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临行的脚步再次回到帐内，那银发的女孩早已转醒，正伏案于桌前，一边誊写着记录，一边碎碎念叨。
拢开帘布，夏洛蒂有心等了一会儿，方才踏入，也如愿目见了艾玛亮晶晶的双眼。
那桃粉的瞳眸正目不转睛地看着自己，内里思绪翩然，唯有睹见归人的惊喜与安心不散。
“原来你还在忙，我是不是打扰你了，艾玛？”
是轻浅的招呼。
女孩如拨浪鼓般摇了摇头，端起方才落笔的笔记，似要呈与少女观摩，亦只是细语着。
“当然没有，我在思考大家还要添置几件冬衣，今天，明天，往后的顿顿吃些什么才能让那些姑娘过得舒心且轻松。”
尾音浅浅上扬，她同样抽开椅背，拉近身位，与艾玛坐到同一侧。
“夏洛蒂！”轻哼一声，小笨狗的嗔恼犹然面上，却也未听纸笔的勾画。“这些都是我应该做的，既然我不能在刀枪上帮到大家，那就在吃穿用度，在这些我尚能做到的地方尽些绵薄之力。”
是颇为遗憾的感慨，未待前者续上言语，少女便用一语堵住了唇舌。
“可不要妄自菲薄，笔上的战士也是战士，文字的力量同样不容忽视。”
两相抵消，叫艾玛只能木楞楞地睁大双眼，好不服气。
没有作更多的打扰，夏洛蒂静静相伴，只驻目银发女孩认真规划的模样，那双纤弱的手在纸上铺陈着足够庇护一队人的细致安排——姑娘们暖着肚子、裹着厚衣，就能在寒锋下安稳渡日。
一者着笔，一者静观，相处的温馨便沉浸在这份宁和之中。
良久，艾玛顿住笔尖，浅浅地舒了口气，显然是忙完了，于是侧过头，就着家常倾谈。
“大家最近的精神好了不多，之后，我打算在晨午时加些干肉和腌菜，这样营地里的储备能维持得更久，也能让她们在寒天里多些热量。”
“你啊，总是想着别人，不拿着这小金库为自己添些便利，无论是这身打扮，还是些许好看的饰品。”
探出指尖，落在女孩的发顶，夏洛蒂不尽言，只是滑过那顺软的银丝，细细抚摸，一遍又一遍。
“不，不用啦，我已经习惯了这样的打扮。何况，大家跟着我们，就是为了那份相伴无他的心安，这都是应该的。”抓住那只在头顶作怪的纤手，艾玛小声嘀咕，以此作反驳。
“而且，夏洛蒂你也是一直这么做的，无私地为大家着想，不求回报，就像那天，你说的，作为旗帜，我怎么能不起表率作用。”
她的眉眼如此澄澈，如此透亮，那看似不经意的依赖，反而像是一记不轻不重的敲击，敲在夏洛蒂那已被沉稳与镇定包裹的内心最深处。
相视之下，她竟觉得心头有些愧疚。
这不应该，于是，再开口，再试探。
她问：
“艾玛，倘若有一天，我不能陪在你身边，你会怎么做？”
女孩怔愣片刻，随后猛地抬头，眼底掠过一抹不安，“别开这种玩笑。”
“我没有开玩笑。”夏洛蒂偏过头，那张侧脸在烛光的照耀下透着罕有的认真，“我想听听你的答案。”
“我会想办法挽留......”低垂眼睫，艾玛抿紧了唇，“如果做不到，那就一直跟着你。”
“因为，夏洛蒂，你曾说过，你需要我吧。”
桃粉的眼眸微微眯起，念到这时，她终于抬起头，展那份恬静与渴望于面。
这还真是难以让人拒绝，一只粘人的、长得好看、任听任驱的小笨狗。
只可惜——
“如果，你怎么都无法拉住我的手呢？”
夏洛蒂从不介意把最残酷的事实展现与他人面前，时间即是最无情的提醒。
艾玛沉默了许久，方才支起喉嗓，很轻很缓地说：“那我就做你会做的事——把大家照顾好，把我们正在做的事坚持下去。因为......如果你不在了，那就由我来举起旗帜，让我们所向的理想继而存在。”
