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场战争的胜负取决于何?
在这个冷兵器的时代,科艺不兴,运输迟缓,人心陈腐愚昧,亦无坚定的信仰,故而,一旦折损稍甚,这些由领民为主的士兵顷刻便会溃散崩逃,由此,士气放在首位。
它由多方面决定,无论是后勤的维系,还是行军的正义与否,亦或钱财强盛的诱惑,乃至于统帅者一人的魅力。
供应和物流的落后真切地反馈到了实情,军队们的辎重并没有得到领主的保证,这意味他们必须从经过的任何领土上获取食物补给,好言之征用,更露骨些,那便可称作——掠夺。
为了避免这种情况,领主们修葺起防御工事,那些建筑随时代不断发展,最后便成了这一时代的代名词,即城堡。城堡是当地精英受保护的地方。在城堡里,他们可以抵御成群结队的突袭者,还可以派遣骑兵将敌人赶出该地区,或者通过在当地取得对觅食队伍的优势,破坏大型军队在该地区的补给。
所以,无论战争因何发生,它们苦的都是当地的黎民,苦的都是本就艰涩的生计。
所以,指挥水平与作战策略纵然在局部战争有所显效,可究其根本,战役的大体走向依旧取决于国力的强盛,取决于屯粮的多寡,取决于民心的所向。
也正是因此,即便未曾系统性地学习过如何统帅军士,夏洛蒂仍然有自信促成一场胜利。
诚如当下的情形——
敌情初探。
在离营三日的勘查里,她派出的斥候方从南侧的松林返回,也将附近金雀花军的动向烙在心底。那是一支数千人的混编队伍,分成数股,步卒为主,夹带少量骑兵,沿着乡道与村落四处散布。
他们行军并不急切,反而刻意放缓,因为此行的目的并非击溃某支队伍,而是大规模搜刮民居的粮食与牲畜。夏洛蒂很快看出,他们的辎重车尾空空,后勤早已绷紧,所以才冒险深入,靠掠夺维持军心。
夏洛蒂在心底权衡了片刻,念头转过,这正是她的机会。
若等他们完成洗掠,再合流归队,就算此刻出击,也只能碰上警觉严备的敌团。但若在散兵掠夺的过程中发力,一旦打断其节奏,斩去几名领头者。
这支人马会迅速坍塌,乃至互相推搡逃散。
于胜势下,敌兵的惰性和骄傲犹为更甚,他们习惯依仗人数与宗教的名分,轻视所有反抗,这让他们面对突然的反击时,总会失去坚守的骨气。夏洛蒂正要做的,就是在这份脆弱上予以重重一击。
她在帐中铺开皮纸,以木炭勾画敌方行进的路线:东侧为坡地,草木茂密且地势凹陷,可作屏障;南向是一条泥水小路,商队常用,夜间湿滑不易快行;西面是被金雀花占据的村落,如今正传来火光与哭喊。
故而,她的策略清晰而简短:
诱敌深入,斩其锋首,扰其队形,再趁溃而借势追击。
百人的兵卒或许不够掺入正面的交锋,但胜在决心与凝聚,用于侧击或设伏,亦绰绰有余。她要的不是消灭敌人,而是掐住他们一次掠夺的喉咙,让他们被迫后退、重整、怀疑地形与威胁所在。
于此,设伏之地落定于心。
在地图上,那是一道低谷与林带交错的狭窄通道,谷道两端各有斜坡,林带中可藏弓手与长枪手,谷底横穿着一条半冻的溪流,足以让行进中的敌人略有迟缓。谷道周边的村落虽小,但地势闭塞,适合部队隐匿行踪。一旦敌人进入,就如同被绳索套住了颈项。
没有冗长的训话,少女只在晨光初上时,立身在队伍正前方,目光与每个士兵的眼睛交错。
“今天我们要面对的不止是敌人,更是曾经的骄纵与轻慢。记住,我们不夺无辜之物,不害无辜之人。我们只为告诉他们,也告诉自己,这里有人守候,有血有火,有家亦有土。”
嗓音不重,却渗入如数的耳目。随后,长剑入鞘,她率尔上马,一振衣袍,冲在队伍最前端。
......
