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术刀...”
无影灯的热量在沉湎之中也有重量,足以压得人喘不过气,比水银还要粘稠的温热从每处孔洞之中挤入缝隙,让她不由得感觉到了麻痒和痛楚。
“擦汗...”
擦汗?
艾琳娜能感觉到什么东西游走在她的脊背上,在皮和肉的缝隙之中调笑着。
稍有锐利,稍有锋芒,那些咝咝的声响是刀刃切开了血肉的声音,为此能穿透她的肉体,缠绕着她的脏器,在她的骨髓里生根。
她知道,她的肉很脆,很好割,纹理清晰,形态整齐。这是身体健康、肌肉发达的【蜕皮者】才会有的好肉。如果切开胖如猪或是瘦如猴的身体,拿着刀的人就会很累。
累还不是首要的,关键是他们的目的时常不能成就。
——他们就像厨师,如果没有一等的原料,纵有精湛的厨艺,也做不出精美的菜肴。
因此,她足以自傲。
“止血钳...”
“缝合线...”
话语...是语气和音色的混合...很熟悉。
她用驽钝的思维在记忆的边角里寻找着答案。
然而,手、脚、胸前、脑后,凡是感觉可以遍及的地方,都被荨麻似的疼痛包裹着。
起初,它们不过犹如开水烫伤,随即,那些水温越来越高,变得难以忍受,每一次剐蹭、每一寸伤口都变得犹如火烧火燎,逼得她如同蠕虫一样蠢动。
冷汗直流,然而她的嘴却无论如何都张不开,像是被铅封住的口袋,一点一点地把她往下拽。
刺啦。
她感觉得到冷冽的刀锋从她的肩胛之上划到了腋下,绽开的伤口犹如雪花,流出了深重如糖稀的血液。
接着,一股柔和但不可抗拒的力量按在了她的脖颈之上,如钢似铁,让她的一切反抗都成了徒劳。
——【蜕皮】
她下意识地褪下了这层皮,轻如蝉蜕的躯壳就这么轻柔地飘落在无影灯下,她听得见皮肤在风中飞舞的声音。
这是每位【蜕皮者】都能熟练掌握的能力,能把一段时间内受的伤当成多余的皮肤褪下。
而代价就是,那层新生的娇嫩软肉被视线刺得发胀,留下了深可见骨的印记,那些若有若无的叹息还在追着她,直到面面相觑。
“术中知晓...?”
声音为之一顿,似乎对这张人皮更加好奇:“看样子异丙酚,Q1M雾化给药效果并不理想,我们得记下来...”
我们?
艾琳娜蜷在墙角,费力地试图睁开眼睛。
然而粘连在一起的眼皮似乎不想给她这个机会,细密的光带来了同样细密的影像,换言之,眼前的两个人影都隐匿在重影之中,影影绰绰,看不分明。
然而,这道瘦削的影子她永远都不会忘记,特别是那修长的手指,此刻拿着把明晃晃的手术刀,上面还带着如同红疮狼斑的血液,更让人难以释怀。
“维尔汀小姐?”
她试探性地喊出了这个名字,期待着对方的回答。
“你醒啦...”
影子当然明白这意味着什么,于是欣然地担起了这个名字:“手术很成功。”
“你现在已经是个正常人了。”
专业的【学者】,就应当敢于下判断。
贵紫色的墨水涌动,承蒙司辰的照料,承继了【保存术】的维尔汀,此刻对手术之道已经稍有研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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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期而遇的客人终究得到了自由。】
【我终究选择了黑白斑驳的玫瑰】
【当太阳光辉不再,而一切尚未被铭记之时】
【我会明白何者将继续存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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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保存术:手术与放血】
【已掌握】
【手术必然涉及放血,而放血必然涉及净化,但此门也向另一个方向敞开。】
【注解:在尚没有什么被遗忘的年代,有三朵花在守夜人之树上盛开:黑,红与金。红是躯体循环中奔流的生命,可介壳种的血液是金色的。保存术教导我们何为存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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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姓名:维尔汀·克莱因】
【状态:被感染(尚未痊愈)】
【路标:道路:林地(可拜访)、道路:闰时(尚未就绪)、道路:牡鹿之门(已解锁)】
【道途:引(3)作家 36%】
【已掌握技艺:仪式学(2)17%、禁忌炼金术(4)30%、召唤法(2)15%、预言系法术(2)17%、恶魔学(4)31%、药剂学(3)21%、司辰学(4)37%、星相学(2)19%】
【无形之术:血肉变易(3)、思维感染(2)、巫术(1)】
【伟大之术:1.司辰学:拉姆桑德语(已掌握) 2.保存术:手术与放血】
【能力:1.轨迹;2.解析;3.凝视】
【天赋:闰时的旅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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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着艾琳娜怀疑的眼神,维尔汀当然知道对方在操心什么。
首先,肯定不是因为对方现在如此接近真理,哪怕真理是如何**裸的,一位优秀的【学者】,站在执行台前,眼睛里就不应该再有活人,应当只有一条条的肌肉、一件件的脏器和一根根的骨头。
所以,对方应当惊讶于自己为何还活着。
——对于一只没完成任务的【飞蛾】而言,活着,应当是最大最恶的事情。
【飞蛾】大概不是什么仁慈的老板,但【浪游旅人】必然是好打交道的那位。
“你也死了?”
