艾琳娜终究还是醒转了,用摇晃的双脚站立起来,眼睛努力睁开,却只有两个古怪的空洞。
唾液液从它口中滴落,它抽芽了,它重生了,弥合伤口的白色体节在空气的冷冽中抽搐,覆满了这具身体的器官,缠住了它的心脏,在它的颅骨中胀大如一颗匏瓜,从所有开口中簌簌掉落。
浮肿的皮肤让人不免想起在水中浸泡许久的巨人观,仿佛下一刻就会被尖锐的口器划破,流出腥臭如血,好似糖稀般的体液。
“吃了吧,这是我们的礼物。”
它的口腔在一张一合,喉咙上的伤口却不随人愿,仍旧嗬嗬地冒着热气,所以维尔汀到底只能听到细如蚊呐的声响,好似墙中攒动的老鼠。
不知为何,这道伤口依旧明晃晃地摆在躯壳之上,比那干净的眉眼更纯粹地在着。
“只要我邀请它们进来...我真的...能得到保存术的知识吗?”
“唔?”
显然,它正在努力地适应着这具身体,随即强作出不可捉摸的笑容:“当然,我可是说话算话。”
“这算是以我们的自由所做出的交易...”
“快……快点吃吧!”
它用手抚摸过伤口,似乎对一切尚有期待。
“但是我拒绝。”
“什么!”
“我最喜欢做的事之一,就是对自认为掌控局势的人说不。”
维尔汀冷声说出了排在她一直想说的语句,这在她一直想说的台词中排行第四,随即,她顺手把那节蠢笨到可爱,危险到有害的蠕虫揣进了口袋,和它的近亲摆在一块。
被拒绝的它露出了困惑的神色,身体也抖动地越来越快,跌落的白色体节好似碎屑,从它的发尖和眉梢簌簌落下。
它不断上前,直到和维尔汀几乎融为一体,才用冷漠如铜的眼神打量着维尔汀颤抖的身体。
“你在害怕?”
‘艾琳娜’不满地皱起了眉头,随即戏谑地笑了起来,说道:“维尔汀小姐,你不怕死吗?”
它越发靠近,维尔汀就越发后退,直到她的脊背贴上了萤石,让一切都退无可退。
这时候,她才看得见蠕虫们细密如黑豆的眼睛,宝石般熠熠生辉。
“当然了,我们都会死的。”
对长生者来说,这是个笑话,但对黑爱丽而言,却未必:“可我是来帮你的。”
“语出惊人,虚张声势...维尔汀小姐,你现在让我很失望。”
她当然不否认牧首阁下的指控,毕竟这是她为了活下去的挣扎。
“我请教您个问题,这是哪?”
维尔汀抓住了其中的关窍。
“我的囚牢,我的庇护所。”
它好似不经意地对着维尔汀露出了大胃袋,在结实的肌肉之上密布着密密麻麻的口器,墨绿色的胃液似乎在呼唤她的到来。
——只要她的回答不尽如人意。
“不,这是闰时。”
在【醒时】和【漫宿】之外,在被编织和裁定的历史之外,在每一重历史的缝隙之中,这是死者将死未死之时,这是未见之城已然倾颓之时。
所以,本该被处死的人还能活着,蠕虫能找到一切的缝隙,所谓以无间入有间,是之理也。
——【保存术】是【蠕虫学】不那么危险的替代,这是【学者】本该知晓的事情。
“何意味?”
维尔汀的话语显然有着自己的温度,它不再步步紧逼,反而后退了两步。
“你不是活着,而是还没死。”
在被裁定的历史之中,那位王命总督的确已经下令,杀死了当时绳结姐妹会的牧首。
这是【醒时】中被【司辰】所确认的历史,但现在,黑爱丽,或者说什么其他的东西,却依旧还活着。
这并不矛盾,她不是活着,只是尚未死去,只要她出现在【醒时】,那么她自然会被历史所修正。
“我有一身衣服。”
显然,长久以来与蠕虫的共处让她对【闰时】也有所了解,在【闰时】之中,一切历史都尚未发生,而只要她能穿上一身“衣服”,那么在神秘学的概念上,她就变成了“那身衣服”。
“我提醒您,她身上可没有另外一层皮。”
“如何呢?”