黎明未透,山林间的寒气如刀割皮肉。
百人的队伍在她的带领下,悄无声息地进入预定的伏击点。熟练战场的老兵占据两侧的高地,弓弩已经上弦,枪尖在雪光下冷冽如冰;年轻的士兵则紧张地握着武器,目光时不时瞥向那半冻的溪流,仍有余悸于心。
不久后,提前派出的斥候自林中疾驰而来。
“他们将将掠夺完临近的村镇,正在靠近这处必经之地,行速未减,洗掠很急,预计不到半刻后就会抵达谷道。”
颔首示意,夏洛蒂下压掌心,只是简言:
“全员准备,听令而动。”
呼吸渐沉,分秒流逝,敌人正如预料般逐步踏入谷道。
这支金雀花的先头部队,约千余,押着数十名被绳索绑缚的妇女,身后拖着几辆装载粮食与财物的驮车,步伐散漫,时而有笑声纵横,恣意放松。后方亦有更多的兵卒陆续踏入,同样背负着从沿途夺来的战利品。
少女没有先令弓箭雨落,而是先行离队,任黑发在风中微扬,长剑在手,独自由伏击圈前出。
敌方初见她时尚未意识到危险,只当是落单的美貌女子。有人放肆地笑,有人驱马逼近,话语中带着轻薄与恶意,更甚于伸手欲触。
“姑娘,你......”
话音未落,那抹剑光骤然照亮昏灰的清晨,第一人应声倒地,喉血喷涌;第二人与其马一同被劈断缰绳,坠入泥洼;第三人尚握着枪,便被她一击凿得手中武器脱落,血与恐惧攫住双眼。
血雾腾起,她的动作干净而迅猛,不留一丝犹豫,也不给敌人机会重新排布阵线。
一经眨眼,夏洛蒂便横跨数丈,抵至那驱赶受缚村民的士兵,剑锋连斩,三人猝死,将绳索斩断的瞬间,她清喝:“退至林带!”
村民几乎是被她的气魄驱使着仓惶奔逃。
这一声,震得谷间霎时寂静了一瞬。
敌军的主使尚未反应过来,少女早已扬起剑锋,随后向下一挥。
紧接着,是百人队轰然的呐喊,雪地、岩壁都回荡着杀声。他们从两侧同时压下,长矛、箭矢齐出,直指敌阵最乱处。夏洛蒂杀入中央,动作快到令敌兵无暇辨方向,转瞬又斩落两人,逼得更多金雀花卒慌忙后撤。
直到这一刻,这些抢够劫够的士卒才意识,他们遇到了埋伏,遇到了敌军。
然而,片刻的驽钝便招来了致命的后果。
两侧高处骤然腾起箭雨与弩矢,第一波便准确地撕裂了前排的数名士兵。
“再放!”
弓弩齐鸣,利箭再次破空刺入敌阵,命令甫出的同一刻,百人的步兵同时从高坡冲下,两翼包抄,铁矛与长剑接连刺穿失措的敌兵。金雀花的前列还未形成防御,后列见状也犹豫外退,转眼间,队伍的中心线被硬生生劈裂。
这群士卒原本就是觅食部队,并非重甲精锐,被如此压迫,士气猝然动摇。
有人试图稳住队形,有人呐喊反击,然而只在下一刻,夏洛蒂已踏破寒霜,裂盔而斩,血气染雪,伴随的是敌方整个军心的崩散。有人声嘶力竭地喊“撤!”,但更多的是慌不择路,仓惶后撤。
目见这种混乱,夏洛蒂抬剑一指前方,声音利落而冷:“追!”
