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承蒙款待...”
这是维尔汀第一次听到蠕虫的声音,那声音并不酸涩,也绝非令人恐惧,它幽游而婉转,像是从冗长细密的肠道里辗转出来,让人不免想到风车转动,齿轮啮合,再不济,也能想起针线攒动,伤口崩裂。
而那张如同深渊般深邃的脸也随着话语而渐渐弥合,眼睛、口鼻、耳目,恐怖的孔洞被血肉和体节渐渐糅合,缝纫出一张带着五官的脸。
你看上一眼记不住她的模样,用言语也无法描述,可视线越是划过,就越能分辨出她的眉眼。
——语言曾经是伤口,现在亦然,所以,当语言规训了精神之后,真相就不全依靠伤口而展开。
所以,维尔汀能闻到那种近似于红酒和泥土混杂一起的古怪味道,后调混着醇厚的藿香
“牧首。”
艾琳娜躬身一礼,身体终于开始微不可查地颤抖。
“唔,客人不少嘛...”
她的身量很高,一袭卷曲及腰的金红色长发如河流般留下,属于戈登先生的风衣不知道什么时候吐了出来,从她背后缓缓流下,就像猫吐出了毛球。
“我说,蜈蚣真是老糊涂了,派了个小猫头鹰来救我的客人...”
她粲然一笑,话语轻佻而有力,像是滴落的水珠,一点一滴敲打在地上。
以栖所的标准来看,牧首阁下保持着异乎寻常的表达能力,时间并未耗尽她的心智,反而让她在某个方面越发的活跃。
——显然,她认为蠕虫们是自己的“客人”。
客人,维尔汀心思一动,但没有追问的意图。
——好奇心要止步合适的地步,当你凝望深渊的时候,深渊也在凝望你;追逐知识的人,总会被知识追逐;了解蠕虫的那一刻,你也已经对蠕虫敞开了。
“所以,谁愿意帮我?”
黑爱丽在询问,或者是邀请,总之,她的眼神在维尔汀的身上逡巡着,剜开了她的皮肤,咂摸着她的味道:“是你,还是她?”
她,指的是几乎一言不发的艾琳娜。
她的眼神直勾勾地落在了风衣的侧面,平整而光滑的表面上密布着口器所留下的孔洞,让视线不断延伸,因而迷失在了时间的伤口里。
可黑爱丽十分有耐心,四周的钙沸石和蓝宝石,在沉静与岩石一同失落于黑暗中,在这里是十分常见的。
“我寻求您的智慧。”
艾琳娜似乎终于下定了决心,骤然抬起了头。
她的身体终于好似钟表那样开始转动,一举一动之间带着的韵律,那是鼓点,再不济也是心跳:“我寻求保存术的知识。”
“那么,代价是什么?”
作为一位长生者,她最不缺乏的就是时间,也从不畏惧等待。
“我愿把我的表皮献给你。”
“可你没有许诺我自由,”黑爱丽抚摸着身旁的石头,就像抚摸着自己的表皮,自己的纹路,“我不知道祂在打什么主意...”
“但我请你知晓,这既是囚牢,也是保护。”
囚牢?保护?牧首的话语不像是拒绝,但也并非同意,但是按着通常理解,维尔汀觉得这就是说就是得加钱。
当然,她分不清这是谁的意愿,蠕虫,还是作为栖所的黑爱丽,即便如此,维尔汀也认识到,这该是她准备完全的时刻了。
“她被蠕虫寄生了,他们都这么说。说实话,我对这句话的含义一知半解...”
因此,维尔汀说话说得含混不清,用几乎低语的声线说出了自己的困扰。
蠕虫是不请自来的访客,但如何才能请他们离去?此即【保存术】,作为【蠕虫学】的有力替代。
“因为有蠕虫的地方就有飞鸟,反之亦然。”
什么?
维尔汀困惑不解。
“盖厄斯·佩特罗尼乌斯·阿尔比特在《三重伟大赫尔墨斯之盛宴》中曾经记载了如下可能。”
“来自加拉埃西亚的宾客们带来了笼中之鸟与成桶的蠕虫作为展现预言之术的道具。若飞鸟吞噬了蠕虫,他们庆贺以舞蹈;若蠕虫吞噬了飞鸟,他们欢呼以歌声。”
“可追忆我们的先祖,当时飞鸟蠕虫曾为一体。所以,小猫头鹰,你准备好了什么?”
