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吉他——!!”
一声带着风和喘息的高喊,划破了小公园的宁静,像一道突如其来的暖流冲进静谧的湖面。
后藤一里猛地一震,条件反射地缩起肩膀,差点从秋千上跳起来。她回头时,一个身影已经飞快地穿过滑梯、绕过沙坑,踏着碎石地一路冲来。
“那个、那个!”女孩冲到一里面前,双手还扶着膝盖喘着气,一边指着她背后的琴包,“那个是吉他吧?对吧对吧!你是吉他手吗!?”
“诶、啊、我、我、啊啊啊啊……”一里被突然贴脸的能量吓得眼神飘忽,双手下意识护住琴包,嘴唇一张一合,像一条刚被捞出水的金鱼。
“啊哈哈,好可爱。”千束眯起眼睛,笑着走过来, 打量着出现在二人面前的这位元气少女,“你是?”
“啊,忘了自我介绍。我是下北泽高中的高二学生,名叫伊地知虹夏!”那少女猛地站直身子,声音元气十足地回答,语气里全是社团活动的热血感。“真的不好意思突然这样搭话……可是我一看到她背着吉他包就——就控制不住地冲过来了!”
“嗯嗯。”千束点点头,嘴角带着好奇,“然后呢?”
“啊,是这样的——”虹夏急切地说,眉眼间全是焦急与期盼,“我们乐队今晚有场live,可是吉他手突然跑了,怎么都联系不上!手机关机、消息也没回,真的找不到人了!已经快到演出时间了——再不找到人就要毁啦!”
“哎呀,糟糕啊。”千束挑挑眉,神情却仍轻松。
“所以!”虹夏猛地转向一里,双手合十,鞠得几乎九十度:“拜托你!可以代替她帮忙演奏吗?曲子不难的!真的,就一首——只要会一点就能弹,拜托拜托!!”
“诶诶诶诶诶——!?我、我、我不行不行不行!”一里连连后退几步,脚跟踩进了沙坑差点滑倒,“我、我只是……只是路过的……我根本不……”
“路过的‘吉他英雄’哦。” 千束笑眯眯地补上了介绍,用手扶住一里的肩膀,不容否认地说。
“吉、吉他英雄?”虹夏像听到了关键词,眼睛瞬间又亮了一圈。
“没错。”千束神情自豪地一拍一里的背,“波奇酱可是超厉害的吉他手哦。别看她这样,一拿起吉他整个人都变了。帅到发光的那种。”
“欸欸欸欸欸——!?千束前辈请不要乱编啦啊啊啊啊!”一里脸红到耳根,几乎在原地转圈逃避现实。
“真的吗!?那就太好了!”虹夏欢呼一声,直接冲上来抓住一里的手,眼睛里全是希望的光芒,“求求你了!这次机会真的对我们乐队非常重要!展演厅就在附近——你只要试着弹一次就好,好不好?拜托啦!”
“我、我、我真的不行啦……”一里急得眼眶发红,声音发颤,“我会拖你们后腿的……”
“波奇酱。”千束忽然俯下身,轻轻看进她的眼睛。
那一瞬间,所有嘈杂似乎都静下来,只剩下风穿过树叶的簌簌声。千束的嘴巴炳没有动,去传达出了一股平静,却坚定的支持:“没关系的,相信我。”
一里呆呆地望着她的眼神,那眼神没有鼓动,也没有强迫,只是静静地传递出一种信任——仿佛只要你点头,我就陪你走到底。
“我……”一里的喉咙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却说不出来。
千束站起身,转头对虹夏一笑:“我们一起去吧。”
“太好了,谢谢谢谢!”虹夏像是被注入了电力,高兴地转身,“展演厅就在这附近,赶快出发吧!”
“啊、欸、等、等一下啊啊啊啊——”一里还在原地挣扎,就被一边一个拉住手腕的两人拽出了公园。
“我不行的!不可以这样!等、等一下啦——啊啊啊啊!”她双脚几乎被拖着走,身后留下一道滑稽的轨迹。
可不知何时,她的步伐也开始逐渐配合了两人的节奏,脚下没再挣扎,只是轻轻地……迈开了。
暮色的公园渐渐远去,夕阳在背后拉出长长的影子。风吹动树梢,也吹起她背后那只琴包的拉链穗条。一里微微低着头,眼角瞥见自己被两人牵起的手,嘴角一动,露出一点像是惊慌、也像是期待的表情。
——原来,有人,会在紧急的时候想到我啊。
那念头像是一道细小的光,在心底静静亮起。
前方是星光稀薄的夜色,她夹在两个陌生却温暖的女生中间,脚步还带着轻微的颤抖。可她没有停下。
“就是这里啦——!”
