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沉沉,城市的光在轨道列车玻璃上流转出长长的倒影,像梦境的水纹一层层晃过。
诗乃站在电车门口,静静等着列车进站。她的身影投在站台灯光下,干净而孤单,身上的蓝色莉可丽丝制服带着不易察觉的挺直与拘谨。肩上背着那把错拿的一里电吉他琴包,沉甸甸的挂在她纤瘦的背上,显得有些不协调,也多了一点笨拙的温度。
列车抵达,车门缓缓打开,冷风从车厢里吐出人声与机械气息。
——是学生放学的高峰。
车厢内人声嘈杂,几乎每个座位都被成双结对的学生占据,有人低声聊着社团活动,有人戴着耳机晃着头。诗乃踏进车厢,目光迅速扫过一圈——没有空座。
她往前缓缓走着。有人瞥她一眼,又若无其事地把背包往空位一扔;也有女学生小声嘀咕“别让她坐过来”,然后挪了挪身子靠得更紧。
诗乃脚步微顿,但没有表现出任何异样。
她已经习惯了。这种“被无形包围”的沉默氛围,她早在成为莉可丽丝以前,就体会过很多次。
她停在车厢连接处一侧,低头整理了一下琴包的肩带,像是让自己的存在感更小一点。然后,她塞上了蓝牙耳机——并没有播放音乐,只是想为自己筑一道不被打扰的边界。
站了几站,列车又停又开。
就在她即将习惯这种姿态时,前方左手边的角落,一个声音传来:
“这儿可以坐哦。”
她微微抬头。
是一位看起来年纪相仿的女孩子,火热的红发染着偏亮的橙色,穿着便服,整个人缩在座位里像只半熄火的小动物。
她怀里抱着一把吉他,原本是横放在身边两个座位上,此刻却被她轻轻地抱起,靠在自己怀中腾出空间。
诗乃一时没有动。
女孩朝她笑了笑,不太确定地又补了一句:“我……我这边没人啦,可以坐的,真的。”
诗乃犹豫片刻,终究点点头,缓缓坐下。琴包放在腿上,她调整了姿势,坐得笔直但不紧张。
“哇……”女孩的视线不自觉地落在她腿上的琴包上,像是发现什么珍宝,“是AOKI经典款吧?”
诗乃没说话。
“七年前出的那一款……这厚度,是电吉他对吧?”女孩喃喃道,像是对自己说,又像在找话题。
诗乃侧过头,看了她一眼。
她……不像是刻意搭话,更像是在回忆些什么。
“这是一把……用很久的琴吧。”她柔声说着,目光落在包侧贴纸剥落的一角,语气像是轻轻拂去灰尘,“边缘有磨损的地方,还有贴纸。只有那种很喜欢摇滚的乐手才会贴的那种。”
诗乃垂眸看着手中的琴包,一时沉默。
“……你的吉他,也很酷。”女孩的声音带着微笑,又有些寂寞的亮,“我一看就觉得,你肯定弹得很好。”
“……我不会弹吉他。”诗乃淡淡回应,眼神没有波澜,却让那句“不会”像石子落水。
“诶?”女孩顿时睁大了眼,有些慌。
她重新抱紧怀里的吉他,低下头,声音变得轻了些:“我前辈也跟我说过……‘看一个人的吉他,就能看出很多事。’”
诗乃轻轻偏头,视线落在她脸上。
“比如说……喜欢什么歌,练过哪些曲子,是不是个努力的人;从哪来、到哪去……这些,全都能看出来。”女孩笑着,眼中却带点晕开的水光。
“我也有一把很久的琴。”她抬起头,望向天花板,像是在追忆舞台上遥远的一道光,“我努力练习着,想追上前辈,可我连C和弦都按不好。”
车厢的广播响起,是下一站的提示音。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鞋子,轻轻地用脚尖踢了一下地面,“我第一次见到凉前辈的时候,她背着一把全黑的 LesPaul,随着这趟列车在车站间巡回演奏,像舞台本身在跟着她走。”
“我当时就想——如果我也能那样就好了。”
「Tell Me,Tell Me」
「魔镜啊,魔镜」
「怎样才能成为最爱的自己」
回忆中KTV包间的荧光灯依旧刺眼,五彩斑斓地闪烁着,把喜多郁代的脸映得忽明忽暗。耳边是同学们嘶喊着的合唱、饮料碰撞的清脆声,还有那首已经唱跑调的偶像热曲。
她坐在角落里,笑着鼓掌,一边小口地喝着奶茶,另一边机械地应和着:“诶——这首歌我也超喜欢的!”
