功名利禄是人之所欲,即便心怀所谓理想,所谓大义,亦逃不过其的腐蚀,克瑞斯如此看待他人,也如此看待自己。
可为何,眼前的黑发少女会放弃唾手可得的名誉与财富,只图一个虚无缥缈的承诺?
时代的局限注定了视线的狭隘,的确,夏洛蒂是追崇享乐的人,也并非为了仁义去声诉不公,追溯平等。她只是不在乎,这个世界对于少女而言,不过是时间的一个片段,亦或者一场短暂的游戏。
既没有后果,那么,无论怎么作态,怎么恣意,又有什么所谓呢?
......
“我并不认为,这点微末的功绩,就算得上斐然的成果,得获那位陛下的赏识。”
当然,仅仅只是口头上的几句碎语,夏洛蒂还是不做吝啬的,毕竟,谁人都喜欢听奉承的话,需要顺耳的好言抚慰那小小心肝。
虽说,无论是法兰西斯的皇帝,还是崇高神圣的教皇,她都未抱有丝毫的敬畏之心。
“几场微不足道的胜利,只是在局部改变了颓势,还没能成就你我之前约定的图景。”
拢开帐帘,任午后的微光倾洒入内,夏洛蒂摊平五指,将暖意攥入掌心,“先生,相比于锦上添花,我想,你我都更愿做那雪中送炭的一人。”
闻言,即便克瑞斯有万般困惑,此时也不觉端倪,只觉合理,毕竟,少女是站在自己的角度陈述理由的。
“你比我更懂战局的走向,也更明如何获悉他人的舒心,实话实说,我有些挫败。”
男人轻声作叹,在亲眼见证过夏洛蒂的勇武与慧色后,他不得不承认,其人与所有的贵族千金都不甚相同。
微微歪头,少女不禁为前者的吹捧莞尔,她静坐于桌面,只微微晃动双腿,纤然交错。
“那是因为,先生,你一生被局限在领地之内,从小到大,都受着教义与荣辱的熏陶,又怎么能开拓视线,看清世事?”
“那,你有什么——”
克瑞斯正要更进一步地询问,那话语便咽在了喉间,因为少女已跃下桌台,轻快地离开营帐,只剩下一语轻笑与一道倩影。
“我的时间很宝贵,先生。这个问题,就交给您自身去解答吧。”
脚步渐远。
“加来的这场战役还需要些时日打响,您的义务在于抚恤军心,而我的本职在于慰问民众,可不要把彼此的身份本末倒置。”
如是的言辞了却话题,夏洛蒂嘴上这么说着,可心底却实为敷衍,只为在临行之际,回去看一眼自家那小笨狗,好塑造那情感应有的纠葛与童话破碎前的美好,满足自己的小小怡情。
暮色四合,随步伐的离远,乡间土路被夕阳渐染成淡淡的金色。
夏洛蒂踏着熟悉的路径回到村落时,远远便望见那处聚居地升起的袅袅炊烟,与天边绚烂的晚霞融为一色。
走近些,能听见村落内传来姑娘们细碎的说话声,还有柴火在灶膛里噼啪作响的动静。
夏洛蒂放轻脚步,悄无声息地推开半掩的木门。
艾玛就坐在靠近窗边的位置,借着最后一缕天光,低头缝补一件厚实的冬衣。
针线在她的指尖穿梭,动作娴熟而专注,那神情宁静恬然,唯有微微蹙起的眉心泄露了几分疲惫。几个年纪小些的姑娘围坐在她身边,学着她的手势穿针引线,不时低声询问着什么。艾玛便停下手,耐心地示范,声音轻柔得像是在哼唱摇篮曲。
夏洛蒂不曾走近,只停在几步开外,静静注视着艾玛专注的侧脸。她看那双总是盛满依赖与不安的眼眸此刻微微垂下,长睫在脸颊上倾洒细碎的阴影,也看那白发的姑娘如何小心地抚平布料,如何将针尖精准地刺入,又如何因一时的恍神,让针尖猝不及防地刺入了食指的指腹。
艾玛轻轻“嘶”了一声,下意识地将手指含入口中。随即,她摇了摇头,仿佛在责怪自己的不小心,又伸手去拿放在一旁的布头,想擦拭那微微渗出的血珠。
便在这时,有一方干净的手帕,悄无声息地递到了她的手边。
艾玛以为是哪位姐妹,并未抬头,只轻声说着:“没事的,只是轻轻扎了一下......”
