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个人勇武决定的胜利,在少女的领衔下并非单一的个例。
她从不打没有把握的仗,力求信息的透明,集中力量,在局部战场上压过敌军,故而,每一次,她所率领的百人队都能准确伏击小股游弋的金雀花部队,将这些意志不坚、指挥混乱的士兵轻易剿灭。
如上的一役只是这一个月中多见的景象,在加来这片土地上,夏洛蒂不止一次痛击金雀花的后勤与觅食部队,更在正面战场僵持时予以最关键的推手。
她的名字,逐渐出现在敌方士官的军功账上,出现在村民们话说家常的闲谈,出现在皇室成员莫不确认的议论中。
严于律己,严于律军的事迹传开,不多拿一针一线的美名渲染,开始有人希冀她的到来,开始有人赞颂她的品德,开始有人美化她的形象。
同样,也开始,有人记挂于她的项上人头。
......
军帐内,油灯跳动,光影明灭。
半个多月的奔袭与埋伏,帐面上的战果已不止一次让加来沿线的各支部队侧目——不是因为击杀了多少金雀花士卒,而是因为稳固而连贯的打击,使敌人在此区域彻底丧失了零散觅食的余地。
克瑞斯将皮卷铺在案上,手持鹅毛笔,划下最后一道计数的笔迹:“合计下来,我们直接歼灭的小股部队共有十一支,折合兵力近千人;缴获粮车二十三辆,牲口一百余头,俘虏总数接近百人。”
夏洛蒂侧靠在案侧,只轻轻颔首。
她关注的不单是敌军的损失,更记下了另一项变化——随她行动的队伍,已从最初的数百人,渐渐壮大。一开始是被救下的村民中有青壮自愿留下,接着是一些在战线溃散的本土士兵前来归队,更有乡勇闻讯赶来。至此,她的麾下已突破千人。
这些人来自不同的地方,操着各异的口音,武器和铠甲也并不统一,但他们在过去这半个月里接受了同样的行事规则,目光逐渐一致,站立时的队列也不再散乱。
“夏洛蒂,”他抬眼,语气中有不加掩饰的赞叹,“你在这片土地上的战绩,已经不是单纯的‘捷报’能形容的了。加来前线的军心,因为你的游击逐渐气足,这几乎超出所有将领的预料。如今,那些金雀花的士兵已不再敢零散出行,只能依靠成规模的队列行动。”
“理所应当。”
夏洛蒂冷声回应,一个月的时间,从单纯的以勇武为矛,破开军阵,到现在心有衡量的尺度,凭借数场真刀真枪的战斗,她的确在指挥调度上有了显著的提升。
这许是一种才能,但也不出意外,少女本就是心思敏锐,擅于观察的那类,旦有时间和场合,她就会竭力汲取养分。
拂去衣物沾染的尘灰,她落笔,在皮卷上圈下一处地域,细说道,“觅食的部队消失,说明敌方清楚再放任散兵游弋是在送死。而他们的粮道一旦收紧,就只能依托大军整体推进。这便代表着——”
“代表着他们打算在正面决一胜负。”克瑞斯替她接过了话,手指点在地图靠后的标记,“在乡镇连番的受挫虽然影响不了大局,但也足够金雀花的指挥官认清,在山谷丘壑间浪费兵力与补给,只是在为法兰西斯拖延整备的时间。”
“所以,集中兵力,攻下加来的城堡,便是他们如今的目标。”
“看来,你倒不是一无是处,克瑞斯爵士。一旦失去城堡这一基点,再怎么样的游击,都会因失地而难安后勤。”
是轻薄的笑。
“跟在你身后,参与了那么多场胜仗,就算是榆木,也会稍稍开窍。你对局部优势的利用,多次化零为整,让人数的天平倒向我们这一方,如此布置的确让人印象深刻。”
克瑞斯叹了口气,似是在为自己的驽钝而无奈,又似是感慨少女的才华。
“以你的年龄,不应接触过相关的书籍,就算是贵族出身的千金,又怎么会在马术和炮术上倾注心力?”
他说的是那么冠冕堂皇,仿佛那对知识的约束,对民俗的偏见从始至终都合乎情理。
“因为,你一直生活在自己的舒适圈,先生。就如同,平民愁苦于一日的生计,贵族只看重眼前的利害。”指尖捎过耳侧的碎发,俏皮地将它绕成小圈。
“不过,我倒不是因为你口中的原因才对两者有所涉猎,只是曾经有位先贤,一步一个脚印,在田埂与山麓上教会了世人这个道理。”
朱红的眼眸轻抬,少女的目光像是在越过纸面,望向加来之外的更远处。
她看到的是暮色沉沉的晚霞,想到的却是那在诗篇与书籍中被多次提及的光伟之人。
行至过去的脚步,许不多时,便会踏足一方波涛汹涌的时代,亲眼见证曾经的风流人物,也不失为漫步旧日的乐趣。
克瑞斯木楞无言,他不爱看史诗,却也翻阅过不少闲书,从未听闻过有如此功绩的军事家。
“视野的贫瘠限制了你,先生。庸人也有庸人的好,若是往后有余生,倒不妨多去世上走一走,看一看,也省得一身清闲。”
不作详言,夏洛蒂合指拍了拍手,漫不经心地说道,“克瑞斯,你几次都在观察我的表情,想来,应该还有什么要对我说。”
被少女毫不掩饰地戳破,男人登时沉默,良久才取出一封加盖皇室印章的信纸,颤巍着递到她身前。
“陛下有意与你一面。”
信封上的火漆深红如血,纹章清晰可辨。
“他对你的名字和战果已有耳闻,”平复情绪的起伏,克瑞斯缓声道,“并非只是军功的赏识,据我所知,他更看重的是你在民心上的影响力。这一点,在当前的战局中,极为少见。”
这话语不乏恳请的意味,也暗含那位陛下对她所作所为的容忍范畴。如是一昧天真,单纯的领承功绩,沉浸于虚名中,就此了却作为,那不妨是种好的选择,至少,能够保全性命,荣誉加身,也对这场战争有了一定的影响,但是——
“我拒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