“喜多同学来一首啦!”
“哎呀,她肯定唱得很好听~”
“好耶——我我我来点!”
她照例是笑着,双手合十做出“别啊别啊太羞耻了”的姿态,然后再由衷地为其他人的表现鼓起掌。动作干脆利落,表情得体自然。
但——肩膀其实已经有些僵硬了。
目光掠过包间中那些正在自拍、打趣、摆弄点歌机的身影,她慢慢低下头,咬了一口同桌女生送出的甜甜圈。
甜味在口腔里炸开,却让她有种说不出的疲倦。
“好甜啊。”她笑着说出这句话,习惯性地露出“幸福的表情”,眼角也配合地弯出弧度。
可只有她自己知道——其实,她已经笑累了。
唱K结束后,她和其他人一起走出KTV,夜风扑在脸上,混着烧烤、香水和机车的气味。
“今天玩得超开心的!下次再约哦~”
“郁代同学超好相处耶,好像从初中就认识了一样!”
同学们陆续道别,三三两两往车站方向散去。有人家长来接,有人搭上男友的自行车,而她,只是轻轻挥手:
“我就这边啦——拜拜~”
等人影都走远了,她才把手慢慢垂下。
脚步踩在人行道上,每一步都像被风吹得有点轻飘。
她边走边安慰自己:“挺好的啊……至少今天,大家都很喜欢我。”
“虽然……虽然她们也不太懂我喜欢的歌,但没关系啦。”
她低头看着剩下半个甜甜圈,又咬了一口,嘴角翘了翘,强装欢快:“好吃。”
只是这回,嘴角僵住了,笑没能撑太久。
穿过商场的玻璃外墙时,她看到里面灯火通明,但人群陌生;街头的大屏幕上播着下一季新番的广告,可她看得入神,却想不起来片名。
她忽然意识到,这条她走了无数遍的街,今天却好像格外冷清。
周围都是下班族,没人看她一眼。
她,就像个异物,被扔进这座热闹城市的夹缝中。
正这样想着,她无意识地拐进一条平时不会走的小巷,准备抄近路回家。
然后她听到了——
一段缓缓流淌的旋律,从前方微弱地飘来。
那是吉他的声音,简单,却异常清晰。像黑夜里突然亮起的一道光。
她停下脚步,愣愣地听了几秒,下意识朝声音方向走去。
巷子尽头,是个稍微开阔的街角广场,铺着旧石砖,灯光昏黄。一只琴箱被打开,放在地上,零散地躺着几个硬币。
一位女孩坐在箱子上,斜斜地抱着一把黑色电吉他,短发在夜风中轻轻拂动。
她低着头,指尖在琴弦上扫过,轻声唱着:
——“Thisis ground control to Major Tom…”
喜多像被什么击中,怔住了。
街角并没有其他人驻足,来来往往的行人只是匆匆掠过,仿佛没听见。
可她听见了。
每一个音符都清晰、苍白,却又像在讲述某种深邃的故事。
女孩的声音有些沙哑,但不破,反而更显孤独。就像那旋律不是唱给谁听,而是唱给某颗漂浮在宇宙的心。
喜多不知不觉走近了一点。
她抬头看见那女孩抬起脸,眉眼在昏黄灯光下只显出个淡淡的轮廓,冷淡而专注。
那双眼睛并没有停在她身上,却像是穿透了她。
喜多的心脏不争气地“咚”了一下。
在那一瞬间,世界仿佛只剩下这首歌——周围的霓虹、风声、人群、车鸣,全都被一种温柔的薄雾隔开。
她愣愣地站着,什么也没说,只是盯着那双在琴弦上跳动的手指。
“就像……”喜多后来回忆,“她根本就不属于这里。”
“是从别的星球来的,是个真正会发光的人。”
喜多郁代的思绪从遥远的街角、从那一段飘着“Space Oddity”的旋律中缓缓收回。她抬起头,望向坐在一旁的诗乃,眼角还藏着回忆带来的湿意。
