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光划破黑暗,舞台上的灯光忽地亮起,洒在四人身上,观众席一片欢呼。聚光灯像聚焦审判的瞳孔,打在结束乐队身上,每个人的呼吸都紧了一拍。
鼓手位上,虹夏握紧鼓棒,眼神坚定,咽下一口紧张的唾沫,声音却尽量保持轻快:“大家晚上好!我们是——结束乐队!”
虹夏在台上努力地活跃气氛,笑容灿烂。“今天是‘Starry’开放舞台的最后一场!很高兴能由我们来收尾!请多指教——”
台下却是另一番景象。
本就因压轴太晚,许多观众早已情绪倦怠,低头翻手机、弯腰收包、三三两两结伴走向出口。后排观众更是开始交头接耳,甚至发出些许打哈欠的声音。
“结束乐队……谁啊,没听过。”
“新人吧,排压轴是不是关系场啊?”
舞台前排仍有些虹夏邀请的朋友还坚持在原地等候,但大多观众只是出于对场地的情怀,并无太高期待。
舞台下的唏嘘,让开朗乐观的虹夏也不禁对现场沉默感到尴尬,搜肠刮肚也想不出更多开场白来暖场的她于是决定直入主题:“——但今晚我们一定,会把最棒的音乐带给你们!”
台下传来一阵稀疏的掌声,这情形反而让台上的虹夏更加紧张起来。
尽管站在舞台上的她嘴角带笑,但手指已经因为紧张而有些微微发抖。她瞥了一眼旁边的队友们——
山田凉依旧是一贯的冷静神情,半低着头调音,手指若无其事地轻轻拨弄着贝斯弦。她的表情不显一丝慌乱,仿佛站在舞台上是她日常生活的一部分。
站在C位的喜多郁代则笑得僵硬无比,整个人像被灯光钉在舞台上,手中抱着琴包不知所措,表情像一只穿错鞋参加舞会的兔子。她努力装作镇定,咽了咽口水,死死地站在标注着“主唱站位”的立麦前。
山田凉偏头看向还在发愣的喜多,凑上前小声提醒到:“你就上去干拉两下就行,别拔线,省得炸音。”
“诶诶诶诶诶——?!”喜多吓得差点把琴包摔落。
凉伸手按了按她肩:“别慌,反正你长得比弹得好,靠脸能混过第一分钟。”
“这根本不算安慰啦!”
喜多嘴上喊着,心却开始努力稳定呼吸,也急忙学着身边的前辈打开琴包,取出属于她的乐器。
“……那是,贝斯?”喜多听到面前台下前排传来一声疑惑的询问,吓了一激灵。
她抬头寻去,看到一个女生摘下耳机也皱起了眉头:“六弦贝斯?……站在C位?”
嘈杂开始在观众群里扩散,不少原本准备离场的人下意识停下脚步,回头重新看向舞台。
“六弦贝斯放中线,搞不好是那种不按常理出牌的乐队?”
更多人开始抬起头,纷纷盯向舞台中央——喜多郁代紧张地站在聚光灯下,笑得僵硬又努力,怀里却抱着一把沉重的六弦贝斯,表情里还藏着“我是不是拿错了”的迷之自问。
围观群众逐渐放缓了脚步,那些收拾好背包的人重新退回原位,有人抱起手臂站着观察,有人干脆拿出手机开始录像,嘴角带着半调侃的笑。
一边的后藤一里,此时刚打开琴包,心里还有点忐忑——她先偷瞄了一眼,确认包里不是那个“误拿”的狙击枪才悄悄松口气。
“还好……是吉他。”她嘴角抽了抽。
她从袋子里抽出那把熟悉的电吉他,背带轻抖搭在肩头。看向其他人,虹夏已经在低声调音、凉背着贝斯斜倚一侧,连喜多都——
她眨了下眼睛。
目光余光瞥见喜多抱着的“节奏吉他”——六根弦。巨大的琴身。又宽又厚的指板。
她整个人顿时像被雷劈中一般僵直:那、那是……六弦贝斯?
喜多也察觉到了一里投来的惊愕目光,回过头求助地望向一里,像是在说:“该怎么办啊!”