她接过手帕,习惯性地道谢,话音未落,却敏锐地察觉到一丝异样,那递来手帕的手指修长白皙,修剪得恰到好处,是曾在雨夜中将自己挽紧的形状。
她猛地抬头。
暮色沉沉,光影模糊了来人的轮廓,但那双朱赤的眼眸,却如同浸在薄暮中的日光,清晰而专注地映着她的身影。
艾玛的呼吸霎时停滞了。
她怔怔地仰望着突然出现在眼前的人,桃粉的眼眸一点点睁大,里面映满了难以置信的光芒。方才被针刺破的指尖无意识地蜷缩起来,渗出的血珠悄然染红了那方精致的丝帕。
“......夏洛蒂?”
她喃喃道,声音轻得几乎要被风吹散,仿佛害怕稍一大声,就会惊扰了这如梦似幻的黄昏。
夏洛蒂俯身,就着女孩的手,轻轻将那染了血渍的手帕拢好,她的动作细腻且温柔,目光也始终没有离开艾玛的眼睛。
“是我。”她应道,声音比平时更显轻绵,如同耳语,“我回来了。”
简单的三个字,却像是一把钥匙,瞬间开启了艾玛强自压抑的闸门。
担忧、思念、委屈,以及失而复得的喜悦,种种情绪汹涌而上,冲垮了她努力维持的平静。
眼眶迅速泛红,泪水不受控制地凝聚,却倔强地没有立刻落下。
“你.....”艾玛的声音哽咽了,她努力想说得更多,想问她还走吗,想问她是否安好,想责备她的杳无音信,可千言万语在唇边翻滚,最终只化作一句带着泣音的小小质问,“你怎么,才回来......”
夏洛蒂没有挣脱,任由她紧紧抓着,只挽起唇角,勾勒出一个惯常的、足以安抚人心的浅笑。
“事情办得还算顺利,就提前回来了。”她轻声解释,目光扫过艾玛手中那件缝补了一半的冬衣,以及旁侧叠放整齐的其它衣物,“看来,在我离开的日子里,你把大家照顾得很好。”
艾玛用力摇头,泪水终于淌落,滴在两人交握的手上,带着微烫的温度。
“不好,我做得不好。没有你在的日子,一点都不好,我总要思虑这,担心那,想的多了,就安不下神,做的多了,又怕忘记你......”
女孩的言辞干涩,但话里话外,无不在表达名为在意的情感。
这可真是,与委婉的表白无异。
于是,夏洛蒂也不吝啬言辞,有心挑起昔日之约。
“不用心忧,我总会回来。因为,你我约定好了。”
“嗯。”
听闻少女还记得彼时的约定,艾玛顷刻又笑了起来,唇角扬起,眼帘相贴,甜丝丝的。
常道,再可爱的姑娘,哭起来也不会好看, 眼圈会红,唇会咬紧,眉宇会皱成一团,可偏偏,这小笨狗的破涕为笑,总让人有感怜惜,有感心疼。
“你......这次能待多久?”
是柔声的低语,氤氲着浓重的眷恋与不舍。
艾玛看得出夏洛蒂的风尘仆仆,知道她应是未尽事业,只是在中途归家,予以彼此一份心安。
夏洛蒂没有立刻回答,她抬眼望了望渐暗的天色,又扫过周围因为她的出现而开始窃窃私语、面露欣喜的姑娘们,最终目光回落至女孩写满期盼的脸上。
“不会很久。”她轻声说道,看到艾玛眼中瞬间黯淡下去的光,又补充道,“但至少,能陪你们吃完今晚这顿饭。”
她伸出手,并非去拿那件缝补的冬衣,而是轻轻拂开艾玛额前一缕被风吹乱的发丝,亲昵无间。
她轻唤:
“艾玛。”
她耳语:
“短暂的分别是为更好的未来。”
她说:
“这些时日,领军之下,那些盲目的平民,也逐渐摆脱了过往的崇信,战士们与贵族亦逐渐撇去了曾有的偏见。或许,在不日的将来,至少法兰西斯这片土地会停止对姑娘们的迫害,只需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