她轻轻开口,仿佛怕打破夜的寂静:“凉前辈她啊……她是那种从来不在意别人怎么看她的人。”
“刚认识前辈那会,前辈的乐队正在经历转型期吧。团队的大家都在说:‘让我们改唱更流行,大家都听得懂的歌吧’。”喜多嘴角扯了一下,像是苦笑。
“我本来觉得这样挺好呀——那样大家就能更多喜欢这支乐队吧。”
“可凉前辈却直接说,‘迎合大众改变风格的话,那这个乐队就已经死了。’”
喜多转头看向窗外,车窗上映着她模糊的倒影。
“她就这么走了。毫不犹豫地退出了演出,也退出了乐队,连一点解释都没留下。”
她轻声笑了笑,眼底却没有一点轻松:“那一刻我真的……觉得她好酷。”
“我从来没见过这样的人。不怕被误解,不管别人怎么看,也不在乎有没有人跟随。”
就像风——谁也抓不住。
喜多低下头,手指轻轻揉着衣角,声音慢慢地垂了下去:“而我……我总是在意别人怎么想。”
“担心不合群,担心说错话,担心是不是太突兀、太讨厌、太失败。”
她呼出一口气:“所以我羡慕她,真的羡慕得不得了。”
“我才决定要加入她的乐队,哪怕什么都不会。哪怕只是个吉他都弹不来的笑话。”
“我想要……哪怕一点点,成为像她那样的人。”
说到这,她扭头看向诗乃,眼神像是飘在回忆的余温上:“所以,我加入了前辈的乐队。”
“虽然我什么都不会,但我想……至少能站到她身边。”
诗乃听着,目光轻轻落在膝上的“吉他包”上。
她右手抬起,食指慢慢滑过那一道道旧贴纸的边缘。
那些贴纸的图案各异——有的是已经泛白的动漫角色,有的是LIVE乐队的编号徽章,还有几张根本看不清原貌,只剩下胶纸与磨损的纹理。
这些都是琴包的主人,后藤一里贴上的。
那个和喜多差不多年纪的女孩,社恐、胆小、说话带着吞音,和她相遇的那晚慌张地走不动道。
但也是那个女孩——
明明看起来自知弱不经风,却主动靠近了她。那天在交还子弹壳给她的站台上,像是掏尽全身的勇气,对她说出了那句傻得不可思议的宣言:
“我想成为莉可丽丝。”
诗乃至今都记得她说那句话时的表情:不是为了取悦谁,也不是讨好某个人。
是一种直面内心恐惧的坦白。
而现在,喜多说着“吉他包能看出一个人的过去和性格”时,她的手指下意识摩挲着那旧旧的包面。
她忽然意识到,她之前根本没有真正理解这个包的主人。
这个柔弱的女孩子,在她印象中也许只是出现在任务中的闯入者,是她人生中的匆匆过客。但此刻,当她透过手中属于对方的乐器,重新想起那些细节时——
她忽然明白:
那个女孩真的在努力。
不是为了认可,只是为了不逃避那个自己选择的目标,努力去抓住一次可能的机会;而她当时那句希望对方再做选择的告诫,是显得多么不合时宜。
她再抬起头,眼中多了一丝淡淡的波动。
“谢谢。”诗乃轻轻开口,语气没有起伏,却有了一种像是被某种触动后的体会。
喜多一愣,有点没反应过来。
她本以为那是敷衍的回应,却看到诗乃低头看着琴包,嘴角微不可察地扬了一下,像是一瞬间——那个女孩也被某种回忆温柔地触碰到了。
两人之间短暂地沉静下来,车窗外的灯光再次掠过,夜色流转如带。广播响起下一站的名字。
就在此刻,喜多忽然低头,又一次攥紧了手指。
“……其实啊。”
她轻轻开口,声音如烟。
声音几乎要被车厢的背景噪音吞没,但诗乃听到了。