一里在心里吶喊,脸都红透了,但台下声音已经越压越近,舞台灯光像烧红的聚焦线——已经来不及换了。
她只能拼命吸一口气,告诉自己:
冷静……就算节奏线崩了……还有凉前辈……还有虹夏的鼓……再不济……就当是新编曲好了!
“欸、欸欸……?”
一里的嘴唇微张,脑子瞬间一片空白,耳边只听见虹夏数着节拍:
“一——二——三——”
“等等……等一下——”她心中喊着,但话语被音响系统和观众的喧哗吞没。
“啪!”
虹夏落下鼓槌,节奏鼓声炸响,灯光如瀑布般泻下。
演出开始了。
一里手忙脚乱地把拨片握稳,动作迟了一拍。她连忙抬手按下第一小节的开场和弦,但原本应该干净有力的声音却因为慌乱而迟疑了半拍,甚至有一点卡顿的杂音。
台下不少乐迷立刻抬头看向主吉他:“嗯?”
为了追上节奏,一里条件反射般地加快了手速,左手指尖迅速在指板上跳跃,像在追逐自己落下的节拍。
“唔……呜哇,快了快了快了……”她心跳狂乱,节拍控制不住地一点点提速,像小石子落进溪流中,溅起一圈又一圈节奏上的涟漪。
虹夏立刻察觉到了变化,但她一时也分不清是谁先错拍。她只能皱着眉,硬着头皮用更密集的鼓点去稳住节奏:“别乱、别乱……!”
山田凉眉头微动,眼神一扫——她看到了一里慌张的背影、看到了喜多酱站在C位咬牙不动的身影。
“……这是什么灾难级的开场。”
凉嘴角抽了抽,但没有丝毫犹豫,手中的贝斯线条也随之一提,加快速度,强行为全队“拉拍”。
喜多站在主唱麦克前,全身的血液像被抽干,脑袋却是空白的。
她想唱,但喉咙却卡住了。
她不知道什么时候要进,甚至——她根本不知道主旋律该由谁开始。
直到余光扫见虹夏在演奏中吼出的口型:“唱啊!!”
喜多一颤,终于鼓起勇气,闭上眼睛,一股脑地把麦拉近自己嘴边,带着明显颤抖却拼尽全力地喊出了第一句歌词——
“渇いた——!心で駆け抜ける。ごめんね——何もできなくて——!!”
「满怀着——!干渴的心灵奔跑追逐。对不起——我却无力为你做什么——!!」
舞台上的混乱被观众瞬间察觉,但他们并没有散场,反而开始兴奋地小声交流,站位重新靠前。
观众们不是傻子,所有的走调、错拍都逃不过他们的耳朵——但那股“非专业、却又拼尽全力”的气氛,就像是一种拙劣却真诚的摇滚现场。
“……她居然只是在唱。”
在舞台正中央,聚光灯打在这位红发少女身上。
她手中抱着一把六弦贝斯——却站在节奏吉他手的位置。
观众席前排,有人已经注意到那个金发少女手指根本没有触到琴弦,拨片全程在空中上下滑动,像是在进行一场滑稽的“空气弹奏”。
更可怕的是——她甚至拨错了方向。贝斯不应该这么弹的。
“……她在装弹?”观众间已经传出哄笑。
但正当台下开始失控地议论时,一瞬间——喜多郁代歌唱的声音失控有在发颤,声音不自觉地压低下去。但也是这时,她听见了身后乐队众人奋力的演奏。
激情的旋律鼓舞着她,不知是因为聚光灯还是这场混乱的演出开始有了某种属于“她们”的节奏。
她深吸一口气,重新抬起头,歌声再次提高。
“来吧……就算是灾难,我也要进行到底。”
她踏出第一步,和所有人一起——跌跌撞撞地,真正地站上了舞台。
“痛みを分.....かち合うことさえ...”
「甚至无法.....与你一起分担痛楚...」
第一句低声而颤抖,像是不小心漏出来的心事。
台下有些人一愣,本来准备吐槽的嘴角没动声。
下一瞬——她声音拉升,像抛物线从颤抖飞升:
“私つい!ていくよ,どんな辛い世界の闇の中,きっとあなたは輝いて!!”
「我相信!无论在如何艰苦世界的黑暗中,你也定能光辉耀目!!」
突然的爆发,那种从紧张到勇敢、从退缩到冲破的情绪,一下子就砸进了耳朵里。
舞台上的灯光仿佛随声音一颤而跳跃。
“她……唱得挺稳的?”
