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薇特不喜欢这个女孩,或者说,在她身上有伊薇特不喜欢的味道。
粘稠、馥郁,在某几个侧目的时候,能闻到她身上的腥臭,非得是手上蘸着血,心中藏着事才能流出的微笑,和她曾经还是守夜人的时候处理的异教很像。
特别是那张皮。
薄如蝉翼,五官空洞,在能看到蠕虫所留下的开口,空洞到能锈蚀人心。
如果不是...
她的心思随着笑声浮动着,抬起的手指在门前稍有踟躇。
里面传来的声响似乎不合时宜,伊薇特的手因此搭在了门把手上,却不知道自己是否真的想推开这扇门。
万一她看见什么不想看到的呢?或者说,她为什么有不想看到的东西?
这位前任圣教军在思索着这个问题。显然,伊薇特并不擅长思考,只擅长于如何去做,毕竟好兵从不问问题。
但和以前稍有区别,以前她不想去问问题,然而现在她不敢有问题。
——就这样吧。
收缩、舒张,涌入的空气舒张着肺部,卷起的烟尘带着土的腥味。
——如果伊薇特没睡那么久,她会把这打扫得很干净,蛛网,灰尘,什么都不会留下。
她终究还是推开了门,于是看到了两具纠缠着的躯壳。
埋在茶色头发里的女孩如同猫一样贪恋着味道,洁白的手臂环绕过维尔汀脖颈,她吮吸得越多,便拘束的越拘谨,贴得愈发紧密。
修长的手指透着衣服,轻点着维尔汀的脊背,让她心念着的女孩随之绷紧,又随之放松,随后糯软到可口,让人忍不住轻咬的欲望。
那双会笑的眼睛好奇地打量着伊薇特慌乱的眉眼,像刀一样,像剑一样。
——你要来一口吗?
她似乎在炫耀,又似乎在邀请,随即在嗫嚅的嘤咛中侧着脑袋,用湿润的鼻尖摩挲着。
——她们在干什么?
伊薇特忍不住地退了两步,如同雷霆炸响后的余韵在她耳边只留下尖锐的留白,沸腾的血液在耳畔留下绯红,随即如同潮水般褪去。
残留的温暖让寒冷更加的突出,让她不自觉地在铜制的把手上留下清晰的指印。
那是我的...
突如其来的想法让伊薇特惊醒,形如太阳的灯光因而璀璨夺目,逼得她靠在了墙壁。
双腿绵软,就像看见了最深层的妄想。
——太阳啊,我在做什么?
“承蒙款待...”
她轻柔地地放开了手,舔舐着嘴唇,任凭着维尔汀摇摇晃晃,意犹未尽。
精致的缝合线在她的血肉上留下了黑色伤口,可越伤口越明显,就越显现出伊薇特本不该意识到的东西。
——她讨厌这只飞蛾,是因为有人做了自己不敢做的。
不...不是这样。
伊薇特侧过了头,把衣服递了出去,听着衣服如何窸窣作响,可总有挥之不去的影子浮在眼前,那不是戒律该有的样子。
为什么...不是我?克莱因...?
她低垂着头,却没有办法言语。
“那我先走了。”
穿戴好衣服的女孩用饶有兴致地打量着伊薇特的身体,留下了微不可察的轻笑。
毕竟她也饿了。
...
失策了。
维尔汀平复着呼吸,随即努力收拾好绵软的身体。
来自【遗物】的毒素不仅会带给她学识,还会增强每一寸感官,她玩弄过的朋友,她制造出的皮囊,此刻会驱策着她。
“来帮帮我...伊薇特小姐。”
失血过多让维尔汀的皮肤带着病态的苍白,被呼唤的伊薇特如梦方醒,在步履缓慢之间才贴了近来。
来自血肉的温度宽慰了渐渐失温的维尔汀,毕竟这次她实在有点得意忘形了。
“你怎么了?”
