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如同浓稠的墨汁,缓缓浸透了见泷原的天空,街灯次第亮起,晕开一团团无力而昏黄的光斑,却无法照亮某些人心中日益扩大的阴霾与裂痕。
在城市某个偏僻的角落,一座早已被遗弃的工厂内部,残破的穹顶漏下几缕惨淡的月光,映照出空气中尚未完全消散的魔力残屑。暗红色的光芒刚刚歇止,如同嗜血野兽收敛了爪牙。
佐仓杏子单手拄着那柄与她身形不甚匹配的长枪,枪尖犹自滴落着使魔消散后留下的粘稠暗影。她微微弓着腰,胸腔起伏,带着些许急促的喘息。
就在刚才,两只不知从哪个角落滋生出来的、形似扭曲黑猫的使魔,成为了她滔天怒火与无处宣泄的焦躁的牺牲品。
它们甚至没来得及发出几声凄厉的嚎叫,就在她那近乎暴戾的、裹挟着赤红魔力的枪击下,被撕成了碎片,化作虚无。
这些弱小的存在,本不值得她如此大动干戈,甚至连浪费一丝魔力都显得奢侈。但它们出现的时机太不凑巧,恰好撞在了她枪口上,成为了她内心火山喷发时,最先被碾碎的尘埃。
工厂内部弥漫着铁锈、尘土、以及魔力燃烧后特有的焦糊气味。杏子直起身,随手甩了甩长枪,将最后一点污秽甩脱,然后头也不回地走出了这个临时张开的、脆弱的使魔结界。
她走到外面冰冷粗糙的水泥墙边,像是被抽空了力气般,有些脱力地靠坐下去。冰凉的触感透过单薄的衣物渗入肌肤,却无法平息她内心的燥热。
她仰起头,后脑勺抵着冰冷坚硬的墙面,望着都市边缘那片被无数霓虹与欲望染成诡异暗红色的夜空。星星隐匿不见,只有厚重的云层和光污染交织成的幕布。
一种深深的、源自灵魂深处的疲惫感,并非源于刚才那场微不足道的战斗,而是来自于她此刻混乱不堪的内心,如同潮水般席卷了她,几乎要将她淹没。
她开始不受控制地自查,像一把冰冷的手术刀,试图剖开自己烦躁的根源。
“我到底……有多久没有像这样失控过了?”
上一次如此失态,如此情绪崩溃,好像……除了小时候,父亲那件事之后……就再也没有过了。那是她不愿触及的、将过去那个天真烂漫的自己彻底埋葬的禁忌回忆。
自那以后,她学会了用坚硬的外壳包裹自己,用玩世不恭和利益至上作为生存的法则,独自一人,像荒野上的孤狼,舔舐伤口,只为活下去。
可現在呢?为了一个认识不算太久、性格迟钝又麻烦、还总爱惹事的男人,她竟然会如此心烦意乱,如此大动肝火,像只失去了方向的、焦躁不安的野兽,在这座城市的阴影角落里疯狂地乱撞,甚至迁怒于这些毫无理智可言的低级使魔。
(真是……太难看了。佐仓杏子。)
她在心里狠狠地自嘲着,嘴角勾起一抹苦涩的弧度。以前的她,独来独往,潇洒自在,只为自己而活,为生存而战,悲叹之种就是唯一的硬通货。什么时候开始,自己的情绪节奏,会被一个叫高坂贡的家伙如此轻易地、深刻地牵动了?会因为找不到他而坐立难安,会因为看到他和别的女人纠缠不清而怒火中烧?
(我是不是……中了那家伙的什么诅咒啊?)
这个荒谬绝伦,甚至有些幼稚的念头,不受控制地闪过她的脑海,让她嘴角那抹苦笑更深了些。呵呵,怎么可能。丘比那家伙虽然讨厌,但它的契约机制可不是用来搞这种无聊把戏的。
但那种莫名的、强烈的烦躁和担忧是如此真实,真实到让她感到无比的陌生,甚至……有一丝害怕。害怕自己变得不再像那个熟悉的、果决的、只信奉自身力量的佐仓杏子。这种失控感,比面对强大的魔女更让她心悸。
然而,这丝软弱的动摇仅仅持续了很短的时间。她猛地深吸了一口夜晚冰凉的、带着污浊空气的废气,像是要将所有乱七八糟的情绪都压下去一般。然后,她用手撑着墙面,有些倔强地、猛地从地上站了起来,用力拍了拍裤子沾染上的灰尘。
(想那么多干嘛!婆婆妈妈的,烦死了!)
(该死的!)
更重要的是,他欠她的!欠她一颗宝贵的、能净化灵魂宝石污浊的悲叹之种!欠她一个巨大的人情!还害她为了找他,浪费了额外的精力、时间,甚至又用掉了两颗悲叹之种!这笔账,必须清清楚楚、连本带利地跟他算清楚!这个理由,足够正当,足够支撑她继续找下去的行动。
想到这里,杏子那双红色的眼眸重新燃起了熟悉而坚定的火焰,那是一种混合着她自己定义的“责任”、不容置疑的固执、以及某种她打死也不愿去深究、却切实存在的情感驱动下的火焰。她必须把他抓回来,必须让他把欠她的都一一还清!至于找到之后具体要怎么做……是把他狠狠揍一顿出气,还是强行拖回风见野……到时候再说!
她用力握了握手中的长枪,辨认了一下城市中那丝若有若无、让她心烦意乱的魔力残留方向,身影再次决绝地融入了浓重的夜色,继续她那执着得近乎偏执的搜寻。无论如何,她都要找到高坂贡。
“别让我逮住了……呵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