“虽然弹得是假……但她唱得是认真的。”
喜多郁代没时间害羞,也没余裕去纠正手上的假动作——她知道自己不是真的吉他手。可她能做的事,就只有一样:
唱好这首歌。
她唱得很用力,甚至有些过头——声音拉得有点高,呼吸有些不稳,几个句子的咬字还有点急。
可就是这样——真实、不完美,却拼尽全力的声音,反而让人无法移开目光。
那不标准的弹奏和那发着光的歌声,形成了强烈反差,但却让人忍不住嘴角上扬:
“这孩子拼命歌唱的样子……其实蛮可爱的?”
而喜多自己,完全没有注意到台下的反应。
她只是咬着牙,闭着眼睛,唱出每一句歌词。高音咬紧,低音带颤。嗓子不完美,但投入得像在燃烧。
鼓声像心跳,吉他像雨丝,贝斯像地脉流动。
而喜多郁代站在风暴中心,举着话筒,像个明知道会被发现破绽却仍勇敢登场的骗子英雄。
她的眼睛闪闪发亮,鼻尖冒汗,嘴角绷着,仿佛正用全力遮掩那件“我不会弹吉他”的秘密——
却也因此,成了今晚舞台上,最闪光的存在之一。
音乐刚刚推进到主歌后半段。
台下观众正开始被主唱那真挚的歌声吸引,气氛逐渐热烈,就在此时——
“……等等,节奏……是不是在加快?”
吉他声像被猛踩油门,越拉越快,一点点超出了原本编曲的节奏线。
舞台右侧,一里双手攥着吉他,额头上满是汗。她意识到自己起拍慢了一拍,但强迫自己追上后,却又控制不住越弹越快。紧张、肾上腺素暴冲、还有舞台上的灯光与人群的注视……她的指尖像脱缰的马,一刻也停不下来。
“怎、怎么回事,我停不下来啦……!”
她下意识看向队友,试图求助。
——结果,对上的却是贝斯手山田凉那仿佛在说「哦?你要加速?奉陪到底。」的眼神。
凉抬起下巴,嘴角带着一丝坏笑。
“来啊。”她心想,指尖猛地一压琴弦,手腕旋转,贝斯的拍点也一并提速。
她不是没意识到出问题了。作为经验最足的演奏者,她完全可以用自己的贝斯稳定整首歌。但现在舞台上的主吉他已经冲出去,她的选择不是拉回来,而是:
——「撞上去。」
她踩着节拍,逐拍加速,精准地与一里的吉他并轨并进,如同夜路中两辆狂奔的摩托车,并排冲刺!
而在舞台中央,被这两匹“野马”拖着飞奔的鼓手伊地知虹夏,满头大汗,几乎快要喊出声来:
“你们两个快给我慢下——”
下一秒,“咚!”
一个吊镲从上方支架突然松脱,掉了下来,“铛啷”一声正好砸在她面前的军鼓之上。
虹夏差点没一鼓棍砸下去打乱节奏,双手用尽浑身解数在镲片和鼓面间闪转腾挪,脸上的肌肉疯狂抽搐——
“你们是认真的吗……!”