何意味?
这里有蠕虫,也有飞鸟,如果简单的追究其字面意思,那么结果可能并非维尔汀所想要的。
“她不行吗?”
维尔汀眉头一皱,向后一退,把艾琳娜护在身前:“在栖木的传说中,飞蛾曾经也以飞鸟的形象出现...”
曾经有谣言说,栖木选择飞蛾是一个错误,诸鸟是因为“高傲使得它们不会承认自己的错误”才接受飞蛾。而维尔汀需要澄清一下,谣言是真的,此事在《虫鸟解密》中亦有记载,所以,飞蛾何尝不是一种飞鸟。
“按理来说,当然可以。”
牧首阁下突然的停顿略显刻意,配着她玩味的表情,显得格外诡异:“一位【窃皮者】,带着一张完好无损的皮...”
“足以让我们躲过轰雷之皮与狮子匠的视线...”
“或者说,这才是最佳的选择...”
“可维尔汀小姐,你不该担起责任吗...?作为真正寻求智慧的人?”
负...负什么责...?
维尔汀心虚地摇摆,宛如海草,毕竟艾琳娜从没和她说过这个。
她转身看向一旁伫立着的飞蛾小姐,肩负着司辰的意志,她没有任何拒绝的资格。
“牧首阁下...我愿意...”
艾琳娜扬起脖颈,在话音将息未息之际,黑爱丽的手指就已经轻轻搭在她的唇尖,只是略微一点,飞蛾小姐细嫩的唇瓣就已经被抿成了一条细线。
淡白色的体节如同一道长长的缝合线,在不声不响之间就弥合了她的声音,锐利的口器从她的嘴角边吐了出来,好似明晃晃的剃刀,在她的嘴角留下血淋淋的伤口。
那些细线细看之下还在蠕动,牵扯着早就融为一体的血肉。
“请原谅我的鲁莽。”
鲁莽?
她嘴上说的轻松,却依旧在打量着呜咽着的艾琳娜:“但你们的心思...我都明白。”
明白...?明白什么?
“斑纹王有何种打算我无法知晓...”
“但在太阳的时代,无论是怪物之母,还是孪生子,都不得不静候着拂晓的到来。”
虽然依旧身处囚牢之中,但黑爱丽似乎对漫宿和醒时的了解远超维尔汀想象,自然,她也不愿意成为【司辰】们争斗的棋子,或许,这也是她拒绝绳结姐妹会的理由。
“我无意置身其中...”
“所以,我才拒绝了圣阿格尼丝的邀请。”
果然...?
“这是您的想法?”
“这是我想法。”
——但不是客人们的想法。
她看着艾琳娜是如何用锋利的骨刺试着切开那些体节时笑出了声。
被切断的断面孤零零地渗出了粘稠的白色液体,它们被切得越细碎,反而看起来越粘稠,像是一团会无限增生的面团,最终塞得她的口腔满满当当,如同仓鼠一般高高鼓起。
增殖的蠕虫眨眼之间就撑开了她的牙齿,细密如白色面条的生物从鼻腔之中倾倒而出,气息的钳制在越收越紧,连着艾琳娜的眼神都越发涣散。
噗呲。
她没有任何犹豫,直接切开了自己的喉管。
空气嗬嗬而出,纷飞的血液折射着荧光,随即变成了蠕动的碎屑,掷地有声。
然而,一切都归于沉寂,在痛苦追上艾琳娜之前,她的眼睛就已经失去了高光。
细密的纹路撑满了她的血脉,一如地图和树皮般清楚。
“我不会和你们走,但我的客人希望得到你的邀请。”
黑爱丽的眼中流露出些许赞许,随即,那些蠕虫停止了泛滥,安静地盘踞在艾琳娜的口中。
她不急不忙地用左手摘下右手的拇指,血肉和指骨瞬间收缩,被干净的体节所囊括,那节拇指此刻看起来突然如此诱人,泛着红润的粉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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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书籍:载有保存术的书籍】
【可阅读...吗?】
【效果:学习保存术的一门技艺。】
【解析:是你想学习吧?那学完之后还是你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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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警告?维尔汀心中凛然,只是...