她没有转头,视线依旧投向窗外的夜景。可就在那句碎碎念开始的瞬间,察觉到对方语气间的变化,诗乃悄悄收回了自己放在琴包上的手——指尖停住了摩挲,更加仔细聆听对方的一词一句,她意识到身边女孩情绪的低落。
“今天,是演出的日子。”喜多笑了笑,嘴角几乎挂不住那点勉强,“结果……我没有去。”
“我啊……连C和弦都按不好,却总是幻想着……哪天能像凉前辈那样帅气,能站在舞台中央,被大家看见,被认可。”
她顿了顿,视线仍低着,语气越来越轻:“想成为发光的人,可是——”
她吸了吸鼻子,眼睛垂下,睫毛像潮水后被吹乱的沙:“我根本不会弹吉他。”
“完全不会。”
电车广播响起,又报了一次下北泽,仿佛是在提醒她,这趟列车早已绕了好几圈。
“所以我……逃跑了。”她轻声说,像在坦白又像在判决自己。
“就这样……一圈又一圈地坐着,兜着。刚开始是想着冷静一下,结果根本停不下来。”
喜多自嘲般地笑笑,抱紧了手中的琴包:“我、我其实挺怕有人认出我,怕他们指着我说,‘你不就是那个临阵脱逃的人吗?’”
“或者更糟……”她的声音像风吹过碎玻璃,“大家根本就没注意到我不见了。”
她静了静,又喃喃:“你一定觉得……我很没用吧。”
诗乃还是没答话。
她看着窗外夜景中那一盏又一盏掠过的灯,忽明忽暗。
像极了那晚,一里也用那双有点慌张又倔强的眼睛看着自己。
——“我想要成为莉可丽丝。”
当时的她,声音颤抖、眼神飘忽,双手甚至因为紧张而握出了汗,却还是鼓足勇气说出那句莫名其妙的“宣言”。
诗乃那时没有笑,只是觉得——有趣。
“胆子小,容易脸红,讲话磕巴,遇事先逃。”她在心中默默总结着那个叫一里的孩子,“却也有那么点……不服输。”
而现在,身旁这位女孩也有着和她差不多大的年纪。
同样眼眶泛红,同样不太会隐藏情绪。可她没有像一里那样大声喊出口号,而是在一圈又一圈的电车里,试图把自己藏进夜色。
诗乃的眼神终于柔和了些。
她偏过头,看向喜多。
那女孩还在低头自责,像在期待回应,又怕听见责备。
“……不会。”诗乃终于开口。
喜多愣住了,抬起头,眼中还有没擦干的湿意。
“只是还没开始。”诗乃轻声说。
她说这句话时,嘴角并没有笑,只是目光安定,像是一种带着经验的判断。
“如果逃跑是因为害怕,那至少……证明你在乎。”
“在乎就还来得及。”
电车外灯光一闪而过,喜多的睫毛微微颤动着,眼底像是涌上了什么不敢承认的情绪。
“……害怕,是很正常的。”
诗乃继续道,语气一如既往平静。
但她自己知道,那句“正常”,其实也是说给过去的自己听。
“你没必要一辈子都怕。”
电车开始减速,广播声响起:“下一站,下北泽——”
喜多被这一声惊醒,猛地转头看向诗乃。
她已经站起身,利落地背起手中的吉他包,朝车门口走去。
那一瞬间,喜多突然感觉像是重要的人要从自己眼前溜走。
“诶?要下车吗?”
“嗯。”诗乃的回答依旧不多,只是轻轻点头。
门打开,夜风灌进车厢。
诗乃背影沉稳,走下月台。高挑的身形在夜色与月台灯光间拉出一道安静而坚定的轮廓。
喜多只愣了一秒。
然后,像是终于按下心中那个被压了太久的“启动键”。
“等等——等一下——!”她惊慌地抱起背包,跌跌撞撞地冲了出去。
站台上传来她急促的脚步声。诗乃停了下,微微回头,眼角掠过那个努力追来的身影。
喜多气喘吁吁,终于追上她,一把拉住她的手腕。
“请您——”她眼神闪着泪光,但声音无比坚定,“请您至少告诉我……您所在的乐队!”