伊地知虹夏一路小跑着带两人来到livehouse starry门口,那一栋贴满涂鸦和手绘演出海报的建筑,脚步在入口回廊前一个漂亮的旋转停下,像是刚从彩排舞台上跳下来的偶像。
她站在门口,抬手指着头顶的霓虹灯牌,蓝紫色的光映在她满是汗珠的额角上,嘴角扬得几乎要咬到耳根。
“‘STARRY’,好酷的名字!”千束仰头读出招牌,一脸认真地赞叹着。
“还好啦,平时也就几个街头乐队在这练习。”虹夏挠了挠后脑勺,但笑得比招牌还亮,“不过对我们来说,是梦开始的地方!许多乐队的第一次排练、第一次失败、第一次被嘘、第一次……全都在这里!”
千束轻轻地“哦——”了一声,目光落到虹夏的身上:“你气场跟这个地方挺搭的嘛。”
“诶?真的吗?你也是啊!”虹夏瞪大眼睛,语气兴奋得像在说“找到同类了”,“你也是那种站到哪都闪闪发光的类型吧!”
“哇——好懂我!”千束拍了拍她肩,两人一拍即合地哈哈大笑了起来。
她们已经聊得像认识了很久的老朋友,从彼此的校服聊到舞台灯光,从咖啡拉花聊到架子鼓的拍点,语速飞快、眼神发亮,像是两颗星星正在轨道上撞进彼此的引力。
而就在她们热烈交谈、节奏愈加一致的时候——
后藤一里悄悄落在了半个身位之外。
她的步子慢了下来。两只手紧紧揪着背后的吉他包背带,低着头,只用眼角余光看着那两人一来一往、你来我往的对话。她不是不想加入,只是……实在插不上话。
“这就是潮流少女的社交场合吗……我好像……完全融入不进去。”
她看着虹夏活力满满地比着各种姿势描述舞台,她看着千束满脸认真地点头说着“超赞”“我懂”之类的应和。
果然,她们才像是属于舞台的人。
她脑中突然浮现出一个画面——那是多年后乐队少女的她们参与的综艺访谈。
——闪闪发光的虹夏,坐在舞台正中的嘉宾席上,手握麦克风,万众瞩目。
——千束,化作侃侃而谈的节目主持人,自信地占据镜头的另一边,比V的笑容耀眼又稳重。
而自己呢?
她低头看着自己脚边的运动鞋,身着运动服穿搭的她,怎么看都和乐队少女的形象格格不入,和潮流沾不上边。
——只可能是作为乐队透明成员,冷落在镜头之外,偶尔回应话题发出哈哈傻笑的气氛组成员。
她偷偷瞄了虹夏一眼。对方汗湿的额发被发带压着,脸上带着一点风尘仆仆的疲惫,却藏不住光彩。她笑起来时,那种从内到外散发出来的“欢迎光临”气场,让人无法拒绝。
“……好像,虹夏她们才更像是真正的乐队少女呢。”
一里的脚步微微慢了下来,眼神也有些涣散。她突然想起曾经文化节宣传单上写的“学生有梦想不如登台一试”的那一行字……她其实也妄想过,站在聚光灯下,弹着吉他,被全场欢呼。
如果这不只是妄想就好了……
她跟随面前二人的脚步,走进虹夏一把推开的livehouse大门,门后传来轰隆的鼓声、失真的音响爆鸣、还有调音麦克风时“嗡”的啸叫。
世界仿佛在此处颠倒。
一里抬起头,看着门内那片混乱的昏暗——
舞台像在她眼前展开,灯光轰然亮起,烟雾喷射中,一里的身影站在聚光灯下,黑色吉他在她手中轻巧滑动,长发随节奏飘扬。底下的观众群像浪一样掀起呼喊:
“波奇——!!波奇——!!!”
高高的舞台上灯光打下,围观的观众挥舞着荧光棒,手中举着写着“Bocchi Love!”的应援牌;观众席前排是几位穿着前卫的朋克乐队成员,激动地挥手大喊:
“那个就是今天的代打!?不是吧!太强了吧!!”