但她没有停下来。即便镲片晃动到会反光晃眼,她还是把节奏硬生生稳住,用鼓点补上空隙,压住摇晃的气氛。
观众还未察觉,她却已经全身冒汗、肘关节发紧,双手如风车般抽打着鼓面,像个要被拉着飞出去的列车司机。
——「至少,撑到副歌……撑过去就能缓回来!」
前排的一里感受到了虹夏和凉的回应。
她猛吸一口气,让颤抖的指尖尽量不被干扰,强行跟上节奏的风暴。
贝斯继续提速,鼓点如山洪爆发,电吉他像在燃烧。
而站在C位的主唱喜多郁代——依旧在空拨。
此刻这支演出从技术层面几乎崩盘,但从舞台能量上却已升至沸点。
观众的笑声中开始混入惊呼;电光打在舞台的正中央,观众们原本只是带着“这群学生挺能闹”的心态看着那混乱开场,但越听下去,某种奇异的感觉正从耳膜一路传导到心底。
节奏一再加速,音浪如脱缰野马,原本嘲笑或不屑的目光逐渐收敛;有些人下意识站直了身体,有些人则开始点头随节拍晃动。
而在这个即将脱轨的乐曲中,终于迎来了短暂的静止——那一刻,吉他solo如预告般临近。
虹夏猛地敲下吊镲,为独奏让出空间;山田凉收束音符,顺势将节奏向后拉开一线空隙。
舞台中央,后藤一里的脚下刚刚还在打滑的地板仿佛突然变得牢固起来。她的指尖落下,像一道银色闪电划过夜空——干净、锋利、毫不迟疑。
音符像是她内心的呐喊,终于有了通路可泄。
她没有看观众,没有看台上的其他人,只是闭上眼睛,手指在琴弦上流畅地舞动,每一次滑音都像是从她胸腔里扯出的情绪,每一次推弦都带着她平日里不敢说出的话语。
“我一直……只是想让人听见。”
“不是为了炫耀,也不是为了证明什么。”
“只是想,让这个世界听见——我也在努力活着。”
她的琴声比以往任何一次排练都要饱满、真实。她没有跟节拍器,没有靠谁带节奏,只是让身体本能带着手指走,跟着她埋藏在心里已久的那段旋律奔跑。
灯光从她背后洒下,她的影子在地板上拉得很长很长。
“……这个吉他手,刚才看着还挺混乱?这么一看不还挺强的嘛~”
人群中的嗡嗡声越发密集,但没有人再发笑。
此时的后藤一里,浑然不觉舞台下的反应。
她的脑中只剩下这一首歌的旋律与每一次拨弦的触感。
那些曾经无数次独自演练、在房间角落瑟缩练习的日子,那些没有观众、没有鼓励,也没有舞台的夜晚,都汇聚在了这一刻,随着她的吉他声音冲出胸膛。
不是为了逃避孤独,而是为了不再让孤独定义她。
电光再次炸裂,solo结束。一里的手停在空中,电吉他的余音在空气中颤抖不止。
全场沉寂了一瞬,然后——
掌声如潮水爆发。
一里睁开眼睛,灯光下,那些熟悉的、陌生的、温暖的、惊讶的目光都落在她身上。
“这一次,我没有逃跑。”
后藤一里的最后一个推弦在空中划出残响,像泪珠被风带走,在舞台上方炸开——
而就在那余音未散的一瞬,虹夏深吸了一口气,抬起鼓槌猛然敲下——
“砰——!”
强音重新唤醒全场,鼓点重归正轨,如同跃动的心跳将所有情绪收束进节奏。
凉在一侧,一手稳稳控住贝斯,眼神望向一里,勾起一个几不可见的微笑。
“行啊,挺隐藏不露的呀。”
她嘴角一扬,指尖顺着那突兀却真实的节奏滑入重奏。没有犹豫,没有犹豫可言。
而舞台正中央的喜多郁代——在一里solo的瞬间,她已被那旋律击中。她想起了自己曾经的胆怯,逃避,眼泪与后悔。
可现在,她在舞台上。
虽然她手里的是一把错拿的六弦贝斯,虽然她依旧只是在干拉假弹,但她唱出了真正的声音:
“♪ いまふたりにGod bless..♫”
「如今,神定将护佑我们二人」
她站直了身体,闭上双眼,放声高唱。音准并非完美,技巧也谈不上老练,但她的声音就像冲破阴霾的阳光,带着还未干的泪水与灿烂的希望,直击人心。
舞台灯光从四方落下,将四人包围。
就像什么都不重要了。
就像,这个舞台只属于她们。
节奏渐入尾声,最后一个音符落下,鼓声停住,吉他和贝斯回归宁静——
全场一秒静止。
然后,爆发出山呼海啸般的掌声与喝彩!
“——结束乐队!!”“太棒了!!”