这一句像是把所有羞怯、胆怯、懊悔,全都扔到了夜空中。
她的手紧紧拽着诗乃的袖口,仿佛怕下一秒对方又要走远。
诗乃回头,冷静的眼神中闪过一丝轻微的讶异。注视着喜多那张因奔跑和激动而泛红的脸颊。
“啊、啊啊……对不起,我、我……”喜多忽然意识到,自己抓着一个陌生人不撒手的行为有多么失礼,脸色更红了,结结巴巴地想松开手,却又舍不得放开。
就在这时——
“诗乃——琴包带来了哦!!”
一道清亮又元气十足的声音穿透人潮,从月台那头传来。
喜多条件反射地转头,看到的是一个金发少女笑容灿烂地挥着手、朝这边跑来,一手高高举着另一个琴包,步伐轻盈得像是在舞台上旋转。
“她是……?”喜多的目光被对方吸引,好奇这位会不会就是身边女孩的乐队朋友,正狐疑间,金发少女身后又闪出一道身影——那是她太熟悉的轮廓。
“——伊地知前辈?!”喜多的瞳孔骤然收缩。
“怎、怎么会是虹夏前辈!!”她低声尖叫,仿佛目睹了什么禁忌事件。
脚下反应比大脑更快——她猛地转身就想逃进人潮,却没想到——
“啊——!逃跑的吉他手!!”
朝着月台奔跑来的虹夏,同样认出了藏在诗乃身后的喜多,脱口而出地喊出来。虹夏的声音划破下北泽站的高空穹顶,如一声法锤狠狠锤在喜多的后背,震在了原地。
“快点抓住她!!”
这一喊不仅惊动了周围几名乘客,甚至连远处地铁站的广播都像是感知到混乱而略显迟疑。月台上赶时间上下列车的乘客纷纷投来惊异与疑惑的目光;站台边玩手机的高中生悄悄举起了录影模式。
“呜啊不不不——!!”喜多就像被抓了现行的逃犯,蹑手蹑脚躲在诗乃身后的她猛地起身,整个身子弹了起来,像个试图逃离抓捕的松鼠,但是——静静站在原地的诗乃,甚至没有回头,在感受到手腕一松的瞬间,直接反手抓向逃跑的喜多。
“唔啊——不——!”似乎早已预判她会再次逃跑,喜多刚跑出一步,手腕就被诗乃精准无误地捉住。“求你了!放我走吧!”喜多挣扎着,表情惊恐得快哭出来了,眼神里写满“不要被发现、拜托、现在让我消失”的哀求。
“还在想着逃跑吗。”诗乃冷静得像是一块冰,眼神却锐利地穿透喜多惊慌闪躲的目光,“这种事总该要面对了吧。”
千束这时终于跑到二人面前,递出去的琴包还悬在半空,结果没能交到诗乃手中,反而像是见证了一场逮捕行动。
“诶?这位可爱的孩子是谁啊?”千束看到诗乃死死抓着喜多的手腕,像是擒住罪犯般不让对方逃走,好奇地打量着眼前这位慌张的女孩——她的双腿紧绷、眼神慌张得像是被逼到墙角的仓鼠。
“这位——就是我们乐队的吉他手。”虹夏也终于赶上来,整个人弯着腰抱膝喘气,肩膀剧烈起伏:“喜……喜多酱……你、你是回来参加演出的吗……?”
她抬头看着喜多,一脸“你知道我找你找得多辛苦吗”的表情,但喘气太严重,后半句话根本说不完整,只能靠眼神补充“你的出现实在拖得太迟了些”的控诉。
“我、我不是……我只是……我……啊啊啊啊!!”喜多满脸涨红,语无伦次,像只被团团包围的仓鼠,转头想钻进地铁站里蜂拥的人群,却被诗乃死死按在原地不放。
就在混乱之际,一阵沉稳却疲惫的脚步声从人群后方传来。
“哈……哈……你们……终于……停下来了……”
众人纷纷转头,只见山田凉拖着濒临虚脱的后藤一里缓缓走来。一里像个快断电的布偶,被凉一只手拖着往前挪,脸色白得几乎和灯光一样。
而喜多,在看到那熟悉的黑色短发和吉他盒子的身影时,整个世界都安静了一拍。
“凉……前辈……”她呆呆地念出这个名字,眼眶迅速被泪水充满。
“凉前辈——!!”她猛地扑上去,差点把诗乃拽偏。
“我错了!我逃跑了!我不会弹!真的很没用……我……”喜多抱着凉的衣袖,声音颤抖:“要我干什么都行……请您原谅我的罪过——肆意惩罚我吧!”