“我看过她在别的舞台上,超炸的好吗!”
舞台前聚集着各路乐队成员:有着金发金耳钉的视觉系主唱,穿着连帽卫衣的大男孩鼓手,还有拿着双颈吉他的双子姐妹组……他们望着她,眼神像在等待什么神启。
后台的其他乐队成员朝她投来佩服和嫉妒的目光,彩排时还有人悄悄拍她的指法,“那是……后藤一里?这也太帅了吧……她真的高中生?”
“传说中的波奇酱?”
“真的假的,今天她真的要演出吗!?”
耳边响起了低声的议论,她回过神,才意识到自己已经站在聚光灯的边缘。
下一秒,“哒——哒——”的脚步声落下,一个穿西装的主持人拿着麦克风大喊:
“今晚live的特别嘉宾登场——!!吉他英雄,波奇酱!”
回到一里身边的虹夏握紧了她的手,“今天能靠你,真的太好了。”她由衷地说。
千束则在一旁恭维:“波奇酱已经是坐拥百万粉丝的大明星啦,咖啡店也要请您多多支持啦。”
没有啦,没有啦……一里回应着不存在热情,得意间连内心的妄想都吐露出来。
“我可是能让武道馆都座无虚席的女人。”一里不自觉地哈哈傻笑出来,不曾注意从刚才开始,就有位不怀好意的家伙在打量着她。
回到livehouse的山田凉拎着便利店袋子,随手拧开一瓶乌龙茶,一边慢悠悠地往吧台方向走。她不急——主吉他临阵脱逃,这场Live注定不会顺利。她只想看看那位“救火队员”到底是个什么样的角色。
刚拐过角,这就看见了。
一个少女站在吧台前,抱着琴包,姿势像被粘在了地板上,头轻轻歪着,嘴角甚至还……上扬着?
山田凉停下脚步。
她皱了皱眉,又眯了眯眼,确认那家伙不是笑着跟谁讲话,而是真的在——自己傻笑。
凉差点一口茶没喷出来。
她眨了眨眼,把瓶子盖回,低声嗓音像是哼歌,又像某种仪式性的挑衅,带着一点点即兴的戏谑:
“This isGround Control calling to Major Tom…”
少女毫无反应,依旧沉浸在自己的名场面里,甚至像是想象自己已经在台上谢幕。
山田凉盯着她看了两秒,嘴角缓缓扬起——虹夏那家伙带回来的是个喜剧演员吗。
她悄悄从口袋里抽出一根备用的发圈,慢慢绷紧在指间,像准备发射的弹弓。
“准备发射测试:地面中心,呼叫汤姆少校。”
凉瞄准目标——一里的手背轻轻弹了一下。
“哇啊啊啊啊——!”
一里弹起来,像被电了一样转身,整个人直接撞上吧台边角,发出一声钝响。
“你、你、你是谁……啊呃!对不起!!”
她反应过来第一时间鞠躬,差点把琴包磕在自己脚上。
山田凉一只手撑着下巴看着她,表情像看到了某种濒危物种。
“确认收讯完毕。看来汤姆少校还在轨道上。”她语调平平地评价,顺手把发圈套回手腕。
一里一脸惊恐地看着这个陌生又气场十足的少女,脑中全是问号与报警灯。
“你是……谁?”
“山田凉。贝斯手。”凉语气像例行自报身份的广播,“你就是代打?”
“诶、我、我……那个……”
“武道馆那场Live……我听说你已经排到明年了?”凉故意往前凑了一点,声音带着笑意。
“我我我我没有说出来啊啊啊啊啊啊!!”一里脸瞬间炸红,抱着琴包想把整个人埋进里面。
凉没再说话,只是看着她那副快哭的样子,忽然笑了笑。
——社恐、妄想、动作笨拙,像个会在舞台上踩断音箱线的新手。
但不知怎么的,还挺……真实的。
“算了。”她摆摆手,转开话题,“不管你刚才在哪个宇宙,现在回到livehouse星球吧。”
“啊、好、好的……”一里低着头,耳根还在冒烟。
凉心里默默记下了这个女孩——其实她还不知道她叫什么,但已经有了印象。
这家伙,挺有趣的。她大概可以理解,为什么虹夏会带她回来。
“不过啊……”凉转身靠在吧台上,双臂环抱,“有点意思。看着不像是会弹吉他的人,结果却是吉他手?”