她感觉得到背后的女孩身体越发绷紧,随着她的身体起伏而应和着。
“没...没什么。”
秘不可宣的欲望弥散了,变成了伊薇特眼底不可言说的期待:“这段时间劳您费心了,克莱因小姐。”
“不碍事。保卫自己的财产天经地义。”
维尔汀扬起了脑袋,像只猫一样,渴求着亲近:“你现在感觉如何。”
“不差。”
或者说还行,毕竟蠕虫造访过的痕迹短时间都不能抚平,只能用细密的缝合线维持住形体。
作为一只【羔羊】,她已然可以谋求在【刃】之道途上再进一步了。只是伊薇特侍奉的那位,似乎已经湮于历史,到时候,就要稍稍费点心思了。
“想好下一步怎么办了吗?”
维尔汀挣扎着从伊薇特温暖的怀抱里站起身子,回头收拾起手术室里的用具:“还想着...?”
“不。”
伊薇特忙不迭地叫出了声,却留下了尴尬的静默。
她努力做出一点微笑,然而却牵扯了脸颊之上细密的线头,带来了好似荨麻轻抚的触感:“我是说...我可以...”
“行了,我们还有时间。”
维尔汀合上了灯,把刀具收到了盘子中,回头收拾好了这张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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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学徒级遗物:一张皮】
【这是一件被褪下的衣服,衣服的定义取决于我们对皮的定义,灵肉派如此,但受肉派未必。】
【注解:林地之神乐于将缕缕发丝从头皮上分离。以求关注,则将之焚烧。以求机遇,则将之埋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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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了搞来这套设备,维尔汀可是欠了好大一个人情,又花了好大一笔钱:“陪我出去走走?”
眼下的事情总算告一段落,虽然知道这座城市里有一群蠕虫在晃荡,但是潜藏在阿尔贝蒂娜的麻烦事并不差这么件,维尔汀也乐得放松一下。
“就我们吗?”
伊薇特显然意有踟躇,因为她睡得实在是太久了。
“你好像不是很喜欢她...”
维尔汀随即领着她走出了门,随即转身锁上了门,走下一楼:“哪怕她也算救了你。”
“抱歉。”
她低垂着眉眼,压抑着泛滥的情绪。
毕竟太阳的戒律如是教导,圣教军对所有并非敌人的人都有天生爱人的能力。
可她似乎有点做不到,特别是看着她们贴在一起的时候。
“没事,我也不算喜欢她。”
在维尔汀看来,所有的举动不过是朋友之间合理的交际,并没有带来太多的困扰。
真正让她苦恼的是如何和【蛾】相的疯子打交道,毕竟时不时她们就会试图把你拉入和她们一样的理智水平,并且利用她们丰富的发疯经验打败你。
至少现在看来,她们还算友善。
——她不喜欢吗?
伊薇特若有所思,尽管她试着沉默,却还是露出了一点点微笑。
...
踢着圆头皮靴,踩着丝袜,裹着条淡色的围巾,维尔汀总觉得今天的太阳比往日的要严肃得多,尽管没有云的遮挡,也没有阴影的勾勒,只是一轮明晃晃的太阳。
她没有蠢到穿着手术室里的无菌装走在街上,而是挑了件米黄色的风衣。黑丝眼镜和一顶夸张但不引人注目的帽子是必须的,不然就会被阿尔贝蒂娜的冬天狠狠拷打。
而身体健康到可悲的伊薇特显然没那么多顾虑,不过挑了身合适的绅士打扮,如同金色太阳的头发盘在脑后,映着健康的小麦色。
“快到光源日了。”
维尔汀看似没来由地感慨,实则不然,毕竟这条沿着河岸的东街都已经能闻到节日的气息,挺拔的树木被装点上金色的流苏,拉着影子,编织出近似幻梦的形体。
即便天气份属严寒,然而还是有人推着车在沿街叫卖。
那是坚果、混着奶油的坚果,刚被炒制成熟的坚果,还有裂开了口等着人享用的坚果。
“1932年1月13日。”
“还有七天。”
作为圣教军,伊薇特当然知道这指的是哪个日子,那是太阳升入辉光的日子,也是太阳从辉光之中诞出的日子。
可她,还有资格沐浴太阳的光辉吗?
“有什么愿望吗?”
——什么叫愿望?