山田凉被突如其来的冲击震得退后半步,低头看着喜多挂在自己身上像个受伤的小动物似的哭成一团。
她沉默了几秒,目光从喜多沾着泪的脸上移开,然后耸耸肩,自言自语般地叹了口气:“哈……这年头,连逃跑都这么高调。”
“请你不要说那种会被误解的台词啦!”
虹夏翻着白眼,一边继续喘气一边喃喃:“不过总算……找到了……我们逃跑的吉他手。”
回到Livehouse“Starry”的练习室,空气中弥漫着落座在房间四处女孩子们快步赶路后残留的青春热气,在座的众人却气氛凝重地没有一丝声响,房间中只剩墙角老旧空调发出低低嗡鸣。
几人坐在零乱堆放的乐器与折叠椅间,刚才一路追逐的混乱感仿佛还残留在每个人的呼吸里。所有人心中都有问题想要得到解答,但此时她们都默契地保持安静,等待某人能够袒露心声。
喜多郁代低着头被众人围坐在椅子上,肩膀因为紧张而微微发颤,双手死死攥着膝盖。良久,她才用像是快要蒸发掉的声音说:
“对不起……其实我……完全不会弹吉他。”
话音一落,空气像被轻轻敲碎的玻璃一样,发出“叮”的一声静默。
她低着头,不敢看任何人,声音越说越轻,像一颗石子砸进深水潭,泛起细微的涟漪却无人回应。她的视线死死钉在地板上一块松动的木纹上,几乎要将它盯出个洞来。
就在这时——
“啊哈哈,没关系啦,喜多酱。”虹夏的声音轻快却温柔地打破寂静。
她走过来,笑着拍拍喜多的肩,动作轻得像在安慰一只受惊的猫咪。
“我早就猜到了。”
“诶?!”喜多猛地抬头,眼神里透出震惊与一丝仓皇,像是秘密被戳破的学生。
“毕竟从你第一次抓错弦开始,”虹夏认真思考的表情,像是在对记忆中自己的错觉说判断地没有错,“我就觉得——嗯,这孩子八成是凭勇气活着的。”
“喂啊啊啊啊啊啊——!”喜多捂着头,整个人像块红透了的番茄,在椅子上蜷起了肩膀。
“所以啊,”虹夏咧嘴一笑,声音低了几分,带着真诚的温度,“能回来就已经很厉害了。”
她看着喜多泛红的眼眶,轻轻地点了点她的肩膀。
“……嗯。”喜多鼻头一酸,连连点头,像只终于从冰层里解冻的小企鹅。
站在排练室角落的山田凉,一如既往地靠在音箱上,手插兜,脸上是她惯有的“我其实不关心但又有点关心”的表情。
她抬眼,语气冷淡却莫名亲切:“你突然失联……我还以为你跑路去修行了。”
“去雪山冥想七天七夜,回来就能用意志弹出吉他。”
“什、什么啦!我才没有啦!”喜多慌忙摆手,语调已经不像刚才那样怯懦,反倒多了一丝撒娇的慌张。
“啧,可惜了。”凉眯起眼睛,嘴角浮出一抹极浅的弧度,像是那种看穿一切的姐姐。
“请不要拿那么超自然的修炼路线作为标准流程啦!”