“我、我真的会弹啦!”一里鼓足勇气小声抗议。
“那就更有意思了。”凉笑了一下,像是对这个新登场的“非战斗人员”产生了一点点兴趣,“不过,如果你真的很菜,我就会在你翻车的时候,把头转过去当没看见。”
“呜哇……好残酷……”一里低头喃喃。
但心里却微妙地松了口气。
对方虽然话冷了点,可跟她说话时的语气,没有轻视,也没有不耐烦,反倒是一种“我就站这儿看你怎么表现”的——某种信任的方式?
她偷偷抬眼看了凉一眼,心里对这个穿得有点邋遢、讲话有点冷淡、但气场十足的女孩,有点莫名的敬畏感。
凉看着她忽然一脸认真、又不敢直视自己的样子,转过脸去轻哼了一声。
“……傻乎乎的。”她轻声吐槽。
这时,千束和虹夏的脚步声从排练区那边传来,热烈的笑声和“补水补水——给我乌龙茶!”的声音越来越近。
凉转头,懒洋洋地看了眼一里,压低声音:“上头来了,准备迎接热情洗礼吧。”
“诶?啊?啊啊啊啊不行我还没准备好——”
她还没说完,虹夏已经风风火火地冲进来,看到凉时高兴地一拍手。
“啊,凉酱回来啦!正好正好——来来来,认识一下!”虹夏一把拉过一里来到身边:“后藤一里,是奇迹般地出现在公园的宝藏吉他手,今日份的代打位哦。山田凉,我们乐队的贝斯手。”
虹夏亲和地搂上了一里眼中很难对付,一脸冷漠像是敌视一切事物靠近的高冷少女,“凉只是表情不丰富,不必产生距离感哦。你说她是怪人的话,她其实会很高兴的。”
“才不会高兴呢。”山田凉脸上露出言不符实的洋溢笑容。但下一秒,像是想到了某件大危机的事态,迅速地用严肃地表情掩饰下去。
“对了,店长说了‘要我们在上台前好好练习’。另外,店长在得知你擅自离开场地这件事后,气呼呼地出去采购东西了。”
“不是吧!”意识到大事不妙的虹夏赶忙从好友凉的肩膀上松开双手,“趁我姐还没回来,赶急去练习室吧。”
练习室里,空气中弥漫着器材搬动时残留的灰尘和焊接味,墙上的吸音泡棉吸去了大部分的声音回响,只剩下鼓皮轻微的振动声。
虹夏将一份略有褶皱的手抄谱推到一里手中:“这是今日的曲目表和乐谱,有什么问题随时说哦!”
“没、没问题。”一里接过,低头快速扫了一遍曲谱,指尖在空中模拟着和弦过渡,心跳却比预想中来得更快。
这首歌曲的难度问题不大,完全在能力范围内,但是演出乐队目前就她们三人,主唱位空缺不唱歌的话,演奏就得加油了——就是现在,证明自己的时候了。
她深吸一口气,脚步有些发虚地走向角落里靠墙的琴包。每一步都像在试图走出自卑的壳。
“大家要是听过我的吉他演奏,或许会大吃一惊的!”她在心里默默祈祷,手握在拉链上,指节绷得发白。“今天……我一定要弹好。”
拉链缓缓地拉开,一点冰冷的金属光泽从缝隙中露了出来。
“嗯?”一里皱起眉头,微微低头。
那不是她熟悉的吉他漆面。不是熟悉的木色、也不是琴弦微光。
而是,一截黑色磨砂金属的枪口,和她的双目相对。
“……咦?”
一里的手像触电一般缩回来,心脏漏跳一拍,脸上瞬间失了血色。
为了证明自己没有看走眼,她重新低头,轻轻掀开琴包一角——
狙击枪。无比真实、杀气森森的军用狙击枪,连枪托上的编号和瞄准镜的光学涂层都一清二楚,静静地躺在包里,像一只冷静地注视她的金属怪物。
“这这这这……这是什么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一里整个人蹲下去缩成一团,双手抱头,差点没直接抱住包倒地打滚。
怎么会这样!?为什么我的琴包中会有狙击枪!?不对,我……我难道要带着狙击枪上台表演吗——?
