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场战争,究竟需要多少时间,需要多少鲜血方能偃息?
或许,需要百年之久,需要万千生命。
人这一生,总要为些什么活着。有人为了家人,有人为了荣耀,有人为了信仰,而夏洛蒂向众人说:
她只想在离开这个世界时,留下哪怕一个模糊的名字,一段被美化的故事,只要它能让后来的人相信——变革是可能的。
她宽慰艾玛,用谎言包裹满腹心思,用亲昵掩饰若即若离,只做那记忆中永远不散的身影。
她笑称万一自己真的像传说中的圣女那样,被神眷顾,得以安然归来呢?
可夏洛蒂从始至终,比谁都清楚一点——
她不信神,她只信自己。
她不爱人,她只爱自己。
......
晨午时分,薄雾尚未散尽,炊烟已然升起,屋内外传来交错的谈笑与器具磕碰的轻响。
那是自家的姑娘们陆续醒来,裹着冬衣,一如往日那般汇聚到篝火前团团围坐,或话说家常,或倾诉愁思,满眼皆是融洽平和。
夏洛蒂便站在其间,逐一扫过这些愈渐熟悉的面孔,那些曾经麻木、惶恐的眼神,如今都染上了生机与希望。
朱赤的眼眸微阖,她不多做思虑,既定之事何以容反悔。
并指轻轻合掌,少女借此唤回姑娘们的耳目,迎来她们小小的问询与深埋的依赖。
“姑娘们,我有话要说。”
那嗓音轻绵柔缓,却足以让所有人停下手中的动作,只重眼前的一人。
她们带着惯常的信赖相看,不多问,只静静做好聆听的姿势。夏洛蒂继而环视一圈,目见艾玛便站在人群后方,桃粉的眼眸里满是不舍;琴恩则倚在帐篷边,面色无澜,唯独指尖微微收紧。
“我要暂时离开一段时间。“
她说得平静,像是在陈述一件寻常的事。
“去做一些必须要做的事,去帮一些必须要帮的人......”
这一句,像清风拂过湖面,轻轻荡起波纹,却没有留下多余的褶皱。
“在我离开的日子里,你们的吃穿用度,由艾玛和琴恩共同负责。艾玛会统筹饮食与所需物资,琴恩会保证安全与外出的调整。”
人群里传来窸窸窣窣的议论声,有人问,有人忧,有人不舍。
“夏洛蒂姐姐,要去哪里?“
“会离开很久吗?“
“是不是很......危险?“
夏洛蒂未作应答,只是抬起手,示意彼此安静。
“不会很久,如果顺利,兴许一个月就能回来。”眼角倾垂,目光则更为柔和,“你们要好好照顾自己,等我回来,也会给大家带些小小的礼物。”
谈及未来,谈及美好,少女的言辞洋溢朝气,丝毫不闻失意,可她从没有言说若是不顺利,是否还能应下此时的约定,一切的前提皆是——
若有归期。
姑娘们彼此交换目光,不明白她去做什么,更猜不到她将面对何种境遇。可她们都能感受到,这位始终站在最前方的少女,永远是为她们着想。
于是,不论内心的担心与不安,她们终究是以最真诚的方式回应,那祝福与叮嘱纷纷落下,声音交织成温热的涌潮:
“夏洛蒂姐姐......你要平安回来。”
“感谢你一直以来的保护,你一定会没事的。”
“万事顺遂。”
那些话语,有的含泪,有的笃定,有的似晨光般温和,夏洛蒂一一耳闻,亦颔首回应,她接过每一份善意,却不多加解释。
琴恩则静立一侧,目光放得很远。那远方并无可见之物,却似承载着她的思绪。良久,她只是轻轻吐出一声叹息,没有再说什么。一切已是既定之事,反问与挽留都只徒增苦涩。
这份别来得如此简洁,仿佛只是一次平常的外出,却偏偏在某些人的眼中带上了无可忽视的重量。有人忍不住用手覆住胸口,像是想用掌心拢住那渐行渐远的身影。有人在原地攥紧拳头,却又松开,似乎察觉到再多的不舍都无法阻拦她的去意。
夏洛蒂没有给众人更多的时间去消化。她向最靠近自己的几位姑娘伸出手,依次轻轻触碰她们的肩背,以此作温柔的道别。
少女的笑容依旧无恙,仿佛在告诉她们——和往常一样,她会回来。
然而,当她转身迈步离去时,那茫茫白雪下,众人望见的是一道纤瘦单薄的背影——她与彼此相仿,同样只是个年轻的姑娘,但却离之坚定,不作喧哗,像刻入寒冬的一笔。
雪花无声坠落,铺在她的发丝与肩头。没有人能从背影里读出更多细节,可每个人都在心底暗暗渴求,这个背影会如她所言,重新出现于晨曦之下。
随后,泪水潸然,再不按捺地淌过脸庞,滴落人间。
若有归期,若有归期。
......
