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于暂居伊奇诺的福塔雷萨老贵族们来说,一个又一个令人绝望的坏消息正如这寒冬的雪花般洋洋降下。
“坚盾伯爵”加拉瓦•洛迪斯正是其中之一。
他带着康萨拉·图里克——已然死在卑鄙北境赤.匪手中的北境公爵洛伦佐·图里克的次子,如同一对丧家之犬般从北境逃到东境,本以为能依托伊格纳茨公爵的军队和强大的埃里温盟友东山再起,或者至少能够安稳度过余生,却未曾想只是换了一个地方品尝失败的苦果。
此时此刻加拉瓦身处的这座伊奇诺城,作为伊格纳茨经营多年的主城,已是联军在福塔雷萨东境最后的大型据点。前线败退的消息接二连三,恐慌如同城堡地窖里滋生的霉菌,在昏暗的走廊、拥挤的大厅和每一个贵族临时占据的房间里无声蔓延,与城外呼啸的北风一同侵蚀所有人的意志。
——伪王瑟莱斯的国民军与来自北境的赤.匪“红.军”合流,势如破竹,连.战连捷。联军主力在野战中一触即溃,甚至连埃里温王国的西境军团,以及教廷宣称的、拥有神力的“圣神仆从”,也逐次败在了敌军手下。
荆棘关,那座联军苦心经营的要塞,丢了。迎光城,迎光行省的首府,联军的总后勤基地,据说被诡异的白雾笼罩后又遭赤.匪洗掠,如今也已沦陷。凝聚这庞大联军的两位统帅,埃里温“荒原大公”彼得罗夫,以及福塔雷萨前东境公爵、后“摄政王”伊格纳茨,双双下落不明,生死不知。
聪明人都明白,在这种局面下,“下落不明”往往意味着最坏的结果。
联军主力烟消云散,残存的部队像没头苍蝇一样乱撞。两周前,一位临时接过指挥权的埃里温伯爵试图收拢残兵,在伊奇诺依靠城防组织抵抗,但在伪王大军挟会战大胜之威、顶着严冬寒风继续高歌猛进的兵锋面前,一切努力都显得如此苍白无力——短短十来天,外围防线便尽数失去,国民军的先头游骑飞速出现在了距离伊奇诺的城墙仅有几天路程的地方。
伊奇诺内部彻底乱了。
往日的贵族礼仪和体面被求生的本能撕得粉碎。每个福塔雷萨贵族,包括那些原本依附于伊格纳茨的地方小贵族,此刻唯一的念头就是尽快逃离这座即将被战火吞噬的孤城,越过边境,逃到相对安全的埃里温境内去。
没有人还有心思谈论抵抗,谈论坚守,谈论贵族的尊严。
伊奇诺的城堡大厅里此时充斥着的只有争吵、推诿,以及以及仆人们手忙脚乱地将金银细软、家族画像塞进箱笼时发出的叮当乱响。
城市的沦陷,在所有人心中都已成为定局——唯一的区别,是做瓮中之鳖,还是当漏网之鱼。
那位埃里温伯爵试图做最后的努力,他下令士兵严格控制通往边境的关隘,试图阻拦这股溃逃的潮流,设想凭借伊奇诺可称坚固的城防进行决死抵抗,为后方埃里温本土布防争取时间。
加拉瓦认为,他是一位尽责的军人。
只是,这道命令在贵族们求生的欲望面前不堪一击。
平日最愚笨无能的福塔雷萨贵族,此时也展现出了惊人的行事效率。他们动用家族积累的财富,拿出珍藏的珠宝、金条,许下空头支票般的承诺,拼命打点着把守关隘的埃里温军官和士兵——而埃里温军队自身也早已军心涣散,残存的士兵们同样归心似箭,只想尽快离开这片失败之地,返回家乡。上下勾结,意志瓦解,那道脆弱的封锁线在金钱和人情的关系网冲击下,迅速崩溃。
在一个天色阴沉、铅灰色的云层低垂仿佛要压垮城堡塔尖的早晨,细碎而冰冷的雪花开始无声地飘落,加拉瓦带着康萨拉,随着逃亡的人群抵达了伊奇诺通往埃里温的最后一道关卡前。
他见到了末日来临般的混乱图景。