她的脑子一团乱麻,眼前浮现出幻觉一样的舞台场景:
【聚光灯落下,霓虹闪烁。】
【她站在舞台中央,手里高举着狙击枪。后背响起吉他失真采样的爆破声。】
【“欢迎来到……死亡金属之夜。”】
【砰!砰!砰!她抬枪扫射观众席,火光与节拍同步,全场爆燃。】
【“谢谢大家!武道馆全灭!”】
“——不对啦我疯了啊啊啊啊啊!!!”
一里痛苦地捧着脑袋在角落发出不可名状的哀嚎。
千束原本正拿纸杯喝饮料,听见声音赶紧凑过来:“波奇酱?怎么了?”
一里猛地抬头,一脸崩溃地指着琴包,声音快发不出气来:“千束前辈,我、我、我好像拿错琴包了……”
“欸?”千束眨了眨眼,低头往她指的方向看了一眼,然后慢慢走过去接过琴包。
“来,我看看。”
她一边说一边用食指小心地捏住拉链头,拉开一道口子。
寒光一闪。
“……”千束看着那熟悉到不想再见第二次的枪械,沉默了三秒。
然后,她像突然意识到什么似的,低头凑近再度检查——黑色的狙击枪安静地躺在里面,零件完好无损,装配整齐。确认不是模型,而是真枪。至此,她的心中已经有了答案。
——没错,是诗乃的狙击枪。
她慢慢地、非常慢地把拉链重新拉上,闭着眼长出一口气。
“啊哈哈哈——这可不太妙欸。”
然后,她转过头,对一里露出了一个极度僵硬、笑容如年久失修的自动售货机一样“啪啦啪啦掉零件”的表情:“好啦,一里,这可不是能藏着的东西。”
一里快哭出来,蹲在地上的她整个人缩成一团。“……那、那怎么办……?”
“当然是——”
千束把琴包小心地抱起,像抱着一枚拆掉引信但仍不放心的爆炸物,转向门口。
“抱歉啦大家——!”她边喊边往外跑,扛着琴包就冲出了门。“我得马上回去一趟!!”
“欸?欸欸?!”
虹夏刚在准备调整架子鼓,愣了一下后几乎原地跳起来想要追上去,却被身前架子鼓挡住了去路,只能手忙脚乱地起身追出去,却只看见千束冲出大门的残影。“欸——等等、等等!千束你去哪里!?”
“演出马上就开始啦,你拿走一里的吉他干嘛啊——!?”
“千束前辈——等等我啊啊啊啊啊——”一里反应过来,一个人留在这里根本不知所措,抱着自己的曲谱和外套,也连忙追出门。“不要留我一个人待在这里啊啊啊!”
排练室里陷入了短暂的寂静。
只剩下抱着贝斯的山田凉仍站在原地,像是在时刻准备排练演奏的开场,直至意识到演出人员只剩下她一人,才落寞地慢慢放下了手中的乐器。
“……”她望着空荡荡的房间,深深叹了口气。
“——这次是逃跑的吉他。”她说着,眼神平静地看着天花板,仿佛已经预演到今晚演出现场的灾难。
夜幕垂落的下北泽街头,霓虹灯如水波般洒满人行道,复古唱片店、二手服饰摊、街边小剧场和咖啡酒吧一字排开,五光十色交织成城市独有的夜色纹理。街角喷绘墙上的涂鸦龙正张开巨口,一群穿着朋克风格的学生正在小巷口排练,电吉他声像泄洪般从狭小巷子中涌出。
“——让一让——!”
就在这色彩斑斓又混乱的街景中,四道身影突然逆着livehouse STARRY前排起的长队冲了出来,引来一片惊呼。
最前方的,是千束。
她抱着一个不符合体型比例的大号琴包,动作却灵活得像训练过的特工。红色校园制服被夜风拂得猎猎作响,裙摆在跑动间翻飞,发带在脑后甩出一道完美的弧线。她跑得轻巧又敏捷,步伐稳定得不像普通女生,甚至让行人侧目:“欸?她在跑酷比赛吗?”
紧随其后的,是虹夏。
虽然已气喘吁吁,但她咬紧牙关死死跟着,不让距离拉开。她高举着一只手臂想吸引千束的注意,又顾不上用另一只手去拉滑落的背包。她边跑边喊:“千束!你到底干嘛啊!为什么要跑啊!?”