“这就是地狱?”
艾琳娜用手护住了裸露的躯壳,像只猫那样蹲在了墙角,适应着明晃晃,无遮拦的灯光。
——那不仅仅是灯光,更像是太阳和月亮的化合物,冰冷如铁,冷硬如梦。
也难怪会有死亡的错觉。
当然了,维尔汀不会让自己下地狱的,所以,她不吝于露出一个自认为温和的微笑,回答道:“我们还没来得及去死。”
疼痛在时间的安抚下被驯化成可以接受的模样,冷汗在艾琳娜心思流转之间渐渐被风干了,她的眼睛总算看得清楚,那双由维尔汀递来的手。
她略带迟疑,终究还是没握住那份好意。
“你和她说什么了?”
艾琳娜见过伊薇特很多次,伊薇特也见过她很多次,只是她未必知道互相认识。
那具如同雕塑般坚实的身体犹如巧克力般诱人,精致的人鱼线和锯齿肌让人不免想起海中溯洄的游鱼,湿漉漉的眼神或许更像。
艾琳娜咽了咽口水,感叹着维尔汀吃得真不错。
——不过那些伤口...
被黑色缝合线细密缝合的伤口比维尔汀身上的要精细得多,也要细密的多,那是蠕虫曾经造访过的痕迹,已然被开启,绝不会被掩盖。
那么蠕虫呢?
虽然从【漫宿】来的客人极多,擅长于召唤和奴役灵体的人也很多,然而会邀请蠕虫的人很少。
在翠仙圃的记载中,其为三尸之虫,乃联通地狱的密告之徒,通过在宿主体内寄生蚕食,来发挥各种能力。
但注定只是贪食、增殖、最终灭亡,而等待主人的,只有可怕的破灭。
能治愈这种感染的方式并不多,能做到这点的人很少...
至少艾琳娜认识的人中,并没有几位,甚至只是略有耳闻而已。
所以她暗自心惊。
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内掌握这门技艺,哪怕是有着遗物帮助,也无愧于【学者】之名,这种天分只能用悲剧来形容。
“志愿者。”
手套裹得维尔汀的手略微发胀,如有实质的牙齿并非幻觉,而是由钙质体和毒素一起编织起的幻觉:“当然了,是有偿的志愿者。”
维尔汀转身把手抱紧飘荡着蔷薇花瓣的水中,任由着充沛的杯之灵性填补着那双贪婪的手套。
【通晓者】级别的遗物虽然好用,然而消耗实在太过惊人,再戴着它,维尔汀大概就要成为下个祭品了。
——还好,阿塞纳斯小姐的花对它有充沛的作用,【杯】和【蜜】总是连在一起,而后者也曾被称作【血】。
“伊薇特,能帮这位小姐取一件衣服吗?”
她转身看向一旁默立着的伊薇特,这位圣教军在醒转之后就似乎丧失了语言,坚持着沉默。
伊薇特点了点头,没有开口,因而识趣地打开了门,留下了充足的缄默。
“你对我做了什么?”
身为始作俑者,艾琳娜却没能看到结局,所以她对那群蠕虫的未来抱有旺盛的好奇:“我还以为你会...”
“因为你的缘故,黑爱丽阁下和我达成了一笔交易。”
“以她的自由,换取我的帮助。”
“这是你应得的报酬,我也不愿意欠别人什么。”
——真的吗?
艾琳娜看着维尔汀冷峻的眉眼,认真的表情,心中渐渐有了计较。
那些缝合线还泛着组织液的微光,在光照之下格外诱人,在她手指掠过时,还能感受到细密的针线。
此刻,维尔汀正平举双手过肩,任由着水滴落下。
“那么,谢谢你?”
她露出了一个自认为柔和的微笑,试图蒙混过去。
“既然我们已经两清了,那么就该谈谈我的报酬了。”
维尔汀说得理所当然,用着同样冷峻的神情。
“你的报酬?”
艾琳娜的重复带着点惊疑不定,她皱着眉头,收回了一闪而逝的感动:“我还以为你说的...”