装饰华贵却沾满泥泞的马车、满载着沉重箱笼的驮畜、衣衫不整徒步奔跑的仆从、以及丢盔弃甲的散兵游勇……所有的一切都混乱地交织在一起,拼命涌向那道象征着“生路”的边境栅栏。叫骂声、哭喊声、车轮的嘎吱声、牲畜的嘶鸣声混杂在一起,昔日高高在上的绅士们此刻也顾不得体面,如同受惊的羊群般仓皇奔逃。
加拉瓦和康萨拉挤在一辆并不起眼的马车里,随着缓慢而颠簸的人流,如同泥流中的一片枯叶,艰难地向前蠕动。
车厢内弥漫着皮革、灰尘和一丝若有若无的霉味。公爵次子蜷缩在角落,厚重的毛毯盖在身上,却依然止不住身体的微微颤抖。他的脸色比窗外飘落的雪花还要苍白,双手死死攥着毯子边缘,指关节因为过度用力而凸显出青白的颜色。
康萨拉透过马车车窗,望着外面那片绝望的混乱,以及更远处那片被雪幕笼罩的、陌生的埃里温山峦轮廓,声音轻得像是一缕随时会断掉的游丝,带着无法掩饰的恐惧,喃喃开口。
“我们……还能回来吗?”
“……”
加拉瓦垂下目光,他想起了不过一年多以前,两人逃离北境首府安格里诺时,他自己曾如何斩钉截铁地大声呼喝——“我一定会回来的!”
那时,他心中尚有不甘和复仇的火焰。
可现在……
东境广袤的土地已尽数易主,伪王的军势如日中天,势不可挡。埃里温人自身难保,贵族联军灰飞烟灭,连教廷那所谓的“圣神”之力都显得如此不堪一击……回来?凭什么回来?靠什么回来?
一股深沉的、无力回天的悲哀如同冰冷的雪水,瞬间浸透了“坚盾伯爵”的心脏。加拉瓦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避开康萨拉那带着最后一丝希冀的目光,望着窗外纷飞的雪花和混乱的人流,喉咙滚动了一下,最终只能发出一声含糊而缺乏底气的、近乎嗫嚅的回答。
“应该……可以吧……”
就在他话音落下的瞬间,马车随着前方一阵骚动和人流的推动,猛地向前一冲,车轮碾过了某种象征着界限的东西。福塔雷萨的土地,那承载着所有失去荣耀、记忆与野心的故土,被永远地留在身后,迅速模糊,最终消失在了漫天风雪之中。
——
马车载着加拉瓦和康萨拉,跟随着蜿蜒狼狈的逃亡队伍,在埃里温边境崎岖泥泞的道路上又颠簸了两日,终于抵达了埃里温西境一座名为“灰石镇”的边境小镇。这里的气氛同样紧张而压抑,充斥着败兵的沮丧和当地居民不安的窥探。加拉瓦只能寻了一处勉强能遮风挡雨的旧仓库暂住下来,试图在这片异国的土地上获得片刻喘息。
休整的第三天清晨,加拉瓦裹紧单薄的外套,打算去镇上的小广场看看能否弄到些新鲜食物。刚走近,便听到几名围在井边打水的埃里温士兵正激动地谈论着什么,话语中夹杂着“伊奇诺”、“陷落”、“国民军”等字眼。
他心头猛地一沉,凑近了些,凝神细听。
“完了,全完了!伊奇诺前天下午就被攻破了!根本没人抵抗!”
“听说福塔雷萨人直接用魔法炸开了城门……里面乱成一团……”
“圣神保佑,他们可千万别打过来啊……”
伊奇诺陷落了,最后一座象征性的堡垒也已易主。
尽管早有预料,但亲耳证实这个消息,依然让加拉瓦感到一阵眩晕般的虚弱。他下意识地环顾四周,仿佛能感觉到伪王大军铁蹄扬起的尘埃正随风逼近。恐惧如同冰冷的藤蔓,再次缠绕住他的心脏。
他现在唯一的奢望,就是寄托于那位伪王瑟莱斯能够见好就收,满足于收复失地,停止这势不可挡的兵锋。加拉瓦混在惴惴不安的埃里温平民和残兵中,内心默默地向所有他知道的神明祈祷,祈祷战争到此为止。
然而,他的祈祷落空了。
仅仅几天后,更令人心惊肉跳的消息如同瘟疫般在灰石镇传开——攻克伊奇诺的国民军主力,根本没有停留!
