待我走出红茶之园后,夕阳已经躲在了地平线之下,海面也渐渐陷入漆黑一片的情景。
晚风在吹拂,凉飕飕的在身上,天空是稀疏的云层,看着令人懒洋洋的。
我一路沿着石头路,重新回到了储物库,似乎已经有一个人比我还早回来了。
“你倒是清闲。”我走到她身边,打破了此地的宁静。
“是你太慢了。”
祁门就那样躺在一截铁架子洒下的阴影里,双臂枕在脑后,任由窗外金色的阳光为她勾勒出一圈朦胧轮廓,双眼闭着,仿佛已经睡去。
“我那边早结束了。”她说。
“结束了?”我一边询问,一边走到她身前,看着她懒散的模样。
祁门这才缓缓睁开眼,拍了拍制服上沾染的尘土:“对,结束了。”
“介意告诉我经过吗?”
“介意,自己猜去吧。”她不客气地呛了我几句,一如她的个性。但最后,她还是有些高傲地说:“她们要求骑士的对决,我答应了,她们输了,事情就解决了。”
她说,她当时只给了学姐们一个选择——在对方的十字军坦克以全速机动的前提下,她会用三发炮弹,解决掉她们三辆十字军。如果她成功了,学姐们就必须无条件听从我们的作战安排;如果失败了,她即刻离开,绝不再扰。
结果不言而喻。
“干得很不错。”我拍拍手赞叹道,随后又安静下来。
“嗯。”祁门只是淡淡地应了一声,也重新躺了下去。
“……”
气氛虽然逐渐开始尴尬,但老实说,我和她的确没什么可聊。赌约已经立下,要么是她复仇成功,要么是我指挥成功,除此之外,我们的日常并没有什么值得一谈的话题,我和她的理念从不一致。
所以沉默持续了很久很久。我看了看时间,眉头不自觉地皱了起来。
约定的集结时间已经过去一刻钟了。
“格雷伯爵和五十岚同学呢?”我问。
祁门睁开一只眼睛,瞥了我一眼:“格雷伯爵给我私发了条讯息,两个字“搞定”,然后就没声了,纪子那边我也发消息问过了,只是一直没动静……”
“……嗯?”我和她忽然同时陷入了思考。
五十岚同学是个守时且认真的好孩子,绝不会无故迟到,而且她自己是个文静到堪称唯诺的人,从来不会面对问询不回答。
我拨通了五十岚同学的电话,听筒里传来的只有绵长而单调的忙音。
出事了!
…………………………
当我们赶到时,训练场边已经围了不少圣葛罗的学生。没有争吵,亦无对峙,气氛却异常凝重。所有人的目光都汇聚在场地中央,那一辆刚刚完成保养,漆面还泛着光泽的丘吉尔VII型坦克旁。
五十岚纪子就站在这台钢铁巨兽的旁边,小小的身子在坦克的衬托下显得愈发纤弱。
在她面前,站着一位身形高挑的二年级学姐,神情严肃,正是我们此行的说服目标之一。
“到底怎么回事?”祁门跳下车,拉住一位路过的学生问道。
那人压低了声音,飞快地向我们解释了前因后果。
五十岚纪子的沟通起初很顺利,她的真诚几乎就要打动那位学姐了。
可对方在松口之时,提出了一个要求。
“她一直都是那副样子,从来不信纸面上的计划,也不信所谓的天赋,只相信亲眼所见的事实。”那学生摊开手,听起来她似乎非常熟悉那名学姐。
很快,我和祁门就看见高挑的二年级学姐指着那辆刚完成大修的丘吉尔,朗声对纪子提出了考核内容。
那辆车的变速箱有老毛病,十分敏感,驾驶者稍有不慎车身便会产生剧烈的顿挫。而考核的要求,便是在这辆丘吉尔的炮塔顶端放着一杯盛满了的红茶,随后由五十岚纪子驾驶它,绕着场地内的八个桩桶行驶一圈。
全程,茶水不能洒出一滴。
“开什么玩笑!”祁门当即大怒,打算冲过去质问对方,却被那好心路人立刻拦了下来,“这不是在刁难人吗!这算什么!”