“啊?”千束一边回头一边笑,眼神里带着“难得好玩”的调皮亮光,“抱歉啦——我拿错成六弦贝斯了!”
“那不是贝斯吗!?不是吉他吗!?”虹夏吐槽的声音在街道间回荡,语气里满是“你在逗我吗”的崩溃:真的会有吉他手会犯如此低级的失误吗?险些因为槽点太多而脚下踉跄。
而在两人身后数米远的位置,一里正拼命地追赶。
“哈……哈……哈啊啊啊啊——”
她大口喘着气,脸红得像熟透的番茄。头发贴在脸侧,汗水把她的刘海黏成一撮撮。后藤一里拼命迈着步子,两条腿却像灌了铅一样沉重,呼吸混乱得像快要溺水。
“我快死了……呜呜呜……”她嘴里发出哀号,眼神虚焦,脑袋里一片白光,像正经受人生最残酷的体能测试。
跑着跑着,她发现自己已经被千束和虹夏远远甩开。
正当一里快要跌倒之际,一道黑影不疾不徐地从她身旁追上。
是凉。她一身黑衣,跑步姿势标准得像刚从晨练回来,连呼吸都没有紊乱。她低头看了一眼手表,蹙了下眉:“……再过三十七分钟,就要彻底错过演出了。”
“哈……凉小姐……你、你怎么还有力气……”一里几乎要爬地而行。
“因为我只用了百分之三十的输出。”凉语气平淡。
“哈……?”
“顺便问一句。”她微微侧头,“你为什么要跑?是因为琴包里的东西?”
“——!!!”
一里如触电般抖了一下,脸直接炸红,语无伦次地喊:“不、不是啦!我什么都不知道啊啊啊啊!!”
“哦。”凉看着她,嘴角勾出一点几不可察的笑,“果然有问题。”
“呜哇啊啊啊啊!!”
一里像被开启了最后的能量槽,拼命地冲了出去。
“……哈。”凉叹息着,慢悠悠跟上。“这孩子……真是麻烦。”
四人就这样,在下北泽的夜色中奔跑着,像一场失控的青春小剧场。
路人纷纷回头看着这突如其来的追逐阵列,有情侣被挡住路惊叫一声,有等公交的学生拿出手机试图拍下这段“谜之LIVE”。
——
而在街角便利店前,店长伊地知星歌正靠在招牌柱子边,嘴里叼着一根点燃的烟,另一只手提着刚买回的啤酒和便当。
她原本只是随意瞥了眼街口,结果就看见了那副光景:
千束跑在最前,笑得像偷了乐器行的典藏吉他;虹夏紧随其后,像要把责任追回来;一里跌跌撞撞,快哭了却还在拼命追上;凉则像背后押阵的黑衣护卫,冷静得出奇。
星歌眼皮一跳,咬着烟杆叹了口气:“……这群孩子在干什么啊。”
她目送这奇妙组合冲过街角,拐进站前路消失在视线之外,叼着烟的手举到一半却没能抬起来。
“唉,今晚的演出,还能顺利进行吗。”
“你体力还不错嘛!”千束回头冲虹夏笑道。
千束肩抗黑色琴包跑在最前方,脚步轻盈利落,仿佛连空气都因她的节奏而流动。她脸上的笑意明亮,却又像被某种小心翼翼的东西藏着一丝心虚。
“我、我只是平时经常扛设备啦啊啊啊啊!”虹夏已经喘成风箱,但脚下不容懈怠,“别用那种轻松的语气啊啊啊啊啊——!”
千束正准备再说点什么,背包里的手机突然震动起来。
她一个利落甩身,将琴包换到一侧肩上,另一只手在连跑带跳间几乎变魔术似地抽出手机。
看到来电显示的一瞬间,千束眼角微微一颤,保持在脸上的笑瞬间僵了半秒。
“呃喂,诗乃小姐!”她迅速切到接听,语气比平常稍高了半调,仿佛提前点燃了防御用的烟雾弹,“难得你主动打电话呢。”
对面传来一声轻哼,冷静而带压迫感:“别用那种欠揍的语气说话。”
“哈哈……怎么了?找我有事?”
“锦木千束。”电话那头的诗乃语气冷静中藏着暗涌,“想请你猜猜看——一个莉可丽丝,在准备归还武器的时候,打开自己的琴包,里面应该会是什么?”
