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十岚纪子还想说些什么,但看到我笃定的眼神,她最终还是选择点了点头,然后被忽然冒出来的高挑学姐吓一跳,惊叫着被带走。祁门最后回头看了我一眼,我看不懂她的眼神,似乎有些复杂,但我无意探究,只是转身离开了这片喧嚣逐渐平息的场地。
其实我并不知道格雷伯爵在哪里,也并不了解她可能在的地方。
宿舍么?不太可能,那里对她而言只是个睡觉的地方;红茶之庭也不大可能,她在那里必须装成优雅的模样,估计她会觉得很麻烦,然后大摇大摆的离开。
“……”我看着高耸的建筑群,心里下了定论,格雷伯爵大概率不会在这边出现。
我穿过喧嚣的训练场,走过安静的林荫道,绕来绕去,不少学生结束了社团活动,从我身边两两三三地谈笑走过。
我真的懂她吗?从最开始到现如今,不过几个星期的时间,哪怕再擅长和人交谈混脸熟也不可能真的能看清一个人的内核,更遑论我,更遑论格雷伯爵。
不如开始思考为何她会不出现,至少在我暂且的第一印象里,格雷伯爵并不是会失约的人,当然,也不排除今天这种印象就要被打破。
我的脑海中浮现出与她相关的零碎片段。
在入部考核,她看似胡闹地吸引追兵,实则为我争取了广播时间;训练场上,她肆无忌惮地挑衅所有人,却成功激发了部分新生的斗志;就连昨天那场荒唐的天台飞跃,恐怕也是她计划中早已计算好的一环——无论成败,都要将混乱的场面引导至最大化,从而让所有人法不责众。
她每一个不靠谱行为背后都有清晰的目的,她很清楚自己想要什么,很明白自己该怎么做才能得到。
“同类人……”我回忆起当时第一次见面的对话。
那么,可以去哪?或者说这一次她的目的是什么?她搞定了什么?
说服她负责的学姐们——我暂时只能想到这个答案。
她是一个极度自信的人,甚至可以说是自负,在她看来说服学姐这种事必然是手到擒来,毫不费力。而顺利完成任务之后,她会去做什么?庆祝?炫耀?
思索间,我不知不觉已经走了很远,远到教学楼那边的嘈杂几乎微不可闻。
“……这里是?”
一条人迹罕至的路,安静到只剩下风声的丘陵坡道。
或者也可以换句话来形容,是自行车上的恶魔与长椅上的兵法家第一次真正意义上交锋的地方。
我不再犹豫,迈开脚步,踏上了那条铺满碎石的坡路,知晓左侧就是当初我看兵书休息的长椅后,我便拐入了右侧的石子路。
黄昏已经走到了尽头,天边飘着最后一片亮丽的晚霞,黑暗的星空缓慢追逐,将晚霞渐渐取而代之,点点繁星一颗接着一颗,似是破壳而出一般,持久的悬挂着。
路道的顶端,一个金发少女静静地坐在护栏上,穿着黑色丝袜的双腿悬空,轻轻地晃动着。
她没有看我,只是眺望着远方沉入地平线的夕阳,金色的发丝被晚风吹得有些凌乱,光下影子拉的细长,整个人似乎有些落寞。
我没有出声,只是走到她身边,学着她的样子,也在护栏上坐了下来。
碎石,晚风,沉默。
过了很久,久到天边的繁星彻底取代了红霞,她才开口,声音也没有了平日的戏谑与轻佻。
“锡兰,我们会赢下来,对吗?”
这个问题让我有些始料未及,不知道该如何回应。我转头看向她,却发现她依然没有看我,只是盯着那已经几乎完全沉入地平线的太阳,于是就回答了一个字。
“对。”
她终于转过头,那双晶莹剔透的碧绿眸子聚焦在我脸上,她背后便是漫天星辰,而她的眼里,仿佛也是如此。
“我加入战车道,不是为了什么荣耀,也不是为了表演那套所谓的淑女风范。我只是喜欢迎着风冲下去,然后赢下来的那种感觉。”
“你大概会想知道我怎么说服了学姐她们吧?”格雷伯爵忽然说起另一件事,她没有给我回答的时间,露出了一个狡黠的微笑,“要不猜猜看怎么说服的?”
“你开克伦威尔进去了?”
“想的很错误,说的更离谱。我只是普普通通地走过去,普普通通地提出了我们的计划,然后普普通通地说服了她们。”格雷伯爵貌似又一次看穿了我的所思所想,她重新抬起头,漫天星辰与云霞成了她此刻最希望收入眼帘的事物,“我呀,在她们眼里也不完全是个恶劣的捣蛋鬼哦?那只是小野寺那个家伙污蔑我而已。”
“我找到了北白川学姐,当着所有人的面为上次训练场的事情道了歉。然后我说,学姐,您和您的车组是圣葛罗最优秀的车组之一,有速度又有经验,只是缺少了那么一个小小的机会而已。”
“最后——就说服啦,是不是很意外?”格雷伯爵一边轻笑着,一边不住的点头,得意洋洋,“怎么样?我有没有点未来队长的风范?”
“……”
事情真的这么简单吗?
我不确定,但我承认,我有点被她说服了,也为她那与平常完全不同的另一面而讶异。
但也正因为如此,她接下来的话,才让我感到更加意外。
“可你的计划……”她说道,声音里的自信又一次褪去,“等于是把整个团队的胜负都压在了你和我和她们身上,我突然……”
她自嘲地笑了笑:“我突然有点在怕,我知道我们能赢,我很强,你很聪明,我们还有祁门和纪子……我们当然能赢,可是,赢了之后呢?”
“我想到了很多事情,锡兰。”她抬起手,直言不讳地指向天空,指向那些一颗接一颗亮起的星辰,仿佛在指着那颗永恒悬挂的北极星一样,“我其实并不是真的喜欢捣乱,你能明白吗?”
“突然这样说我也很难去明白吧。”我看向天空,“你是要问我的意见来确保你自己还是格雷伯爵吗?”
“我只是有点在幻想了,锡兰,我觉得你真的可以改变圣葛罗,改变所有人,包括我在内。”
我从未见过这样的格雷伯爵,卸下了所有伪装,坦诚,甚至有些脆弱。而且,我注意到她貌似一直在紧握自己的手机,握到手背上的掌骨都无意识地鼓起。
结合她目前的状态……
“……”
我没有再说任何话语,只是沉默地看着她。思绪在百转千回,最终,一切都化为了一个简单的动作。
我伸出了我的右手。
“那么。”我望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清晰地说道:“就像你当初在这里向我提问,向我质疑战车道的情况一样。”
“我们一起赢下来。”
“这是约定。”
格雷伯爵愣住了。她看着我伸出的手,又抬头看了看我的眼睛,暮色与星光中,她脸上的迷茫与自我怀疑缓缓消融,取而代之的,是那熟悉的自信笑容,比身后正在亮起的灯火更加耀眼。
她紧紧地握住了我的手。
“好。”她笑着,“约定好了,我的军师大人。”
“一起去追逐那场胜利吧!”
夜幕正式降临,远方的灯火次第亮起,我和她坐在那梦开始的地方,相视无言,唯余沉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