这句话，让夏洛蒂真正笑出了声。不是那种俏皮的假笑，而是发自心底、带着一丝欣慰的微笑。
“好孩子。”
“不是孩子。”艾玛小声反驳，但下一瞬又像鼓起了些勇气，抬眼问她，“夏洛蒂，你......是不是遇到了什么事？”
这询问来得突兀，却不笨拙。艾玛虽不似琴恩那般敏锐，但直觉往往准得让人无处可躲。
夏洛蒂没否认，也没点破，只是微微一笑：“你呀，好好准备冬衣和粮食便是，其他的交给我。”
女孩还想再问，却被夏洛蒂轻轻握住了手，那掌心温暖而笃定，像是用力将所有不安揉进深处。
“艾玛，有些事情，注定只能由一人去做，有些尝试，总要踏出最初的一步。”
少女的嗓音如羽毛般轻缓，却又带着难言的沉重。
她起身，有心离去，可一股绵薄的力道却死死攥住了自己的衣角。
艾玛没有开口，只是沉着脸，用指尖牢牢攥紧那抹即逝的襟袖。
银白的刘海洒下阴影，遮蔽了那双灵动的眉眼，看不清表情，唯有抿紧的粉唇清晰可见。
“夏洛蒂，你要一个人，去参与那场战争吗......”
作为一路被少女带在身边的旁观者，纵使艾玛再驽钝，也能看出夏洛蒂言说这些，表达那些的真正意图。
“你要......放弃我们吗？”
是沉入心底、徘徊不散的郁结之语。
“这怎么能说是放弃，我只是去做一个尝试，用这有用之身，去谋求一个可能，哪怕它微乎其微，不切实际。”
话音依旧轻缓，依旧平和，仿佛这番言辞理所当然。
听闻这份平静的解释，艾玛却并未因此释怀，反而在沉默中攥得更紧了些。
“可那，不就是因为我们无法帮上忙，而要你一人做出牺牲吗？“
银发女孩的声音有些颤抖，却罕见地带着坚定的质问。她抬起头，那双桃粉色的眼眸里盈满了悲哀与不甘。
“夏洛蒂，你说得那么轻松，可归根结底，不就是换个说法去护住我们，让我们远离危险吗?”
这番话让夏洛蒂微微一怔。
她没想，平日里那个温顺听话、只会点头应声的艾玛，竟也会用如此直白的方式戳破自己强加意志的说辞。
少女沉默片刻，随后伸手，轻轻捏了捏艾玛微微鼓起的脸颊，那触感温热而柔嫩
“你居然不相信我?“
语调依旧轻快，还带着几分调侃的意兴，仿佛想用这种方式化解眼前的沉重。
“夏洛蒂，这不是相信不相信的问题。”
艾玛没有被这份轻松带动，反而更为认真地凝视着眼前的人儿。
“你也会受伤，也会流血，你也是人.......”
她的声音愈发哽咽，却依旧一字一句地说着，“你总说要追溯平等，却不把自己放在齐平的位置。你把大家看得那么重要，却从不把自己当作其中的一员。”
“你把自己看作什么，你把我们又看作什么？”
这是艾玛第一次如此直白地反驳夏洛蒂。
那双向来温顺的眼眸此刻泛着水光，却透着难得的执拗。
夏洛蒂收回手，眼底的笑意渐渐淡去，取而代之的似是一份难以言说的纠葛与苦涩。
“不，如果，这会让你置身危难之中，我宁可忘却那份理想。”
艾玛的回答几乎是脱口而出，没有一丝犹豫，一丝迟疑。
她紧紧攥着夏洛蒂的衣角，指节因用力而泛白，“我不要什么理想，也不要什么未来，我只要你好好陪在我们身边，因为，我们现在的一切都是你争取来的。”
这番话让夏洛蒂的眉头微微皱起。
“但我不允许。”
少女的声音骤然变得冷硬，那双朱赤的眼眸扫过艾玛，不容一丝辩驳驳。
“我不允许你因为我而放弃理想，更不允许你用这种方式来绑架我的选择。”
艾玛愣住了，像是被这番话刺痛了般，桃粉的眼眸蓄满了泪水。
“可你不也一样吗？你不也在用你的方式，强迫我们接受你的决定吗？”
女孩的声音已经带上了哭腔，却依旧倔强地不肯低头，“夏洛蒂，你说你不允许，不在乎，可我在乎。你凭什么擅自做决定，凭什么不问问我的想法？”