“救赎之道,就在其中。”
牧首阁下稍有停顿,随即,把这节拇指扔到了维尔汀的手里。
那不是书,也不是勺子,而是一截吐着胃袋的无目蠕虫。
它看上去如此美味,所有知觉都被增强;所有感情都被加深,连空气都似果肉饱含汁水般,刺一下说不定便会淌出。
黑爱丽最后给维尔汀留下了个奇怪的笑容,随即身体就崩解成一道白色的浪潮。
之所以是白色的,或许因为那些体节就是白色的,而体节之所以是白色的,或者是维尔汀觉得那是白色的。
无论如何,那些浪潮终究被视线分割成碎末,随即被切碎成飞溅的浪花。散落在地的蠕虫争先恐后地涌进了一切带着开口的位置,如同白色的潮水,把艾琳娜的皮囊瞬间填充的如有实质。
那具躯壳因此站了起来,遗留下的色泽,更为浓重,更为饱满。旧日的光芒在那双眼中再度点亮。她的双手,她的伤口,饱含着生命,却是苹果表皮和百合花瓣那种冷冰冰的生命。不过那仍是她的双手,她的双唇。
一种**臣服于另一种渴求,就像被风卷起的叶子,维尔汀只能切切想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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穿过长长的隧道,便是圣弗伦港。夜空下一片茫茫。火车在车站前停了下来。
一位姑娘从对面座位上站起身子,把克洛伊座位前的玻璃窗打开。一股冷空气卷袭进来。她将身子探出窗外,仿佛向远方呼唤似地张望。
她肯定看到个把围巾缠到鼻子上、帽耳聋拉在耳朵边的男子,手拎提灯,踏着雪缓步而来。
克洛伊心想:已经这么冷了吗?
她向窗外望去,只见铁路人员当作临时宿舍的木板房,星星点点地散落在山腰上,给人冷寂的错觉。那边的白雪,才刚被黑暗吞噬,这会还能簌簌作响。
列车靠站了。
这是联邦铁路公司少有的准点,准到几乎所有人都有些不适。
毕竟90%想在铁路上卧轨自杀的人最后都是饿死的,剩下的10%并非好运,而是等不及了。
一天又十七个小时的旅程在一阵呜咽、一阵汽笛、一条烟雾中画上了句号,克洛伊连忙站起身,抱着那位古怪的莫兰小姐准备好的书,在走廊里局促地站着。
列车还没停稳,克洛伊已经感到百无聊赖。纠缠她已久的幻象在她服用过药剂之后已经短暂的离她远去,可她却感受到了莫名的空虚,越发凝重的窒息感徘徊在她的胸口,好似一阵轻纱蒙在鼻尖,喘不上气。
她发呆地凝望着不停活动的左手的食指。因为只有这个手指,才能使她清楚地感到就要去的那座公墓。
她从没去过那个公墓,但她听莫兰书店的店主讲起过,那时候,她看见那个女孩的手指不停搅动着,不停轻抚着,修长、洁白、裹着欲望和念想,还有形而上学的炽热。
那根手指肯定温润,柔软,能随着她的愿望起舞。
奇怪的是,越是急于想把她清楚地回忆起来,克洛伊印象就越模糊。在这扑朔迷离的记忆中,也只有这手指所留下的,藏在想象中几许感触,把他带到近在咫尺的死亡旁。
她想着想着,不由地把书送到鼻子边闻了闻。
没什么味道,只是单纯的书,而书,克洛伊可是见得多了,阿尔贝蒂娜什么书她没见过,都能谈笑风生。
可当她无意识地用这个手指在窗玻璃上划道时,不知怎的,上面竟清晰地映出一只女人的眼睛。她没有大吃一惊,也没有喊出声来,或许这不过是某个全新的幻象。
大概是她习惯的缘故,再定神看时,什么也没有。映在玻璃窗上的,是对座那个女人的形象。
外面昏暗下来,车厢里的灯亮了。这样,窗玻璃就成了一面镜子。然而,由于放了暖气,玻璃上蒙了一层水蒸气,在她用手指感受玻璃之前,那面镜子其实并不存在。
玻璃上只映出姑娘一只眼睛,她反而显得更加美了。
克洛伊把脸贴近车窗,装出一副带着旅愁观赏黄昏景色的模样,用手掌揩了揩窗玻璃。
但是那张脸却未曾消退,像是一幅画,被银镜牢记的画卷。
光线陡然明亮,色彩在她肌肤下游动,好像油,好像电,叫人很难移开视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