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的几日,听泉小筑似乎又恢复了往日的节奏。陆璃依旧是那个嗜酒贪睡、偶尔去闻道轩讲些“歪理”的摸鱼长老。只是,她往泉边跑的次数,愈发多了起来。
月色清朗的夜晚,她便会拎着紫砂壶,独自坐在那块被泉水冲刷得光滑如镜的溪石上。她缓缓脱下鞋袜,露出一双白皙如玉的脚。这双脚形貌优美,足踝纤细,脚背的弧度恰到好处,月光洒落,仿佛镀上了一层清辉。然而,若细看便能发现,那肌肤底下隐隐透出一种异于常人的、近乎透明的质感,仿佛冰雪雕琢,缺少几分血肉的鲜活暖意。
她将双足轻轻浸入潺潺流水中。泉水沁骨的凉意瞬间包裹上来,让她忍不住轻轻“嘶”了一声,脚趾下意识地蜷缩,激起细小的水花。但这寒意对她而言并非折磨,反而带着一种熟悉的亲近。她放松身体,任由那冰凉刺骨的感觉顺着足心、脚踝,一点点向上蔓延,如同无数细小的冰针,精准地刺入她沉寂的经脉与气海。
水灵之气在她无意识的引导下,如同最温柔的丝线,缠绕着她的双足,丝丝缕缕地渗入。她闭目凝神,全部心神都沉入体内,感受着那微弱得几乎难以捕捉的灵力,如同开春的溪流,艰难却执着地冲刷、滋养着千疮百孔的经脉与那沉寂的纯阴之体。这个过程缓慢得令人绝望,每一次灵力的流转,都伴随着细微的、如同冰裂般的隐痛,从足底一路蔓延至四肢百骸。
这是她自行摸索出的笨办法,亦是无奈之举。纯阴之体天生亲和水属,借此地纯净活跃的水灵之气,辅以自身残存的本源,日复一日地温养,虽进展微乎其微,却是目前唯一不会引发旧患、惊动外界的途径。
不知过了多久,直到双足被泉水浸得微微发麻,那冰裂般的隐痛也渐渐习惯,她才缓缓睁开眼,长吁出一口带着寒意的白气。月光下,她低头看着水中自己那双白皙得过分的脚,足踝处似乎因灵气的滋养,隐隐有极淡的蓝色流光一闪而逝,快得像是错觉。
她正欲提起双足,目光却无意间扫过小筑方向,落在了墙角那堆她淘换来的“破烂”上。白日里从坊市买回的那块黑黢黢的铁片,在月光下泛着冷硬的微光。
看到它,陆璃的眼神几不可察地黯淡了一瞬。
她其实认得它。或者说,认得它曾经属于的那柄剑。
即便锈蚀斑驳,即便灵力尽失,即便只是微不足道的一小块碎片,她也认得。那是她曾耗尽心血、采九天寒铁、引北冥玄冰淬炼而成的本命剑——“红霞”的碎片。
三十年前落霞崖上,她便是自爆了“红霞”,才得以施展秘法,逃出重围,捡回这条残命。
她从未想过,会在此地,以这种方式,再见故物。哪怕只是它微不足道的一角。当时在坊市,指尖触碰到那冰冷锈迹的瞬间,那股源自灵魂深处的、剑毁人伤的血脉悸动,几乎让她当场失态。所以她才会那般急切地,甚至有些失态地将其买下。
可买回来之后,她便将其随手丢在了墙角。
不是不痛,不是不念。而是那痛太深,那念太重。重到这块小小的碎片,仿佛承载了她前半生所有的荣耀、信任与最终的崩塌,沉甸甸的,让她不愿,也不敢去直面。
她宁愿它只是一块真正的、无用的破烂。
陆璃从溪水中提起双足,水珠顺着光滑的肌肤滚落,在月光下宛如断线的珍珠。她没有立刻用灵力蒸干,而是就着那冰凉的湿意,赤足踩在微凉的青石板上,一步步走回小筑。
她走到墙角,蹲下身,沉默地看着那块铁片。许久,她才伸出手,指尖轻轻拂过那粗糙的、带着锈蚀颗粒的表面。触感冰冷而陌生,再也感受不到昔日与她心神相连的凛冽剑意,只剩下死寂。
她尝试着向其注入一丝微弱的灵力,泥牛入海,毫无反应。用神识探查,也只感受到一片空白,如同探查一块凡铁。曾经的灵性,早已在那一场自爆中烟消云散。
也罢。
陆璃收回手,站起身,不再看那铁片。就让它静静地待在那里吧,与那些真正的杂物为伍,或许才是它最好的归宿。有些伤痕,不需要时时触碰,有些回忆,也不必刻意唤醒。
她走到窗边,望着天边那轮清冷的弯月,拿起窗台上的酒壶,仰头饮下一大口。酒液入喉,带来一丝短暂的暖意,却似乎难以驱散从足底蔓延至心口的、那源自旧创与冰泉的寒意。
她有自己的路要走,缓慢而艰难,但终究是她自己的路。依赖于过往的遗物,无论是缅怀还是试图寻找捷径,都毫无意义。
夜色还浓,她眼中那点冰蓝的幽光沉静如水。她将壶中残酒饮尽,转身走向内室,继续那枯燥而漫长的、只属于她自己的修复过程。墙角那块锈迹斑斑的铁片,在月光照不到的阴影里,沉默如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