现场的观众完全疯狂——这不是技巧上的胜利,而是一场用尽全力、充满“生”的呐喊,震撼了每一个站在livehouse里的灵魂。
舞台上,四个女孩满身是汗,像刚从雨中走出的旅人。但她们眼神坚定,气喘吁吁地彼此看着——
她们知道,她们做到了。
吧台后,店长伊地知星歌靠在柜台边,看着那群人还在舞台上笑闹。
她看了看舞台上四个少女,又看了看台下鼓掌到快把手拍红的观众们,摘掉了其实什么也没播放的耳机,一边翻着白眼一边啧了一声。
“弹得好烂。”她嫌弃地嘟囔一句。
但接着,又忍不住笑出了声。
“……不过还挺有趣的。”
她靠在门边,默默地看着那一幕——台上四人相视而笑,像完成了一场冒险后在山巅汇合的战士。
“还真是青春啊。”她喃喃地说。
灯光熄灭,掌声未停。
这晚,属于“结束乐队”的演出,注定不会被忘记。
舞台上的灯光已缓缓熄灭,只留下几道柔和的余晖还亮在舞台边缘。
但后藤一里依然站在原地,电吉他垂在身前,双手无意识地攥着琴颈。呼吸缓慢,身体有些僵硬,像刚从梦境中醒来,还来不及接受现实。
观众已经在离场。人声渐远,有人在讨论吉他solo,有人笑着说主唱的干拉动作太拼了,还有人说那鼓手最后吊镲掉了下来吓了自己一跳。
可这些声音,就像隔着一层薄膜一样,无法真正传进她耳朵里。
——我……真的……登上舞台了?
她怔怔地看着自己脚下,那些她曾无数次在妄想中走过的地板,如今真实地承载着她颤抖过的脚步。脚边落着几根断裂的拨片,是其他乐队在这片舞台留下的痕迹。
现场仍有些许余热,灯光、掌声的残响仿佛还在空气里回旋。但她的世界里,只剩下了那一刻的静默。
——没有出现。
她猛然意识到,那个总是在脑中盘旋的“失败想象”、那一个个虚构的观众嘲笑、自己在台上当场猝死的幻觉、捂脸尖叫的妄想投影——全都没有出现。
舞台的幻觉,从未如此清净过。
“……后藤同学?”虹夏的声音传来,温柔又有点小心翼翼,“你还好吗?”
“啊……啊啊,我、我没事……”一里这才像被惊醒般抬起头,慌忙回应。
她的视线下意识在观众席上扫过,去寻找那两道熟悉的身影——一个金发明艳,一个冷峻安静。
——千束小姐,诗乃小姐……
她有些慌张地绕过一旁还在收拾设备的工作人员,从舞台的一侧探头看去,又转向另一边,眼神在出口、过道、甚至饮料贩卖区都快速掠过。
可什么也没看到。
仿佛她们只是她演出前一瞬产生的幻想,像风一般,悄然来,又不留痕迹地离开。
“她们啊,演出前就说要先走了。”虹夏笑着走上来,拍拍她的肩,“她们说,‘之后的舞台,就交给你们了。’”
“……是吗……”一里低声重复,眼神微微泛起一丝怅然。
这时,凉双手插在口袋里从后台走来,路过她身边时冷不丁冒了一句:“喂,波奇。”
“啊……在!”一里瞬间站直。
“别一直发呆。你刚那脸……看起来像刚穿越完的异世界转生者。”
“我、我才不是啦——!”她吓得慌忙摆手,脸涨得通红。
“不过弹得还行。”凉顺口补了一句,“至少让人看不出你几分钟前还在垃圾桶里嚎啕大哭。”
“呜呜呜呜呜不要说出来啊啊啊啊啊——!”回忆自己那简直社死的行为,一里抱头原地蹲下。
“哈哈哈——”虹夏笑着摇头,也蹲下来凑到她耳边:“不过啊,一里酱……你已经不是那个只能靠垃圾桶藏身的吉他手了。”
她伸出手,微笑着看着她。
“要不要考虑下,正式点加入我们——加入‘结束乐队’,一起再走更多舞台。”
“……诶?”一里愣住,抬头,看着眼前虹夏伸出代表邀请的手掌。
“一里同学一起加入乐队吧!”随着声音出现的喜多,怀抱着那把陪伴她完成演出的六弦贝斯,无比认真地向一里发出邀请:“我想要弹好吉他!请您教我弹吉他吧!”
“是个好机会啊,波奇。”山田凉也加入到劝说的队伍,“喜多的吉他还要学起来,你将成为个优秀的乐队吉他手的!”