踏着积雪,穿过阵列与巡防的交错声,黑发的少女徒步走向那烽火连营的帐群。
这场离开不是隐秘的潜走,而是一次事先预备好的会晤——她此行是会面克瑞斯爵士,那位在冰湖一役与她结下渊源的贵族。
那天,若非她带人及时赶到,从中截断金雀花军队的后勤,进而炮击冰面,克瑞斯和他的兵卒早已沉入湖底,身消人殆。正因如此,她对这些人有着先天的话语权,而今再度踏入他们的视野,少女便是要将那救命的情分化为更实在的力量。
帐门前的守卫认出了她。
持握枪柄,其人眼中不乏戒心与轻薄,出生与处境注定了他们的驽钝,教义的驯化也固定了愚昧的观念,而她这样美貌的女子,既不符合教士口中的“贞淑”,也不该出现在战场,更应安居家中,为生计与子嗣着落。
然而,这种想法在下一刻,便被克瑞斯本人的口吻所否决掐灭。
那中年的贵族跨出帐门,披着半开的甲胄,肩头的剑伤尚未痊愈,但神情比起上次见面更显清朗。他看见夏洛蒂时,了然地沉沉颔首,随后又行了一礼,转向卫兵,语声铿锵地陈述道:
“这位,便是前夜,在冰湖边,从金雀花的屠刀下救了我们的姑娘。”
这句话不止是对夏洛蒂,也是对帐内外的诸多士兵而发。他的声音厚实有力,像是给这一纸事实钉上了不可动摇的印记。
他让所有人暂时停下手中的事务,目光扫过他们时,既是命令也是告诫:“她不只是那日的救命恩人,从此刻起,她将领衔你们,带领你们去争取胜利,为法兰西斯而战。你们不得用旧有的目光轻视她,也不得怠慢或亵渎她的言辞——她是你们的伙伴,亦是你们的旗帜。”
“我克瑞斯以荣誉担保,她是值得信赖的,将来她所下达的命令,就如同我本人在场一样。”
这正是前些日子,他们在帐中承诺的约定。
士兵们面面相觑,虽未立即高声呼应,但其中的神色显见从戒慎转为敬重。即便一生受天主教的训诫,耳濡目染于教士的经文,救命之恩也不会被轻易遗忘。
良久,身旁方有士兵发声询问。
“那领主大人,您呢?”
“我?”克瑞斯摇了摇头,只是叹息,“我深感自己在指挥上的匮乏,所以,才将这份领导的职务,将各位的安危性命,交付与一位更值得信赖的人。”
得到男人的肯定,那些士兵,方才陆续地,向夏洛蒂微微低头,不再以怀疑的目光看她,而是接受她的身份。
夏洛蒂莞尔,不急着插话,只让克瑞斯的声音在营帐四周沉淀。
待视线汇聚至此身时,少女方才向前一步,轻启薄唇:“我不是为了奖酬才现身于冰湖,也不是为了收拢人心才救你们。而是如今,命运早已把我们系在同一战线上,法兰西斯既是我们的国土,也是我们的家乡,它若崩解分裂,无论是皇室,士兵,平民,都难求安宁与平和。”
“所以,我们要联合起来,所以,我们不应再顾虑身份的有别,因为,如今,我们的命运一体!”