它显然还没意识到这代表着什么,只是用空洞的眼眶打量着维尔汀的脸色:“这具身体当然也能做件衣服,只是...”
“只是她破了。”
维尔汀在讨论艾琳娜喉咙上的那条伤口时,就像在谈论今晚该吃什么。
——这是艾琳娜用生命设下的局,她可不能辜负了对方的牺牲。
“如您所见,这层衣服破了,而她身上又没穿着新的皮。”
“只要你敢出现在醒时,我保证,有很多人会来找你。”
这绝非危言耸听,所有【司辰】在表面上对【蠕虫】都是如临大敌,至少看上去如此,至于私下会和蠕虫达成怎样的交易,那当然然是另一个问题。
抵御蠕虫是工作,从中获利是生活,没什么可耻的。
“可这...不还有另外一张皮吗?”
它空洞的眼眶之中冒出了口器,口器中的眼睛黯淡无光,此刻暴露出了全然的食欲:“说实话,我还挺喜欢你的,维尔汀小姐。”
“若飞鸟吞噬了蠕虫,他们庆贺以舞蹈;若蠕虫吞噬了飞鸟,他们欢呼以歌声。”
陌生的言语从维尔汀的口中溢出,掷地有声。
这是独属于【解经人】的能力,以【学者】的方式言说,正是为了字面意义上的【解释】。
“我是蠕虫,而你是飞鸟。”
“这不是挺对的吗?”
按理来说,这的确是对的,蠕虫所在之处正有飞鸟,但这正是艾琳娜以身入局的抓手。
“可追忆我们的先祖,当时飞鸟蠕虫曾为一体。”
她接着提示牧首阁下。
如果让维尔汀自己说出结果,对方只觉得那是欺骗,非得要她自己得出结论,才会让这个结果变得无可置疑。
没人会怀疑自己的判断。
没人会怀疑自己的判断!
“当飞鸟和蠕虫相结合的时候,那即是先祖侍奉石源诸神的时候。”
“也就是说,蠕虫吞噬了飞鸟,它们就会共同返祖,甲壳和身体融为一体,此即蠕虫学。”
它似乎很好奇为什么维尔汀此刻会引用起这份关于蠕虫学和历史的文献,因而后退了两步:“所以,你的遗言就是这个?”
“可我说过,飞蛾,也是飞鸟。”
众鸟的高傲让祂们不肯承认自己的错误,于是,化名为【喜鹊】的【飞蛾】,也以飞鸟的身份加入了栖木。
这也是被裁定的历史,但显然,蠕虫们只是把这句话当做了字面上的隐喻,而非一重真实的历史。
毕竟,它们在王命总督时期就已经被投入监牢,而【飞蛾】的加入,却在这之后。
即便【司辰】的更替会遍历整片历史,存在的【司辰】将自始至终而存在,但这是【闰时】,是一切似然和可能**锋的年月,在历史之外的年月。
维尔汀要做的不过是提醒,提醒对方发现艾琳娜用生命铸就的囚牢。
咔咔咔。
如同齿轮啮合,时钟颤抖,精细的骨甲犹如石头,从艾琳娜的身体的各个角落之中如同山峦般绽开。
大地的恶意投来一瞥,重力如同枷锁,将它们紧紧束缚。
当蠕虫们意识到这件事情已然发生之后,一切都将成真。
“你做了什么?”
“是她做了什么。”维尔汀蹲下身子,用冷冽的目光剖开了那些堆叠在一起的碳酸盐甲壳,“她叫艾琳娜,她不是什么好人,但我希望你能记住。”
平心而论,维尔汀也觉得,艾琳娜算是半个天才,只是比不得她那么出众。
听到蠕虫们引用的经文,就把自己当做了不可拒绝的诱饵;在蠕虫受邀而来的下一刻,就已经准备好了破局的方法,用手术刀割开了自己的喉咙。
有手段,有魄力,有学识,死得还干干净净...