这番质问让夏洛蒂沉默了。
她注视着眼前的银发女孩，看着那双盈满泪水的眼眸，似是一时不知该如何回应。
良久，她才缓缓开口，声音里少了方才的冷硬，多了几分柔和。
“艾玛，我不想往后的生活提心吊胆。”
少女的目光移向别处，像是在回避，又像是在思索，“我不想备受教廷的压迫，不想每天睁开眼就要担心今天会不会有人找上门来，会不会有姑娘因为跟随我而遭殃。”
她的声音变得轻绵，甚至蕴着一丝脆弱。
“我是个贪心享乐的人，艾玛。就如你所说的，我想要的，从来不只是活着。”
“我想要自由，想要安心，想要看着你们每个人都能过上不用担惊受怕的日子。”
夏洛蒂抬起双眸，遥远烂漫的雪天，像是在诉说一个遥远的梦，“我想要早晨醒来时，不用担心有人会闯进来；我想要和你坐在一起时，不用时刻警惕周围的动静；我想要看着那些姑娘笑得灿烂时，不用担心这份笑容会否在下一刻消失。”
她伸手，轻轻抚上艾玛的脸颊，拭去那滑落的泪珠。
“我也想......彼此幸福。”
这句话说得极轻，却像是用尽了所有的力气。
艾玛呆呆地看着夏洛蒂，泪水无声地滑落，却再也说不出反驳的话语。
因为她知道，眼前的少女说的是真心话。
那份对未来的渴望，对安宁的向往，以及对幸福的期盼，是如此真实，如此炽热，让人无法反驳，也无法拒绝。
“可是......”艾玛的泪水终是顺着脸颊滑落，洋洋洒洒地滴在少女的裙边，“可是，如果你不在了，还谈什么幸福，还谈什么温馨？”
夏洛蒂伸手为她拭去泪珠，动作轻柔得像是在抚摸易碎的瓷器。
“傻姑娘，谁说我会牺牲？你也说了，有我在，就没有攻无不克的事情。”
“你在骗我。”艾玛摇头，“就算你有着和琴恩那样的特殊能力，可面对成千上万的士兵，又怎么能保全自身......”
“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难缠了，艾玛？”
是取巧的调侃，然而——
艾玛不多言，只顺着衣襟向上，重新抓住她的手，紧紧相握，“在乎一个人的时候，就会变得敏感，会注意到她的每一个细微变化。”
“夏洛蒂，求求你，不要一个人。我们可以想别的办法，可以慢慢来，为什么一定要这么急？“
夏洛蒂看着眼前这张满含祈求的脸，许是心田的怜悯作祟，她竟想点头认可，但很快，这份想法便被掐灭。
不过是场两个月的旅行罢了，就算造再重的孽，撒再多的谎，又能有什么后果。
“因为时间从不待人，艾玛。每多拖延一天，就会有更多无辜的姑娘在痛苦中挣扎。我不能眼睁睁看着这一切发生，却什么都不做。”
“那我们一起去。既然你觉得这是必须要做的事，那我就陪你一起。”
是不依不挠的相随。
“可你，要代替我，继续领衔这些姑娘。”
“琴恩，她也能做到......”
“不，因为，我不信任她，我只信任你。”
说着，她又轻轻弹了一下艾玛的额头，“我只是去做一件必须要做的事，仅此而已。”
“而且，艾玛，你要相信我。”
少女的声音重新变得轻快，像是在安抚，又像是在承诺，“我可是很怕死的，所以一定会安然回来。”
艾玛没有答应，只是死死盯着夏洛蒂，想要从那张笑脸中看出一丝破绽。
可惜，什么都没有。
最终，女孩只能低下头，用微弱的声音说道:
“那你要答应我，一定要活着回来。”
夏洛蒂点头，眼底的笑意愈发温柔。
自然答应，当这抹投影在必定的牺牲，在宏大的死亡中逝去，那份留在他人心底的回忆便会化作愈发深刻的面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