是最末的命令。
那倩影依旧在敌群间穿梭,闪转腾挪。每一次挥击都伴随盔甲崩裂的声响,血与雪混作一色,铺陈一条决绝的路径。跟随她的士兵们显然被这股气势所感染,追击时毫不迟疑,即便体力消耗急剧加快,也咬着牙冲在敌人后方。
在遭到如此猛攻后,金雀花的士卒彻底乱了阵脚——先是有人丢下战利品逃生,继而整支队伍向谷口溃散。
混乱像滚雪般蔓延,本来就松散的队伍,不可能在这样的突击下重整。而溃逃,在战场上比撤退更为致命,他们互相挤压、跌倒,甚至被同袍践踏,叫喊声与咒骂混作一片。
不到一刻钟,百人队便完成了追袭。
谷道、林带,包括远处的坡地上,尽是倒下的金雀花士兵与散落的物资。夏洛蒂站在溪流旁,长剑滴血,呼吸虽急促,却不显慌乱。
她略抬眼,确认溃逃的敌人已经逃出她的视野,这才缓缓收气。
这一战,战果显著,近百敌兵当场殒命,粮车和牲畜被悉数护回,伤员不过五六人,无一战死。
百人队在雪色的道路上凯旋,押着数名幸存俘虏,拖着敌人遗弃的辎车,也带回了那数十名幸存的村民。村镇的老者与妇孺迎出时,先是怔然,继而喜极而泣,那哭声混着感激的呼喊。
有人跪地叩谢,有人将救下的孩子拥在怀中不停地哭泣,还有老人拄着拐杖,走到夏洛蒂的面前艰难弯腰,声音颤抖:“我,我们欠您一条命。”
“若不是您,今日我们就会失去亲人.......”
夏洛蒂屈下身,扶起那老人,恬然一笑,却没有刻意放柔语调,而是向着众人言说:“保护你们的不是我,而是站在身前的每一个人,是他,是他们,也是无数儿女的面孔。”
“感谢,感谢你们......”
老者的言辞朴拙,目中闪着泪光,期间也不乏致谢的旁人,但并非所有目光都温暖,大部分人的眼底,都藏着谨慎与畏惧。
他们知道,这些救他们的军士,同样会以“征用”的名义取走村中剩余的食物与牲畜,那与金雀花的觅食并无本质差别。唯一的区别,是这一次,取走的人是属于法兰西斯的。
这是现实中无法全然消除的阴影。长期的战争,士兵缺乏稳定补给,所谓“征用”与“掠夺”之间的界限模糊不清,只相隔着一丝意志的薄膜。
夏洛蒂察觉到了这些目光,并未讳言,她在所有人面前,将剑尖插入地面,沉声说道:
“我知道你们担心什么。觅食是军队的生存手段,但我会严于律己,严于律队伍——取用只限补给,绝不抢夺你们仅存的生活保障。若有士兵敢欺辱民众,敢私取超过分量,我亲自处决他。”
她的嗓音穿过寒意,落在百姓的耳中时,有人暗暗松了口气,也有人沉默着点头。她并不奢望一句话就能抹去他们的顾虑,但她要让他们相信,这支队伍与金雀花不同——在她的带领下不同。
转头,面对百人的队列,少女的目光冷冽:
“听清楚,军纪高于一切。我们的存在,是为了保护,而不是重复敌人的罪行。补给必须报数核实,不得伤害救下的百姓,不得破坏他们的栖所。”
这份刚硬的宣告,让围观的百姓渐渐松了呼吸。有人试着向士兵递来热汤,有人抖着手送上面包。这些最简单的举动,此刻在士兵们心里,反倒比金银更沉。
日头偏西,他们带着受馈的物资回到安全之地。百人的小队在这一日的行程中收获不只是一次胜利,更收获了一种自尊。
他们明白了自己与那些掠夺者不可混为一谈,而这份警醒,来源于她的坚持与严令。
夏洛蒂在内心静静记下这一刻。
她需要的,不只是一次斩敌的战功,而是让人心在她与敌人之间划开不可逾越的线。这样,未来她的号令才会被更多人接受。
不论是士兵,还是平民。
是,当魔女的污名,再无法抹黑相伴相护、出生入死的记忆,教廷又能以怎样的理由再行污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