他们甚至没有花时间彻底肃清城内的残敌,仅仅是以皇帝艾伦·瑟莱斯的名义,在伊奇诺的城头张贴了一份措辞严厉、盖有皇家印鉴的《告埃里温人民书》。传言飞快地扩散开来,说那文书痛斥埃里温统治阶层的“愚昧与暴政”,揭露其与“魔鬼仆从”的勾结,并誓言“帝国的正义之师绝不姑息叛徒、侵略者与魔鬼仆从的罪恶,一切血债都必将千倍征讨”,宣称要将“被蒙蔽与奴役的埃里温人民”从水深火热中“解放”出来。
紧接着,在凛冽的冬季寒风中,国民军的大军便毫不犹豫地越过了那道象征国界的、如今已形同虚设的界线,旌旗招展,兵锋直指埃里温腹地!
本就支离破碎、主力尽丧的埃里温西境军团,在如此雷霆万钧的攻势面前,几乎未能组织起任何有效的抵抗。边境防线一触即溃,零星的反抗如同投入烈焰的雪花,瞬间消融。
通往埃里温内陆的道路,已然向胜利者敞开。
“走!快走!”加拉瓦几乎是连拉带拽地将在灰石镇屁股都还没坐热的康萨拉塞回了马车。
不需要任何商议,幸存的福塔雷萨贵族们再次仓皇集结,如同被猎犬追逐的兔子,开始了新一轮的逃亡。灰石镇短暂的“安宁”被彻底打破,大道上再次挤满了向东方亡命奔逃的车马和人流。
这一次的逃亡,比之前更加艰难。
冬季的严寒无情地侵袭着这支狼狈的队伍,食物短缺,人心涣散。他们沿着埃里温境内坑洼不平的“官道”向东蹒跚而行,身后仿佛永远回荡着国民军推进的隐约雷鸣。沿途经过的埃里温村庄和小镇,要么紧闭门户,弥漫恐惧,要么已然提前升起了不知从哪搞来的福塔雷萨金鹰雷鸟旗,做好了“喜迎王师”的准备。
在提心吊胆、风餐露宿地奔波了近两周之后,一座宏伟城市的轮廓终于出现在地平线上——伏尔加斯科,埃里温西境的首府,一座以坚固和繁荣著称的大城。
疲惫不堪的逃亡者们眼中重新燃起一丝微弱的希望。或许,在这里可以找到庇护,可以停下来喘息……
然而,这丝希望很快便被冰冷的现实击得粉碎。
当福塔雷萨贵族们拖曳着疲惫不堪的步伐和车马,终于抵达伏尔加斯科高耸的城墙下时,看到的却是紧紧关闭的的巨大城门,以及城墙上林立的长矛和戒备森严、面色凝重的守军。
“不准入城!城外扎营等待命令!”
城墙上传来埃里温军官冰冷而决绝的喊话,不容置疑。
无论城下的福塔雷萨贵族们如何哀求、如何试图用残余的财富打动,回应他们的只有沉默和闪烁寒光的箭簇。
希望破灭,绝望笼罩。加拉瓦和其他贵族们一样,不得不屈辱地在伏尔加斯科城外的野地中,寻了处相对避风的地方,胡乱支起帐篷,或者干脆蜷缩在马车里,忍受着刺骨的寒冷和日益加深的恐惧,等待着未知的命运。
在这片临时形成的、充满哀鸿与怨怼的难民营里苦熬了几天之后,一个更加石破天惊的消息,如同长了翅膀一般从伏尔加斯科城中传出,迅速传遍了营地每一个角落,也传到了加拉瓦的耳中——
那消息来自遥远的埃里温王都谢尔德兰。
是由埃王迪尔贝哈三世亲自签发的、正式向福塔雷萨皇帝艾伦·瑟莱斯提出的……
议和请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