舞台边的幕布缓缓落下,观众席已空,livehouse的顶灯一点点亮起,扫除之前的梦幻灯光,露出陈旧的木质地板、四处散落的线缆,台上只剩下结束乐队的众人,向一里发出加入乐队的邀请。
喧嚣褪去,世界安静下来。
一里抬头,看着乐队众人邀请伸出的手,平时社恐不会拒绝的她,却在这一刻迟疑了。
一里的目光在三人之间缓缓扫过。
喜多郁代眼神灼热,紧握贝斯的手指还在微微颤动;山田凉看似吊儿郎当,实则站得极稳,像是默许了她站在这舞台上的资格;虹夏的笑容依旧温暖坚定,像是在说“无论你做什么决定,我们都欢迎”。
一里张了张嘴,却说不出回应。
她的手紧紧抱着那把琴,指尖因过度用力而泛白。她的内心仍未平息,她想起自己每晚在自己的小隔间练琴到深夜,只为站上那座被人认可的舞台。她反复告诉自己这就是她梦想中的选择:想想加入乐队的自己将能获得什么样的成就!
她轻轻抬起头,看向头顶灯架上的吊灯,那是刚才照亮她独奏的那一道光。那光如今已经熄灭,但她仿佛还能感受到其温度,停留在她的额前、指尖。
“我……”
终于,一里下定了决心,向面前结束乐队的众人说出了她的选择——
Livehouse的喧嚣已如昨夜的梦,悄然散去。
城市夜晚恢复了它本来的模样。路灯静静投下温暖的光晕,铺在街道的石砖上,树影在风中轻轻晃动,像一场无人为之鼓掌的舞蹈。远处偶尔传来一两声单车滑过的叮铃,零星晚归的行人,身影被拉长,又慢慢淡去。
诗乃和千束并肩走在这静谧的街道上。两人手中各拎着一杯热饮,塑料盖子冒着一圈圈的白雾,在这个春夜的晚风中悠悠升起。
千束回头望了眼已经远去的livehouse,那扇曾洒出聚光灯的门如今安静关上,像舞台的幕布落下。她轻轻一笑。
“嗯,没问题啦。”她的声音温柔得像风,带着自信,“她做到了。”
诗乃没有回头,眼睛凝视着前方的夜色,像在追逐某种比黑暗还远的轮廓。
“你确定吗?”她淡淡问道。
“嗯?”千束微微侧头。
“她……真的不再需要我们了吗?”
千束低头沉思几秒,嘴角的笑意又悄悄浮现,“当然需要啊。”
她晃了晃手中的热饮罐,饮料在罐中咕噜作响,如同今晚尚未沉静下来的余温。
“只是……不再需要我们陪在身边了。”
“以后,会有乐队的人陪她、观众陪她、舞台陪她……而我们嘛——”
她抬起头望着星空,那些遥远而宁静的光点,仿佛也在默默见证今晚的转变。
“我们只是路过的莉可丽丝。”
诗乃听着,微微偏头,月光落在她的睫毛上,眼神淡淡如水,却深不可测。
“……你果然还是相信这些话。”
“欸?”千束睁大眼睛,笑得有些顽皮,“被你看出来啦?”
“没办法嘛。”她踢了一脚街边的小石子,小石子划过人行道边沿,发出一声轻响。“我就是那种多管闲事的人。”
“就像当年有人把我们拉进Lycoris,有时候嘛……不是因为那是个好地方,而是因为有人给了我选择。”
诗乃垂着眼,手指轻轻摩挲着罐身,低声道:“所以你才想——”
“——让她也拥有一次,自己做选择的机会。”
千束抬起眼,冲她咧嘴一笑:“诗乃前辈今天说得好多呢。”
“……只是看着她,就想起你在DA第一天报到的时候。”
“那时候你也很抗拒——”
“嘿嘿,别说啦!”千束打断她的话,假装害羞地挥了挥手,“那时候的我啊,比她差远了。”
诗乃看了她一眼,毫不迟疑地“嗯”了一声。
“哇!真过分啊诗乃酱!”千束大叫着举手要去拍她。
诗乃轻轻后退一步,避开了她的“攻击”,嘴角浮起一点罕见的微笑:“但也比她……勇敢。”
“是吧,为个人服务的莉可丽丝,锦木千束~”
千束脚步微顿,看着这位多少还是理解她的老搭档,神情柔和下来。
“这孩子将来会成为什么样的人,就交给她自己决定吧。”
“我们啊——”她举起饮料罐,眼神认真却带着点不舍。
“——只是今晚路过的两个莉可丽丝而已。”
诗乃也举起罐子,轻轻碰了一下,热气交汇,声音清脆。
“……真麻烦啊。”她低声嘟囔。
“嗯?你说什么?”
