语言交流吗?】
【但有一点你听明白了。】
【他们在聊工作。】
【而且是那种……非常、非常、非常深入和前沿的工作。】
【没有任何暧昧的成分,纯粹是两个站在智慧顶端的大脑在进行思维碰撞。】
【你悄悄地松了一口气。】
【等等……】
【为什么要松一口气?】
【你靠在冰凉的墙壁上,感受着自己有些过速的心跳。】
【我这是在……嫉妒?】
【因为他和一个同样优秀的女性站在一起,讨论着我无法企及的话题?】
【这个认知让你感到一阵莫名的烦躁和羞耻。】
【你是缪尔赛思,莱茵生命生态科的主任。你已经见过许多人,但你第一次见有人和你这么像。】
【你第一次对自己产生了这种感觉,你不知道这好不好。】
【感觉一切都是激素的作用。】
【对,就是这样,只是不习惯有这么一个优秀的异性靠得这么近而已。】
你努力说服自己,但脑海里却不由自主地浮现出他勾住你小指时,那认真的眼神。
【况且……】
【你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自己的种族情况还有一大堆生存问题。】
【在源石技艺被高度滥用的今天,泰拉大陆的环境对精灵越来越不友好。】
【你是最后一名精灵了。】
【哪有时间去想这些乱七八糟的事情。】
【你叹了口气,转身准备离开这个让你心绪不宁的地方。】
【几天后,莱茵生命的内部期刊上,刊登了一篇新的学术论文。】
【标题是:《关于源石活性非线性波动及其与高维信息熵的耦合性猜想》。】
【作者:游乐。】
【你看着这个标题,感觉自己的大脑又宕机了。】
【这篇论文在莱茵生命内部引起了不小的震动。】
【但这种震动,更多的是一种……困惑。】
“这写的是什么玩意儿?天书吗?”
“我感觉每个字我都认识,但连在一起就完全不明白是什么意思了。”
“太激进了,完全是空中楼阁,没有任何实验数据支撑,就是个猜想。”
【你在餐厅里,不止一次听到其他科室的研究员们这样议论。】
【大部分人都把它当成一个天才的狂想。】
【但你知道,他不是在狂想。】
【他说的那些,克丽斯腾都懂。】
果然,没过多久,一份来自总辖办公室的内部通告,就发到了所有科长的邮箱里。
通告的内容很简单,只有一句话。
【“游乐科长的论文,指明了莱茵生命未来十年的研究方向。”——克丽斯腾】
整个莱茵生命的研究部门,都因为这句话而安静了下来。
【那个女人……她从不开玩笑。】
【她这是在用自己全部的权威,为游乐的“狂想”背书。】
【你忽然明白,游乐要去帮克丽斯腾做一些研究了。】
【他会被那个女人,带进一个只属于他们两个人的,无人能懂的世界里。】
【这个想法让你感到一阵前所未有的失落。】
【那之后,你就真的很少看见游乐了。】
【他似乎从公共区域里蒸发了。】
【源石技艺应用科的大小事务,都由他的下属向他汇报。而他本人,大部分时间都待在某个……你不知道在哪里的,高度保密的实验室里。】
【一周还是基本会见上一次。】
【在每周的例行高层会议上。】
【你坐在长条会议桌的一侧,看着斜对面那个熟悉的身影。】
【他还是穿着那身得体的西装,黑色的发丝一丝不苟。他会在会议开始前,朝你的方向看一眼,微微点头致意,眼神平静而疏离。】
【然后,在整个会议过程中,他会和克丽斯腾进行简短但高效的交流,讨论着那些你依旧听不懂的项目进度。】
【至少,见到的比克丽斯腾多。】
【你只能这样安慰自己。】
【克丽斯腾本人,有时候甚至连例会都不会出席。】
【整个莱茵生命,现在给你的感觉,就像一艘无人驾驶的巨轮。】
【船长永远待在她的船长室里,大副被船长叫去密谈,只留下一群茫然的部门主管,和一堆处理不完的日常事务。】
【你感到有些疲惫。】
塞雷娅离开后的空虚感,又一次涌了上来。
【这天下午,你正在办公室里给一盆新培育的荧光蘑菇浇水,办公室的终端忽然响了。】
【是一份新的人事通知。】
【你点开,视线立刻被其中的一行字吸引住了。】
【“经总辖办公室批准,任命多萝西·弗兰克斯女士,为源石技艺应用科副科长,即日生效。”】