话音渐落,少女随即倾下目光,审视着这支人马的神情,有别一早的戒备,她瞧见的是谨慎、怀疑逐渐消退后的笃定,是心神动容的面貌。
几名年长的士兵交换了眼色,显然想起了彼时冰湖上她挥剑断矛的身影——那并不是只懂得鼓舞人心的说客,而是能在乱箭中硬生生砍出一条生路的战士。
一位年轻的士兵忍不住问:“如果真的如您所说,我们听命于您,而不是贵族大人,不是教士们......那么,您要带我们去做什么?”
夏洛蒂没有回避,她从腰间解下长剑,立身正中,“当然,是反抗侵略者,夺回曾经的家园。”
语气更甚,清亮且剖直。
“在战场上,教士不会替你挡枪矛。你的性命,要靠你自己护;你的乡土,要靠你身边的人守;你的妻儿,要由身后的同袍庇护。我能做的,是确保你们的力量被用在真正该用的地方——不是烧死妇女,不是围剿村落,而是击退真正的敌人。”
她的话锋锋利,刺入部分人藏在内心深处的不满。多年战争,有多少血流在毫无意义的地方,有多少矛头并非指向入侵者,而是指向贫弱手无寸铁的人。
这些士兵或许会在教士面前应声称是“圣战”,可在夜晚的营火边,他们难以掩去那一瞬挥向无辜的迟疑与忏悔。
“我不奢求你们信仰我,”夏洛蒂再而发声,“但我希望,你们信任我能保护你们的性命、并带领你们取得胜利,就像前日,就像过去。
少女接着承言:“你们见过我在冰湖上拼杀的模样,也见过我能将敌人挡在身前的决断。那不是巧合,也不是神迹,而是我用刀剑证明的事实。”
夏洛蒂理解这个时机——现在的宣言必须与力量捆绑在一起,才有实效。
她握紧剑柄,呈剑锋于炉火的光晕。
随后侧肩,拧腰,挥臂在空中一记凛然的斩击,剑风当即割裂了炉旁的热气,带着压迫感掠至士兵们的面前。
这是她蓄意为之的武力展示,非是炫技,而是让他们知道,她并非孱弱的身躯,更非只能依赖他人庇护的女子。她可以在战场上以同样的姿态斩敌护友,也能用这柄剑为他们开出回家的道路。
沉下剑锋,在言尽时,少女再作最末的补足:“我会保证让你们活着,更保证你们的胜利被看见、被铭记。”
这是承诺,也是功绩诱惑。
克瑞斯爵士在她话音落下时,率先将手按在心口,向她行了一礼:“我愿以克瑞斯·范·卡洛斯的名义,承认你的领衔,并以此号召所有士兵向你听令。”
帐内的士兵们随之动作,先是寥寥几人,但很快便一齐如潮水般拱手、弯腰。他们的盔甲在动作间相互碰撞,发出的声响像是一个沉重而坚决的应答。
夏洛蒂收剑还鞘,眼角略带笑意,却不让这笑意过深。
她知道,这份信任尚且脆弱,必须由一次又一次的胜利来巩固,而她也确实打算如此。
士气形如山坡上的滚石,只待轻推,就能促成一股匹练的锋芒。
这正是此行的目标:可控、可用、可依赖的力量,造就一次局势的逆转,催动一场浩大而单薄的胜利,为必然的牺牲搭桥。
声色与意志都已沉淀,只待时间的进而递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