“呃——这个嘛……”千束一边飞快扫视四周,避开来自身边虹夏狐疑的目光,一边艰难挤出笑声,“是一把……很帅气的狙击枪?”
诗乃沉默了一拍,像是在深吸一口气:“……你说得很对。”
“那就好嘛——”
“不过,”语气一转,冷若刀锋,“那是你手上的包。”
“哎嘿——”千束干笑两声,装傻装到极致,“诶?你发现啦?”
我打开包,看到的是熟悉的M200——那个独有的扳机护弓,还有你用电笔在侧面偷偷刻的笑脸涂鸦。要我怎么没发现?
“欸欸欸,那个是防伪标记!”千束试图转移话题,“不过你看,也不算丢吧,还在我这里呢——”
“……锦木。”诗乃终于忍不住用一种“要带着全世界一起毁灭”的语气开口,“你昨天,是不是根本没检查包就把它塞给那个孩子?”
“被你发现啦。”千束讪笑着挠头,脚步却一点没停。
“你知不知道,如果我真拿着那包直接走装备回收流程,记录就会显示我交还的是一把吉他。”诗乃语气逐渐收紧,压低声线:“那我等着被裁了吧。”
“唔……确实很对不起。”千束终于收敛了笑意,轻声低语。
电话那头一阵短暂沉默。
然后,传来一声极轻的叹气,像是掩不住的心累:“春川她们还真信了,居然以为我突然发展爱好组乐队……你知道小樱那疯女孩追着我喊‘来当我们贝斯手吧’有多离谱吗?”
“欸欸欸!你不觉得挺搭的吗?”千束笑意重回,但这次带了点求生欲,“冷酷寡言、擅长单点输出、还带眼镜,标准的沉默吉他手属性,完全乐队女神路线!”
“……我下一次会用吉他的琴弦勒死你。”
“呜哇好凶”千束假装被捅了一刀的样子在街头转了个圈,吓得一旁虹夏差点撞电线杆。“那怎么办?你现在在装备部吗?”
“没。”诗乃语气恢复了一如既往的冷静,“我借口说要去靶场重新调整瞄准镜的密位点,带上那个孩子的琴包出门了。”
“哦哦!你也带出来啦?”千束挑眉,“厉害哦,特工小姐。”
“现在在哪?”诗乃尽力克制情绪地问道。
“奔着你来的路上,在下北泽这边。要不地铁站南口集合吧?人少。”
“可以。”诗乃干脆利落地应下。
“别怕哦,我会把你的宝贝亲·手·奉·还的~”千束调侃着。
“别乱叫。”诗乃干脆挂断电话,怕再多说一个字,自己就会顺着信号线把千束拉出来打。
“诶,别生气嘛~”千束苦笑着收起手机,转身面向虹夏和一里,“好啦——目标地点确定——下北泽地铁站南口,继续冲啊!”
“到底怎么回事啦!!”虹夏气得一跺脚,她有一肚子问题想要得到解答:“为什么突然又要换路线啊啊啊——”
“我不行了啊啊啊啊啊啊啊——”已经是被山田凉拉着前行的一里几乎快晕过去了,眼前开始冒小星星,看着随时都会倒下。“哈——哈——下北泽……好远啊啊啊啊啊——”
而在电话挂断后的另一头。
站在人行道一角的少女静静佇立,背着那把属于某位宅系吉他少女的琴包。
蓝白色的莉可丽丝制服被晚风轻轻吹动,平光眼镜后是一双不甚情绪化的眼睛,但嘴角微不可察地紧绷着。
即便再怎么努力装镇定,诗乃的脚下还是微微挪动,像是不知该摆出怎样的站姿才能掩饰自己“拿错武器”后的局促。
她注意到,从便利店出来的两名女高中生经过时不自觉地盯了她好几眼。
“哇,是哪家乐队的新成员吗?”
“好潮哦……她背的那个琴包,是不是ESP的?”
“长得好酷啊……那种冷酷文青系……”
诗乃:“……”
她低头看了眼手中的琴包,再看看站牌映出的自己:一身学生制服,侧背着琴包,戴着眼镜,站在夜色中的街角孤影。
“……真的有那么像乐队少女吗?”
她扶了扶眼镜,轻声自语道,声音小得只被风听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