“帮帮我...维尔汀小姐。”
蠕虫们的双眼已经长满了甲壳,如同海螺般的螺旋颠扑着向上,揭示了世界的拓扑结构。
它们摇摇晃晃,眼看就要包裹着那份躯体。
“我说,你还没消化多少吧...?”
尽管思绪涌动,但是维尔汀还是得装出一份事不关己的样子,这样才能把艾琳娜的牺牲榨出最大的价值。
“她还没死...”
“艾琳娜...她只是被我感染了...”
这是预消化,就像蜘蛛把消化液注入了猎物体内,静候着她变得越发美味。
——所以,她才带来了康拉德先生?
那不是礼物,而是毒药,最次也是糖衣炮弹。
当然也有可能,艾琳娜只是为了安全起见。
——可如果她什么都知道呢?
不...如果艾琳娜什么都知道,就不会把一切都赌在我能发现其中的秘密上。
——她为什么不告诉我?
维尔汀绝对不会把生的希望赌在另一个人身上,无论对方是何等的优秀,她必须把一切机会攥在手上。
心如乱麻,然而她面上不显,反而用手指轻抚着那张温婉的脸。
脸颊微微发烫,细腻犹如羊脂,像光一样,像梦一样。
“我能帮你吗?”
她明知故问,这句话必须要让对方说出,才能榨出最大的价值。
“能!”
显然,返祖对蠕虫而言并不是什么好事,她惊恐的眼神全然没了长生者的气度,只剩下不加掩饰地害怕。
还好,无论是【通晓者】、【长生者】、【具名者】,哪怕是【司辰】,祂们都有着炽热如火的欲望,而正是这种欲望,赋予了祂们人性。
祂们会恐惧、会害怕、会忧愁,这也代表着,祂们能被驯服。
“我该怎么帮你?”
维尔汀并不着急,而是眼睁睁地看着石头越堆越多,排山倒海。
“保存术..,”
她颤抖的身躯开始掉下石屑,一切渴望都变作了现实:“我可以给你这份知识...”
“还不够。”
维尔汀用手考量着她的返祖进程,一切都还有机会,一切都为时未晚:“放了她,她是我的。”
“成交。”
下一刻,她就咬掉了自己的舌头,那截舌头随即变成了一节半被石化的蠕虫,在地上扑腾着。
“不是这个,你知道我在说什么。”
她的目光灼灼,似乎要把石头烧穿,哪怕在生死关头,蠕虫依旧没有放弃:“《关于维持一切事物存续的教令》”
“你一定有,拿出来。”
“时间不够...了”
“保存术的学习需要数十年的积累...”
“你做不到的,吃了它,我才能活。”
它躺在地上气喘吁吁,似乎离死不远了。
“交出来。”
维尔汀不为所动,用手指挑起了她精致的下巴,思考着石化的唇瓣会是什么味道:“我的耐心不多了。”
沉默,越发轰鸣的沉默被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所击破。
那是石头越发向上的声音,很快,她就会从器官和大脑中长出,成为不可动摇的一部分。
“你赢了。”
一双薄如人皮的手套从她的胃袋之中掉落而出,和之前那双手套不说十分相似,至少也是九分相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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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通晓者级遗物:《关于维持一切事物存续的教令》】
【可使用】
【备注:他们以前作何用,现在又能教会我的双手做何事?】
【可在日光下穿戴,唯有十分小心才能在月光下穿戴。】
【你应该见过它的前身,一副污秽不堪的手套,对吧?但和它的前身不同,它能教会你一些关于保存术的知识。平时,它也是一副可靠的手套,如果你忽略它的来处话】
【代价:1升鲜血,Q2H】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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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呵...”
维尔汀不明所以的轻笑,因而把那双手套捡了起来,用衣服擦去了其上的消化液。
残留的消化液唤起了近似于火烧的疼痛,让一切都有迹可循。
“好了,早点配合就好。”
“对着你的灵性发誓,你会放过我们两个人。”
生死关头有大恐怖。
横的怕不要命的,大概就是这个道理,唯有勇气,能克服一切恐怖,这就是人类勇气的赞歌。
所以,蠕虫们承认了失败,所以维尔汀也不再为难它们,毕竟要是再拖一下,这群蠕虫就该真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