歇了三日,将苏妙给的冰芯雪莲花瓣仔细碾碎,混着几种常见的清心草,一并融入新酿的一批酒”中,看着酒液呈现出一种清透的浅碧色,陆璃才算是又有了出门的兴致。
这一日天光正好,她依旧穿着那身松垮的长老服,拎着颜色似乎更深沉了些的酒壶,溜溜达达下了后山,往百花宗山门外的坊市走去。
这坊市依托百花宗而建,规模不大,却五脏俱全。青石板路两旁,摊位林立,多是宗门弟子或依附宗门的小修仙家族开设,贩卖些低阶丹药、符箓、材料,也有些自制的法器、采集的灵草,间或夹杂着几家收售杂物的铺子,人来人往,颇为热闹。空气里混杂着各种药草味、矿石的土腥气,以及食物和人群的气息,与听泉小筑的清净截然不同。
陆璃显然对此地熟门熟路。她也不急着买什么,背着手,慢悠悠地从一个摊位晃到另一个摊位,目光懒散地扫过那些琳琅满目的商品,偶尔在某件奇形怪状或者蒙尘已久的物事前停下脚步,拿起来端详片刻,又随手放下。
她停在一个专卖各种矿石和残破法器的摊位前。摊主是个面色焦黄的中年汉子,修为在炼气高阶,见陆璃驻足,连忙堆起笑容:“这位仙子,看看有什么需要的?这都是新到的货色,说不定能淘到宝贝呢!”
陆璃没接话,目光落在摊位角落里一块黑黢黢、巴掌大小、边缘不甚规则的铁片上。那铁片毫无灵气波动,表面布满锈蚀的痕迹,还沾着些干涸的泥土,像是从哪个废墟里随手捡来的。
她弯腰捡起那块铁片,入手微沉,触感冰凉。
“这个怎么卖?”她晃了晃铁片,问道。
摊主见她问这最不起眼的玩意儿,笑容淡了些,随口道:“五块下品灵石。”
陆璃眉毛都没动一下,随手将铁片丢回原处,转身欲走。
“哎哎,仙子留步!”摊主见她走得干脆,连忙喊道,“三块!三块下品灵石您拿走!”
陆璃脚步不停。
“两块!一块!一块下品灵石,就当交个朋友了!”摊主几乎是嚷了出来。这破铁片在他这儿放了半年,无人问津,能换一块灵石也是白捡的。
陆璃这才慢悠悠地转回身,从袖袋里摸出一块品质最普通的下品灵石,丢在摊位上,重新拿起那块铁片,揣进怀里,继续往前逛。
那摊主看着她的背影,低声嘟囔了一句:“怪人……”便又去招呼其他客人了。
陆璃又逛了一会儿,用几株在听泉小筑附近随手采的、年份尚可的普通药草,换了一小包据说是西域传来的、带着辛辣气息的香料种子,这才心满意足地打算打道回府。
然而,就在她走到坊市入口附近时,一阵争执声吸引了她的注意。
只见三四名穿着统一玄色劲装、气息明显不属于百花宗的修士,正围着一个卖符纸的摊位。摊主是个面容稚嫩的外门女弟子,此刻脸色发白,紧紧攥着手里的一叠符纸,眼中满是惊慌。
“小丫头,识相点!我们师兄看上你这‘青玉符纸’是你的福气,十块下品灵石,够你赚的了!”为首一名脸上带着刀疤的汉子,抱着胳膊,语气倨傲。他身上的灵力波动,赫然已是筑基初期。
那叠青玉符纸质地上乘,灵气盎然,市价至少值三十块下品灵石。
“不……不行,这是陈师姐托我卖的,价格是定好的……”女弟子声音带着哭腔,却不肯退让。
“敬酒不吃吃罚酒!”刀疤汉子脸色一沉,伸手便要去夺。
周围虽有不少百花宗弟子和散修驻足,却慑于这几人筑基期的修为和陌生的来历,一时无人敢上前。
就在那刀疤汉子的手即将碰到符纸的刹那,一只拎着紫砂壶的手,慢悠悠地伸了过来,恰好隔在了中间。
“哎,几位,”陆璃不知何时挤了进来,站在那女弟子身前,脸上挂着那副惯常的、没什么精神的笑脸,“坊市有坊市的规矩,强买强卖,不太好吧?”
刀疤汉子一愣,打量了一下陆璃,感受到她身上那“筑基初期”的灵力波动,又看她那副懒散模样,嗤笑一声:“哪里来的婆娘,多管闲事?滚开!”
说着,他手腕一翻,一股暗含劲力的掌风便向陆璃推来,意图将她震开。
陆璃似乎脚下不稳,踉跄了一下,手中的酒壶“不小心”向前一倾,几滴清亮的酒液泼洒出来,恰好迎上那股掌风。
“嗤——”
一声极轻微的、如同热油遇冰的声响。那看似凌厉的掌风,在与酒液接触的瞬间,竟如同泥牛入海,悄无声息地消散了,连陆璃的衣角都未能掀起。
刀疤汉子脸色微变,他身后的几名同伴也露出了惊疑不定的神色。他们看得分明,那女人并未动用任何明显的法术,只是……洒了几滴酒?
陆璃站稳身子,拍了拍胸口,一副心有余悸的样子:“哎呀,吓死我了,差点摔着我的宝贝壶。”她看也没看那刀疤汉子,反而转头对那吓傻的女弟子道,“还不快收摊回去?以后这种好东西,别自己拿来卖,找器堂的师兄帮着处理。”
女弟子如梦初醒,连忙收起符纸,感激地看了陆璃一眼,匆匆挤出人群跑了。
刀疤汉子脸色阴沉下来,盯着陆璃,眼神变得危险:“你到底是什么人?”
陆璃这才抬眼看他,依旧是那副漫不经心的表情,只是眼眸深处,一丝极淡的冰蓝寒意一闪而逝,声音也冷了几分:“百花宗,阿璃。几位面生得很,不是本宗修士吧?在我百花宗地界闹事,是想试试护山剑阵的锋芒吗?”
她语气平淡,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意味。尤其是那“护山剑阵”几个字,让刀疤汉子几人神色都是一凛。他们虽是过江龙,却也不敢在别人的山门前轻易放肆。
刀疤汉子死死盯了陆璃片刻,似乎想从她脸上看出些什么,最终冷哼一声:“好,很好!百花宗……阿璃是吧?我们记下了!”
说罢,他一挥手,带着几名同伴,悻悻地转身离去,很快消失在坊市的人流中。
围观人群见热闹散去,也纷纷议论着散开,不少人看向陆璃的目光中,多了几分好奇与探究。
陆璃仿佛没事人一般,拎起她的紫砂壶,晃了晃,听着里面所剩无几的酒液声,叹了口气:“得省着点喝了……”然后,便继续她那慢悠悠的步子,朝着回山的方向走去。
仿佛刚才那轻描淡写化解筑基修士一击,又几句话逼退陌生修士的,根本不是她。
只是,在她宽大衣袖的遮掩下,那块刚花了一块下品灵石买来的、黑黢黢的铁片,正安静地躺在她的掌心。她的指尖,在那粗糙冰冷的表面上,无意识地摩擦着。
她的眼中出现了一点悲伤。
回到听泉小筑,她将那块铁片随手丢在墙角,与那些风干的草药、空酒坛为伍,仿佛它真的只是一块无用的“破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