【多萝西?】
【副科长?】
【你愣住了。】
【游乐的源石技艺应用科,又来了一个副科长。】
【是来分担他的工作,好让他更专注于克丽斯腾的项目吗?】
【还是……】
【你不知道。】
【你只觉得,那个男人的世界,正在以你无法理解的方式,飞速地扩张和变化着。而你,好像还是留在了原地。】
【多萝西·弗兰克斯的到来,像一颗投入水中的石子,在莱茵生命这片看似平静的湖面,激起了一圈又一圈的涟漪。】
【但你很快发现,这颗石子激起的,远不止是涟漪。】
【更像是一场风暴的前奏。】
【莱茵生命的大楼实际上只是办公和进行一些低风险研究的地方,真正核心的实验室,都隐藏在城市下方,或者更遥远、更隐秘的区域。】
【游乐,自然也有一个属于他自己的地方。】
【而最近,另一个人的名字,开始越来越多地和军方的合作项目联系在一起。】
【能量科科长,费尔迪南。】
【一个在塞雷娅离开后,野心便不再掩饰的男人。】
【你看不惯他那副将莱茵生命当成自己晋升阶梯的嘴脸。】
【塞雷娅在的时候,他可不敢这么嚣张。】
【虽然费尔迪南也是创始人之一,但你和他并不熟悉,也并不信任。】
【你不想看着大家辛苦建立起来的一切,被这种人毁掉。】
【你见状不对,必须做点什么。】
【你想到了游乐。】
【虽然他现在似乎离你很远,但不知为何,你下意识地觉得,只有他能给你答案。】
【你调动了自己作为科长的权限,才在加密的内部索引中,找到了他那间“主实验室”的位置。】
【它不在莱茵生命主楼的任何一层,而是在一栋独立的,安保等级甚至高于总辖办公室的建筑里。】
【你的水分身站在那栋通体由特殊合金构成的建筑前,感受着空气中逸散出的,微弱但精纯的能量波动。】
【你深吸一口气,走了进去。】
【没有过多的盘查,门口的安保系统在扫描了你的ID和权限后,便安静地为你打开了大门。】
【你猜,这也是他默许的。】
内部的景象让你停下了脚步。
这里……完全不像是一个实验室。
高耸的穹顶上,模拟着特里蒙的星空,无数数据流像星河一样缓缓流淌。
大厅中央,没有杂乱的实验台和仪器,只有一个悬浮在半空中的,由纯粹光芒构成的复杂几何体,它在缓慢地旋转,每一次转动,周围墙壁上的全息屏幕上都会刷新出海量的信息。
整个空间安静得只能听到那几何体发出的,如同呼吸般的轻微嗡鸣。
【这里不像是实验室,更像是什么……控制室。】
【你看到了他。】
【他就站在大厅边缘的控制台前,背对着你,身上依旧是那套得体的西装,仿佛不是在进行什么惊世骇俗的研究,而只是在处理一份普通的下午茶订单。】
“来了?”
他没有回头,声音却清晰地传入你的耳中。
“你怎么知道……”
“我实验室里的每一处,都在我的监控之下,就像你的生态园一样。”游乐转过身,脸上带着熟悉的微笑,“何况是像您这样,一位会发光的美丽女士呢?”
【这家伙……还是这么油嘴滑舌。】
【但你现在没心情和他开玩笑。】
【你快步走到他面前,将自己最近观察到的情况,以及对费尔迪南的担忧,一股脑地全部说了出来。】
“……他正在利用和军方的合作项目,安插自己的人,架空其他部门的权力。尤其是防卫科,几乎已经成了他的私人武装。再这样下去,莱茵生命就危险了!”
缪尔赛思有些激动,胸口微微起伏着。
游乐静静地听着,脸上的笑容没有丝毫变化。
他听完,只是拿起旁边的一杯咖啡,轻轻抿了一口。
“哦,你说这个啊。”他的语气轻松得像是在讨论今天的天气。
然后,他给出了让你差点一口气没喘上来的回答。
“不必理会。”
“什么?”缪尔赛思怀疑自己听错了。“不必理会?”
“为什么?难道你就看着他把莱茵生命搞得一团糟吗?”
游乐笑了笑,放下咖啡杯,走到你面前。
“缪尔赛思主任,你觉得,一头大象,会在意一只蚂蚁在它的脚边宣布,这片草地是它的领地吗?”
【他这是在……把费尔迪南比作蚂蚁?】
【虽然这个比喻让你心里莫名舒坦了一点,但你还是无法理解。】
“可是他的背后是军方!是哥伦比亚的正规军!”