“一码归一码,”对于报酬,维尔汀带着出人意料的执着,“这些医疗服务可是增值服务。”
“你不会觉得随便找个人就能完成这么复杂的手术吧?”
“这是,你的账单。”
还有账单?还有高手?
艾琳娜眉头抽搐,强忍住了吐槽的欲望,看着维尔汀极其熟稔地拿出了一张足以掉落在地的羊皮纸,递了过来。
...
【手术费:97马克】
【护理费:13马克】
....
【仪式的事前准备:103马克】
【自愿(此处被一条横线划去)参加的医学实验减免:27马克】
...
【个人所得税:300】
...
你竟然还纳税?
艾琳娜的呼吸一窒,随即看向令人瞠目结舌的数字。
——1245马克。
“咕,杀了我吧。”
紧接着,她装作自暴自弃地把头埋进了膝盖,却还用余光偷窥着维尔汀的脸色问道:“你不会的,对吧?”
“难说。”
“充值三百马克能办会员卡,会员卡有八折优惠。”
说话的时候,始终保持着双手高过腰间,对维尔汀来说很累,索性,她也不再遵守无菌要求,把离开手套的双手放在腰间。
眼前的女孩和以前那只【飞蛾】差距甚大,或许是不再有了伪装的必要,也或者这也是伪装。
但是非对错,维尔汀已经无心分辨了。
——钱,她只要钱。
托蠕虫的福,莫兰书店已经真的快揭不开锅了!
接连两场手术不仅让维尔汀身心俱疲。
管制药品、各种仪式材料、还有各种各样的费用...让本就不富裕的家庭雪上加霜。
如果不是阿尔贝蒂娜从不刮西北风,她早就付诸行动了。
“不过,要是您愿意参加我的进一步实验,我愿意提供免费的医疗服务。”
维尔汀话锋一转,换上了营业性的微笑,随即勾勒出另外一幅愿景。
“愿闻其详?”
“第二种实验方案:前者在神秘学上可能会有些许风险,但是这套方案只涉及肉体上的改造。我替你设计了基于现有技术的二十二道的肉体改造手术。我们可以立刻从第二心脏开始。如果您愿意参加,可以减免您一半的费用”
1 “第四套方案是我刚有的灵感。众所周知,蠕虫的神秘特质来自于滋味之谜,而它们的宿主也因此会具有各种非凡的能力。如果我能培养出一种蠕虫,让它与您共存,通过滋味之谜改造您的肉体,利用空洞形成回路,让您具有施展无形之术的能力...是不是很美妙?如果您参加这个实验,一切费用我们都可以一笔勾销。”
——这是让我选个死法?
艾琳娜自觉自己没蠢到这个地步,因而直言谢绝道:“不必了,我想你也不愿意看到我。”
“所以,能告诉我,那位阁下去哪了吗?”
“事成之后,报酬当如数奉上,以我的教团为担保”
那位阁下,当然指的是黑爱丽。
但是,稍有常识的人就会发现,只要这群蠕虫在阿尔贝蒂娜继续游荡,这群螳臂当车的蠕虫就很可能会被太阳的仆从们盯上。
“我不知道。”
“我只是把它们随手塞进了一个税务员的身体。”
维尔汀懒得花太多心思,所以随便在路边找了个看着不顺眼的税务员完成了交易。
反正在交易之中,黑爱丽阁下也没有要求宿主的身体,虽然它们口口声声说要受到邀请,但那只是形式上的要求,为了方便同化与觅食而已。
至于税务员,全部枪毙或许有错杀的,但是隔一个枪毙一个肯定有漏网的,所以这不会增添她本就不多的道德压力。
“还有,请容许我再次提醒您,那是我的教团,那是我的钱!”
“我的钱!”
“就连你现在都是我的,是我把你从蠕虫手中抢出来的!”
旺盛的占有欲让维尔汀几乎面目狰狞,连笑容都只是勉强维持。
“是吗?”
艾琳娜心思转动,随即慢慢站起身,用手护住了呼之欲出的旖旎,只留下一些遐想:“那克莱因,你想让我怎么做呢?”
显然,此刻的维尔汀不再是以学者的身份和艾琳娜对话,也就是说,她眼前的不再是一条条的肌肉、一件件的脏器和一根根的骨头,而是一个称得上直击好球的活人。
所以,她可耻地转过了头,任由着红晕从脖颈攀附。
“请稍候,衣服马上就到...”
维尔汀的身子一僵,毕竟分外的温润紧贴着她的后背,带来一阵近似触电的麻痒。
“这也要收费吗?”
——有趣的女孩啊...
看着维尔汀的样子,艾琳娜不由得舔了舔嘴唇。
赢赢赢,最后就会输光光,这是每只【飞蛾】都知道的道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