“欸欸欸,我说祁门同学,你得冷静啊!五十岚同学自己也答应了啊!”路人同学急忙劝阻道。
祁门愤怒地甩开了她的手,但脚步却停了下来,她死死地盯着场中的高挑学姐。
她知道自己冲过去也改变不了什么,甚至会让事情更糟,让纪子更加难堪。
“你很担心她吗?”我坐在草地上,随口问着。
“……你以为我是你吗?对自己朋友毫不在乎。”最终,她不甘地一脚踢在草皮上,也泄愤般地坐了下来,但那双碧绿的眼睛却一刻也没有离开五十岚纪子。
“那就好好看着吧,祁门。”我没有回应她的讽刺,闭上眼睛,想起了当初训练场那时候,“五十岚同学的确不是个很有勇气的人,但她愿意为了我的计划而战,这就足够我信任她了。”
“虽然我对格雷伯爵一直很不爽,混乱、多变、无拘无束——换个词就是想一出是一出,非常不靠谱,但她的眼光从来值得肯定。”
“……”
就在这时,五十岚纪子很明显的深吸了一口气,抬起了头。她对着高挑学姐和所有围观者深深鞠了一躬,然后毅然决然地爬进了那辆丘吉尔的驾驶舱。
引擎启动,发出刺耳的咆哮。
响动在训练场上躁动不安,起初显得有些粗粝和不平顺,丘吉尔庞大的车体带着一种肉眼可见地生涩感缓缓启动,阵阵吱嘎声随着履带碾过地面而传来。
炮塔顶端,那杯红茶随着车身的第一次转向而剧烈摇晃,边缘的茶水几乎就要被甩出杯口。
就连提出考核的高挑学姐眉头也微微蹙起。
这几乎是一个不可能完成的任务,机械的缺陷是客观存在的,并非单靠意志就能弥补。
然而,驾驶舱内的世界却渐渐安静了下来。
窗外的喧嚣、引擎的咆哮、他人的目光,似乎都离五十岚纪子远去了。
她慢慢地闭上了眼睛,感受着内部不安的轰鸣声,在训练场那时候,她是如何驾驶克伦威尔的呢?
是变速吗?
她试着用之前驾驶克伦威尔的经验去控制它,猛踩油门,轻抬离合,然而车身却猛地一震!
“……呼、呼……”
暂时没事,但她看不见红茶的情况,更听不见外面人的任何声音,随便一步都可能出现问题,造成失败。
是小心吗?
她试着小心翼翼地去操控丘吉尔挪动,但奈何这台丘吉尔实在有待改善,在她一通操作下,丘吉尔愣是动都不动。
幸好考核是不设时间限制的。
五十岚纪子再次深吸一口气,脑中飞速思索起来。
时间,时间,时间……
冷静下来,仔细感受。
这台老旧的变速箱在抱怨,它就像是有自己的脾气一样。
那么作为驾驶的人,该怎么做呢?
于是五十岚纪子放弃了对抗。
绕、拐、变、直……五十岚纪子觉得自己好像有些奇妙的感觉——自己在和战车一起行动。她想往前走,战车就不偏不倚的往前开;她想往左拐,战车就灵动的拐起弯来。
第一个、第二个、第三个……
最不可思议的是炮塔顶端的那杯红茶。
它的水平面稳如镜面,在夕阳的余晖下,倒映着天边流动的云彩,纹丝不动,哪怕直到最后一个桩桶被绕过也是如此。
“成功了!”
围观学生中爆发出热烈的掌声,高挑学姐亲自上前,将已经虚脱的纪子扶出了驾驶舱,没有多言,只是对着她点了点头。
五十岚纪子赢了,如同话本小说一样的胜利。
“哼,算她有点本事。”祁门站起身,拍了拍草屑,语气一如既往地不坦率,但嘴角那抹压抑不住的笑意却还是出卖了她的真心。
她快步走上前去,有些别扭地递给受宠若惊的五十岚纪子一瓶水。我静静跟在后面,对五十岚纪子的胜利不予评价,只是对她点了点头。
我们三人重新聚在一起,胜利的喜悦却被一个悬而未决的问题冲淡了——格雷伯爵。
“祁门,她真的只回了两个字吗?”我问道。
“真的,不信自己去看,又不知道跑到哪里去了。”祁门的不满溢于言表。
五十岚纪子在一旁小声地辩解着:“那个……格雷伯爵同学应该不是故意的,她可能真的有什么急事,我觉得可以等多一会儿……”
我没有参与她们的争论,只是静静地看着远方即将落尽的夕阳。
“你们先回去,把我们的计划告诉学姐们。”
我抬起头,看着她们因我的话而疑惑的表情。
“格雷伯爵那边交给我,我来处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