“不过……”凉顿了顿,望向角落,“好在至少,还有一个能弹的。”
她话音刚落,所有人的目光都齐刷刷地转向房间四角。
——那个刚刚还一同回来的“代打吉他手”,此刻竟然不见了踪影。
“奇怪……波奇酱呢?”虹夏东张西望,环顾排练室,只见架子鼓后是空的,音响角落也没有人。
“啊哈,你们说一里啊。”这时,站在房间另一头的千束,笑嘻嘻地用指节轻敲着——一个浅蓝色的大号垃圾桶的盖子。
“波奇酱——出来啦~”
“我不要啊啊啊啊啊啊啊——!!”垃圾桶里传来一声凄厉的悲鸣,盖子颤了一下,发出“噗”的一声闷响。
众人立刻围拢过去,低头一看——只见那垃圾桶内,不知怎么塞进去的后藤一里正紧紧蜷缩在里面,整张脸埋在吉他琴包后,像是一只哆嗦的刺猬。
“后藤一里同学为什么要躲在这里啊!”虹夏连忙蹲下试图拉她出来,急得声音都发颤了,“只是演一首歌而已啦!大家都会支持你的!”
“可是可是——下面那么多人……会看我……会笑我……会……”垃圾桶像个震动音箱一样哆哆嗦嗦,连带着盖子轻轻晃动,“我一定会在台上死掉的……”
“似乎是回来时看到舞台下成群观众,突然害怕的。”诗乃语气平静地补了一句,像是观察完了猎物行为后的小结论。
“你不会死啦!”虹夏哭笑不得,一边拉着桶边,一边安抚。
这时,练习室的大门突然被打开了,舞台音响师探头进门:“喂!还有五分钟啊!再不上台,店长就要取消你们的演出了!”
“诶?!”虹夏脸上的笑容一下子僵住了。她站起身,焦急地转了一圈:“唔唔唔快出来啊!不然真的要黄啦!”
刚才还努力维持“没关系风度”的虹夏,这一刻彻底破防,急得几乎要原地转圈。
千束:“不可以让后面的乐队先上吗?”
“我们就是压轴场啦。”凉平淡的语气似乎已经认命了演出将被取消的结果,“这次演出是店长破例安排的,应该是想让妹妹能够留下美好回忆吧。”
“呜呜呜呜呜……”垃圾桶发出低沉的哭腔。
“要不我们把垃圾桶搬上舞台?”千束思索许久,提出了不是好办法的提议,“就当是新的舞台风格!出场即新派!”
“别别别,观众会以为我们在放录音带!”虹夏惊叫,手忙脚乱地想把一里从桶里拽出来。
一旁的凉似乎真肯定了这种操作,认真思考后慢悠悠地开口:“那不如,在桶上开个洞,让吉他露出来就行。”
“住手啊啊啊啊啊!”虹夏仿佛看到舞台变成了一档行为艺术表演现场,脑壳要裂开,“这就好比超厉害的狙击手,也不能躲在垃圾桶里完成射击吧。”
“唔……但我觉得挺有可行性的。”凉的语气十分认真,像是已经在脑中预演出“一桶弹奏”的新流派。
排练室里的空气仿佛被时间静止。灯光温暖,却照不进那只紧闭着的垃圾桶。喜多抱着琴坐在原处没有上前,目光躲闪不安。她咬着下唇,望着那只不合时宜的蓝色垃圾桶,心跳一点点加快。
“……都是因为我……”她低声说,几乎像是自语。“如果我能好好练习……就不必麻烦后藤同学上台了……”
她的声音软弱到几乎要被地板吸收,只留下低低的懊悔与羞愧在空气中回响。
这时,门边一直沉默的诗乃,终于迈步走了过来。
她的脚步踏在地板上,清晰得像是破门锤试着敲开躲在垃圾桶中一里封闭的心房。她没有说话,只是径直走向那只还在微微颤抖的垃圾桶,推开围在周围的众人,弯下腰,手掌拍在了桶身上。
那一声——清脆,稳重,像是击打在一颗焦躁的心脏上,让四周躁动的空气突然沉静下来。
“后藤一里。”她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带着微妙的重力,“你在里面……能看到什么?”
桶里没有回应,连哭腔也停住了。
“是光?是黑暗?只有自己的呼吸吗?”