伊薇特从璀璨夺目的阳光中回过神,低着头,打量着维尔汀越发稀疏的发缝:“没有。”
这样就挺好的,她在心里默默补充着。
毕竟此刻,她正被无敌太阳巍峨的圣所所注视着,晕染的光被投入彩色玻璃的碎影,折射出七彩的光环,偌大的太阳图案是如此耀眼,哪怕是在阿尔贝蒂娜的任何一个角落,总能看见太阳的光芒。
终于,那座圣所在阳光之中微不可察地震颤,几声清越的钟响因此划过天际,在近乎一碧如洗,却带着浅灰的天空中回荡着。
看得见的是因此波澜起伏的光,看不见的是愈发寡淡的钟声。
维尔汀陪着她默然不语,站在清冷的河岸。
到底冬不永待,那些光从她的发缝之间穿过,被风轻轻撩拨,不安的碎发因此雀跃,几分颜色,又几分散乱。
接着,是近似于书页的古怪味道,并不陈腐,反叫人唇齿大动。
挥之不去的影子在她眼前盘亘着,变成更加秘不可宣的欲望。
——我可以吗?
太阳的戒律说不行,可现在,她也不再侍奉太阳了。
“克莱因小姐,好久不见。”
“还有您,伊薇特。”
该死。
如梦初醒,伊薇特的身子颤抖了,她忙不迭地按住了自己躁动的手指,强打起精神看向身后略带熟悉的两人。
“好久不见,爱丽丝小姐。”
维尔汀先向着那位堪称传奇的调查员打了招呼,随即,才把目光看向身旁打着石膏和绷带的劳伦斯先生:“您这是怎么了?”
他们两人挽着手,爱丽丝穿着身常见的长裙,披着条围巾,安静地挽着劳伦斯先生还算完好的那只手。
“煤气爆炸。”
劳伦斯先生耸了耸肩膀,随即露出了和维尔汀心领神会的笑容:“带薪假期...还算不错”
“你可是忙了好一阵吧...”
“都是为了联邦。”
维尔汀维持着最表面的笑容,脑子却又开始微微发疼。
她才不相信这两个人和自己相遇纯属巧合,特别是她现在才刚刚做完坏事,把一堆蠕虫送进了阿尔贝蒂娜的当口。
——可他们知道多少?
或者说,打,还是逃?
直接翻脸似乎不太现实,毕竟防剿局还在和她虚以为蛇,就说明他们至少还没掌握确凿的证据。
而且,她也没把握能在两位三阶的调查员面前全身而退,要是她能提前做些准备说不定还可以。
——该死,他们的鼻子怎么这么灵?
“您最近上哪去了?好久没见?”
劳伦斯先生似乎装作不经意间提起,随即露出了发黄的牙齿:“要喝点什么吗?”
——好像知道的不多?
维尔汀摇了摇头,小心地随口说着:“不了,不了。”
“这才从圣弗伦港回来...”
“您也知道...联邦铁路公司那群夯货...”
她疲倦的双眼很有说服力,即便伊薇特不明白此刻她到底为何会露出如此神情,也不妨碍她轻轻把维尔汀搂在怀里:“您见笑了。”
软糯、黏人,就像一块冰,稍有不慎就会融化在怀里。
“收书去了?”
“不,陪一位朋友。”
维尔汀安排的后手总算有了用到的地方,她安排那个不知名的女孩去弗伦港,还非得带上自己的另一张皮,就是为了这一刻。
无限可击,堪称完美,连完美的不在场证明都捏造出来。
——毕竟的确有个维尔汀在圣弗伦港,仅此而已。
“可你身边不是有一位朋友了吗?”
爱丽丝小姐瞳孔微微睁大,好似不敢相信。
——演技真不错啊,作为【刃】之准则的追奉者,她这演技真不像是演得。
“恋人只能有一个,但朋友可以有许多”
维尔汀好像回答了,但是好像又没有回答,夏洛特小姐显然早早就勘破了其中的奥秘了。
不承认、不主动、不负责,这样就不会被自己的良心拷打。
似乎没有理解维尔汀的话,爱丽丝和劳伦斯先生若有所思地对视一眼,相继点了点头。
“那我们就不叨扰了。”
——真是一队笑面虎,两头乌角鲨
说话说得情真意切,但不能看他们说什么,要看他们做什么。
不想和防剿局再打交道的维尔汀强打着笑意,轻轻依靠着伊薇特臂膀,目送着这两位调查员远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