“没什么。”诗乃摇摇头,视线转向城市深处。
街道尽头,那间名为“Starry”的livehouse只剩下招牌发着微弱的光,像是梦醒后的一点余辉。
她望着那扇门,仿佛还能看到那个女孩孤零零地走上舞台,又被掌声淹没的模样。
“只是觉得啊——”
“——你这个人,还是多管闲事得太过头了。”
千束歪着头笑了笑,没反驳,只是哼了一声:“那就继续多管闲事下去吧。”
街灯下,二人影子在石板路上慢慢延伸,脚步声被晚风轻轻掩盖。
忽然,一阵急促的奔跑声打破了夜的宁静。
“等、等等……!”
听到声音的千束和诗乃愣住停下脚步,齐齐回头,难以置信地看着出现的声音来源。
远处的小巷尽头,一个小小的身影正跌跌撞撞地奔来。她的呼吸混杂着残余的情绪,脸颊还泛着演出后的余热,眼角留着未干的泪痕。是后藤一里。
她终于停在她们面前,双手扶膝,大口喘着气,一时间说不出话来。
“波奇酱?”千束眨了眨眼,有些惊讶地弯下腰看着她,“你不是应该……和乐队一起去庆祝吗?”
“为什么……不留在她们那里?”诗乃站直身,目光冷静却隐含审视,“你不属于那里吗?。”
一里拼命稳住呼吸,抬头看着她们,眼神复杂,像一汪波光不定的湖面,映着羞怯、渴望,也有一点,仍未看清的坚定。
“我……我也想成为像千束小姐、诗乃小姐那样的人……”她低声说,声音轻,却透着不容忽视的认真。
她缓缓直起身子,双手攥紧,眼神死死盯住前方那两道她曾以为遥不可及的身影。眼神中混杂着害怕、羞涩、渴望、和一种还没完全弄明白的憧憬。
“在舞台上…………在观众面前……在朋友身边……我第一次觉得自己被人期待。”
“但我不想……只是被期待而已。”
她深吸一口气,喊出了埋藏在心底的心愿:“我也想成为——能去帮助别人的人!”
话音在空旷的街道上久久回荡。她的声音在空中颤抖,却倔强不退。
千束站在原地,愣了片刻,随后脸上缓缓浮现出一个带点无奈、更多却是欣慰的笑。
她走过去,轻轻蹲下身,把手搭在一里有些凌乱的头发上,揉了揉。
“真是的,波奇你这个家伙——”她轻叹,“明明刚才还想着,让你回去‘好好过普通人的日子’的。”
诗乃站在一旁,静静凝视着她,声音仍旧冷淡:“你知道这条路并不容易吧?”
“一定会比今晚更痛苦,也更害怕。你准备好承受这一切了吗?”
一里低头沉默了一瞬,然后轻轻摇头。
“……我不知道。”
“但我知道……如果现在就退回去,我会一辈子后悔。”
街灯照亮她的面庞,也照亮她那抿紧嘴唇的倔强。
诗乃望着她,像是要将她此刻的表情深深刻进心里。然后,她长长地吐出一口气,轻声道:
“真麻烦……我们就是爱多管闲事。”
“那也没办法。”千束笑着站起身,伸出手,“谁叫我们是知心知彼的好搭档呢。”
她认真地看着眼前的少女,语气柔和:
“欢迎来到我们的世界——波奇酱。”
“虽然这世界并不漂亮。”
“但至少……你不会再一个人。”
一里的眼睛睁大了些许,看着那只向她伸来的手,像被什么触动般一愣。随后,她用尽全身力气点了点头,把自己的手放了上去。
她们的手在夜风中紧紧相握,像交换了一种沉甸甸的约定。
诗乃没有说话,只是默默走上前,与她们并肩站在一起。
她们的影子被街灯拉得很长,三人就这样肩并肩地走进城市深处。
不远处,livehouse“Starry”的霓虹灯已熄,只剩店名在玻璃上映出昏黄轮廓。夜空高远,星光稀薄,却仿佛有一道最亮的光悄悄落下,照在她们脚下的路上。
这是她们的夜。
不是谢幕,而是启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