里面传出细小的抽气声。
“如果你不想看到外面的目光,就继续躲在那里。”诗乃语气仍平静,仿佛讲述着某种理所当然的结局。“没人会逼你。”
然后她顿了顿,指节敲了敲垃圾桶盖子,像是发出一个邀请。
“但如果你还有一点点……哪怕是一点点,想看到别的东西……”
她轻声道:“那就站出来吧。”
“因为——只有你自己,才能决定今晚看到什么。”
垃圾桶中,狭窄、闷热,仿佛一个与世界隔绝的小壳。四面都是暗色的塑料,耳边传来模糊的人声、脚步声、心跳声……一里的心跳像被放大了一样,每一下都震在鼓膜里。
刚才还在脑中回响的,是“失败”“注视”“丢脸”……各种让她想逃的理由。
可当诗乃的声音透过桶壁传来时,那些声音一下子都静了下来。
「你在里面……能看到什么?」
「如果你还有一点点想看到别的东西……就站出来。」
一里怔住了。
她本来只是想逃避观众的注视,逃避失败的可能。可这番话却让她突然意识到:自己连努力过的模样都没留下,只留下了一个躲藏的姿势。
她开始想象舞台那边的样子——那是她以前偷偷看过无数次的地方,是她幻想过站在正中央,聚光灯洒下,手握吉他的场景。
可是如果继续缩在这里,什么都不会看见了。
她的手指紧紧抓着桶内壁,指节发白,额头冒汗。她的心还在发抖,身体还在抗拒,但……心中那个“想看见点什么”的声音,终于响了起来。
“……哪怕只是一点点……我也想看看。”
但是——身体不听使唤的无法动弹,习惯封闭自我,社恐的自己已深深刻入骨骼,开始本能地逃避着面对。
这一刻,垃圾桶内沉静得仿佛处于宇宙的边缘。一里想要奋力去抓,失重的引力环境束缚着她,让她内心难得冒出的勇气,却无法让身体做出动作,移动分毫;心中发出的呐喊,在真空中无法传递。
就在一里就要再度坠入沉沦封闭自我的黑洞时,一道新的声音出现,其像一道光芒,将一里更加直接地推出了这片封闭的空间——
喜多站起了身,仿佛在诗乃的语气中看到了另一种自己。那个努力逃跑、努力隐藏的自己,也曾蜷缩在黑暗中,只渴望一点光。
她低头看着抱在怀中的吉他,双手紧了紧,终于——像是做出了什么决定似的,迈步向前。
“……诗乃小姐。”她声音发抖,却尽力镇定,“你说得对……逃避只会留下更深的遗憾。”
她站到垃圾桶前,轻轻弯腰。
“后藤同学……”
盖子被她推开了一道缝。
她看见一双怯生生的眼睛从缝隙中露出来,沾着泪的睫毛像羽毛一样颤动着。
“我还……不想留下遗憾。”
“我也不想……回家后只记得自己躲在垃圾桶里……”一里的声音颤抖,泪水不受控制地又溢出来,但这次,她没有低头。
喜多的手颤了一下,但还是坚定地伸出手去。
“一起吧,后藤酱。”
“……嗯。”一里小小地点头,把自己的手交给了她。
她慢慢地从垃圾桶中爬出来,虽然动作有些滑稽,头发还乱糟糟地挂在脸侧,但那双眼睛终于直视了前方。泪痕未干,脸红得像煮熟的虾,但她站住了。
“喂——两分钟了!”音响师焦急地再次探头,语气已经带着火药味。
“来了来了!”虹夏脸上闪过一丝慌张,但下一刻她露出爽朗的笑容,一边擦汗一边催促大家,“冲冲冲!舞台已经亮了!”
她快步跑过去,推着两人往门口走。
“嘿,垃圾桶侠——别忘了你的武器!”山田凉不紧不慢地跟上,把吉他塞回一里手中,嘴角浮出一抹别有深意的笑意。
“下次可记得要从桶里带吉他一起出来啊。”
一里抱着吉他,小声嘟囔:“才、才不是垃圾桶侠啦……”
虹夏:“今天……一定会很棒的。”
她握紧拳头,脸上那种对演出的期待感,比任何时候都更真切。她的眼里映着门外舞台射入的光——那不只是灯光,是梦想的入口。
几人脚步急促地跑向后台,背影被那如海洋般波动的灯光吞没。
她们的身影正渐渐被包围在舞台光芒中。
像终于升起的星星,在这个下北泽的夜晚,熠熠生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