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如墨,缓缓浸染了听泉小筑。最后一缕天光隐没于竹海之下,泉流的叮咚声在寂静中显得格外清晰,仿佛某种亘古不变的韵律。
陆璃没有点灯,她也不喜点灯。
她独自坐在廊下的老竹藤躺椅里,身影几乎与浓稠的夜色融为一体。白日里在闻道轩的那点精神气仿佛被抽空,此刻的她,像一枚被潮水推到岸边的贝壳,只剩下安静的空寂。
那柄从不离身的酒壶壶搁在膝头,壶口紧闭。她似乎连抬手饮酒的兴致都欠奉。
月光挣扎着穿透竹叶的缝隙,在她脚边投下零星破碎的光斑。夜风掠过竹林,带来沙沙的轻响,也带来了远处山谷间隐约的兽鸣。在这极致的静谧中,白日里被刻意忽略的细微声响被无限放大——泥土下虫豸的蠕动,叶片上露珠凝聚的微颤,甚至……是自身身体中那缓慢流淌、带着隐痛的灵力回响。
三十年。
对于曾经的大乘修士而言,不过是弹指一瞬。可对于灵根受损、修为尽废的她来说,这三十年,每一天都漫长得如同在刀尖上踱步。
她微微阖上眼,指尖无意识地蜷缩起来。脑海中不受控制地翻涌起一些支离破碎的画面——落霞崖上凛冽如刀的罡风,漫天闪耀却充满杀机的法宝光华,那些曾经或友善或敬畏的面孔变得狰狞而贪婪……还有,最后那一刻,背后传来的、毫无征兆的、冰冷刺骨的剧痛。
华霜雪。
那个她一手带大,倾囊相授,视若己出的弟子。那张总是带着孺慕与温顺的美丽脸庞,在刺出那一剑时,是怎样的表情?是决绝?是疯狂?还是……带着某种得偿所愿的扭曲快意?
“既然我永远无法成为你心中的唯一,那就毁掉你,让你永远属于我……”
那声音,如同淬了毒的冰针,即使隔了三十年的时光,依旧能精准地刺入她神魂最深处,带来一阵尖锐的寒意。信任?那曾是她在残酷修仙界中为数不多的、愿意小心翼翼捧出的东西,却被如此轻易地、彻底地碾碎成齑粉。
她缓缓睁开眼,眸底深处,那被幻术竭力掩盖的冰蓝色幽光如同寒潭深处的磷火,在黑暗中明明灭灭。纯阴之体沉寂如同枯井,曾经浩瀚如海的真元如今只能在干涸的经脉中化作涓涓细流,艰难地维系着这具残破身躯的生机。
重修之路,何其漫漫。水灵之气滋养虽温和,但速度太慢了。慢得让她时常会生出一种错觉,仿佛自己终将在这日复一日的平淡中,被时光悄然磨灭,如同岸边一粒微不足道的沙砾。
一丝极淡的、几乎难以察觉的灵力波动,如同投入静湖的石子,倏然掠过她的感知边缘。
陆璃涣散的目光瞬间凝聚,身体依旧保持着松弛的姿态,但所有的感官已在刹那间提升至巅峰。那波动并非来自百花宗内部熟悉的气息,也非山野精怪,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被刻意洗练过的阴煞之意,虽然微弱且一闪而逝,却像墨点滴入清水,与她记忆深处某个令人不快的角落产生了共鸣。
血煞宗?
不,不完全像。更为隐晦,更为……古老。
她的指尖在酒壶光滑的表面上轻轻摩挲,眼神锐利如鹰隼,扫过小院外围沉沉的黑暗。是巧合?还是……冲着她来的?
苏妙白日里那句“不明来历的散修”悄然回响在耳边。这看似平静的百花宗,果然也并非铁板一块。暗流,终究还是触碰到了她这偏安的一隅。
她没有动,甚至连呼吸的频率都未曾改变。敌暗我明,任何轻举妄动都可能打草惊蛇。她只是静静地坐着,如同蛰伏的猎手,将那份警惕与冰冷深埋在慵懒的表象之下。
良久,那异常的波动未曾再次出现。周围只剩下自然的声响,仿佛刚才的一切只是她的错觉。
但陆璃知道,那不是错觉。
她轻轻吁出一口气,白色的雾气在微凉的夜空中短暂凝聚,又迅速消散。她重新拿起膝头的酒壶,拔开塞子,仰头饮下一口。酒液不再带来慵懒的暖意,反而像一道冰线,直坠丹田,让她纷杂的思绪沉淀下来,重归冷静。
危机感,像一剂苦涩却有效的良药,驱散了那片刻的软弱与沉沦。
她站起身,走入屋内,关上了竹门。月光被隔绝在外,小筑内一片黑暗。她没有入睡,而是在床榻上盘膝坐下,双手结印,引导着那微弱的、带着水润生机与凛冽酒意的灵力,继续着那枯燥而漫长的修复过程。
夜还很长。而隐藏在平静水面下的暗礁,已初露端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