“我知道。”游乐点了点头,眼神里闪过一丝你看不懂的光,“所以呢?”
就在你准备继续追问的时候,实验室厚重的合金大门,被粗暴地从外面打开了。
一群穿着莱茵生命防卫科制服,但装备着军用级武器的安保人员涌了进来,为首的是一个表情严肃的中年男人,费尔迪南的心腹。
“缪尔赛思主任,”他用一种公事公办的冰冷语气说道,“你涉嫌违反莱茵生命内部管理条例,擅自闯入最高机密等级的实验室。请跟我们走一趟,接受调查。”
【你的心,猛地一沉。】
【他们居然真的敢来这里抓人!】
【你下意识地看了一眼身边的游乐,他却像是没看到这些人一样,慢条斯理地整理着自己的袖口。】
“如果我不去呢?”缪尔赛思冷下脸,体内的水分开始蠢蠢欲动。
“那就别怪我们得罪了。”为首的男人挥了挥手,他身后的几名队员立刻举起了手中的武器,黑洞洞的枪口对准了你。
【气氛瞬间降到了冰点。】
【你已经做好了动手的准备。】
然而,诡异的一幕发生了。
那些举着枪的防卫科队员,一个个面露难色,眼神飘忽,就是不敢真正地锁定你。
“废话!我当然知道!”领头的男人怒道,“执行命令!”
“可是头儿,我老婆上个月能调到中心医院的特护病房,还是游乐科长帮忙打的招呼……”
“我儿子的入学推荐信,也是游乐科长写的……”另一个队员小声补充。
“上次我老家遭了灾,游乐科长二话不说就批了我半个月的假,还预支了三个月的薪水……”
“我……”
领头的男人听着身后此起彼伏的“悄悄话”,脸色由红转青,又由青转白。
他握着枪的手,甚至开始微微颤抖。
他自己何尝不是……他女儿最喜欢的那位画家的限量画集,跑遍了整个哥伦比亚都买不到,最后还是游乐科长不知道从哪里弄来,送给了他。
【你呆呆地看着眼前这堪称戏剧性的一幕。】
【你忽然发现,在你不知道的时候,这个男人已经用一种润物细无声的方式,将他的善意和影响力,渗透到了莱茵生命的每一个角落。】
【这些受到他恩惠的人,或许在平时不会表现出什么,但在这种关键时刻,没有人愿意为了费尔迪南的野心,去得罪一个真正关心他们的人。】
问题,就这么解决了。
在游乐甚至没有开口说一个字的情况下。
领头的男人深吸一口气,最终还是放下了枪,对着游乐,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游乐科长……我们……我们也是奉命行事……您看……”
游乐终于抬起眼,看了他一眼,那眼神平静无波。
“费尔迪南让你们来的?”
“是……是费尔迪南科长……”
“回去告诉他,”游乐的语气依旧温和,“我的实验室,不是他的人可以随便进的。下次,就没有这么好的运气了。”
“是!是!我们马上就走!”
一群人如蒙大赦,连滚带爬地退出了实验室,仿佛身后有洪水猛兽。
【你看着空荡荡的门口,又看了看身边这个云淡风轻的男人,脑子里一片空白。】
【你忽然意识到一个可怕的事实。】
【费尔迪南以为自己攀上了军方这棵大树,就可以在莱茵生命为所欲为。】
【但他根本不知道,游乐……他自己,好像就已经是一片森林了。】
缪尔赛思看着他,嘴唇动了动,终于问出了那个问题:“你和军方……”
“大家都是互相利用罢了。”游乐耸了耸肩,说得轻描淡写,“他们想从我这里得到一些未来的技术,我需要他们帮我处理一些……麻烦。”
他的目光落到你的身上,忽然变得柔和起来。
“再等等,缪尔赛思。”
他的声音里带着一丝笑意。
“很快,会有一个惊喜给你。”
【惊喜?】
【你不知道他说的惊喜是什么。】
【但没过几天,你就知道别的事情。】
【费尔迪南那场声势浩大的架空计划,还没开始,就宣告了失败。他倚仗的军方关系突然沉默,他在各个部门安插的人手也纷纷倒戈。】
【最终,一纸来自总辖办公室的开除通知,为这场闹剧画上了句号。】
【人心不齐,是他失败的根源。相比于未来画饼,游乐已经给了大家利益。】
而那个让男人,此刻正站在缪尔赛思的办公室门口,手里捧着一束她从未见过的,在阳光下会变色的奇特花朵。
“缪尔赛思主任,”他微笑着,“中午有时间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