浴室的门“咔哒”一声轻响,氤氲的水汽率先涌出,随后是无颠略显局促的身影,她正用干燥的毛巾擦拭着湿漉漉的短发。
她身上穿着西宫八重子准备的一套浅紫色的棉质睡衣,款式保守而舒适,带着淡淡柔顺剂香气。
西宫硝子正站在不远处,双手背在身后,眼神亮晶晶地望着她,脸上带着期待。
见无颠看过来,硝子将藏在身后的东西举到胸前,连忙指了指她还在滴水的发梢,又晃了晃手中的吹风机。
“帮我吹干?”
无颠有些不确定地问。
硝子点了点头,轻轻拉住无颠的衣袖,来到了自己房间内的梳妆台前,无颠顺从地坐在了镜子前。
透过镜子,无颠看着硝子站在身后,手指如梳,轻柔地穿梭在她偏硬的短发间,动作熟练而耐心,温热的风和纤细手指的触碰一起落在发间,带来一种被妥善照料的舒适感。
“硝子很会照顾人,是因为家里有妹妹,所以习惯了吗?”
镜中的硝子露出自豪的腼腆笑容。
毕竟结弦洗完头老是嫌麻烦,恨不得顶着湿发满屋跑,为了避免妹妹会因此时不时地患上感冒,不盯着点妹妹不行。
过了几分钟,吹风机的嗡嗡声停了,清爽的短发已经变得蓬松干爽,硝子满意地看了看自己的作品,抿嘴笑了笑。
接着,她走到自己的床边坐下,郑重其事地在床铺上用力拍了拍,那双清澈的大眼睛充满期待。
无颠看着她这一连串动作,结合那眼神,一个离谱的推测浮上心头……
等等,这流程……下一步难道是?
“这是……邀请我……?”
“!”
硝子脸蛋爆红,双手在胸前拼命摆动,然后飞快地抓过床头的笔记本和笔,埋头唰唰地写起来,写完后塞到了无颠眼前。
【无颠小姐是客人!应该睡床!我睡地铺就好!】
无颠看了看硝子那“待客之道重于泰山”的执拗小脸,二话不说,径直走到墙边已经铺好的地铺旁,利落地躺下,还伸手拉过被子把自己盖严实了,摆出谢绝交换的姿态。
“实不相瞒。”
无颠躺得笔直,望着天花板,开始一本正经地胡说八道。
“我患有严重的间歇性重力感知紊乱症,俗称睡相豪放型梦游。”
硝子眨巴着眼睛,小脸上写满了茫然,显然没听懂这个听起来很厉害但完全是瞎编的病名。
“病情发作时,我可能做出一些高难度动作,比如三百六十度转体,或者对垂直平面发起徒手攀登,万一我半夜犯病,一个不留神,从床上表演自由落体,精准砸中睡在地铺上的你,那我真是愧疚到需要立刻研究切腹的一百种方式了,为了你我的人身安全,以及我脆弱的心灵不再背负内疚的债务,就这样定了。”
“噗——”
紧张和客套被这个过于离谱但极具画面感的推辞戳破,硝子脑内上演了一场名为无颠蜘蛛侠的默剧,一个没忍住,直接笑出了声,连忙用手捂住嘴,肩膀却止不住地轻轻耸动。
哪有人会因为这种理由就研究切腹的啊,无颠小姐费尽心思找借口的样子真的好笨,但意外的有点可爱。
房间内发生的事,皆被奉母亲之命,前来叫两人吃夜宵,但因听见对话而在虚掩房门后方暗中观察的假小子——西宫结弦看了去。
结弦那双机灵的眼睛瞪圆,小脑瓜以前所未有的速度开始疯狂解码这段匪夷所思的对话,并结合之前无颠误会了姐姐拍床的意思,终于在脑内完成了真相的拼图。
这根本就是借口!绝对是这个邢老师自己心思不纯,误会了姐姐拍床的意思,以为是要同床共枕,结果发现是自作多情,面子挂不住了,才编出这么一套一听就是鬼扯的梦游症来掩饰尴尬,强行挽尊!
什么重力感知紊乱……骗鬼呢!分明就是闷骚!
结弦撇撇嘴,脑海里已经迅速给无颠贴上了“对姐姐图谋不轨的别扭大人”标签。 联想到姐姐之前在家提到过,这位邢老师在学校里确实明里暗里帮了她不少忙,解决了不少麻烦……
原来如此!之前的那些帮助,根本就是铺垫!是企图腐蚀姐姐纯洁心灵的糖衣炮弹!
结弦的眼神锐利起来,内心拉响了最高级别的“护姐警报”。
不过,母亲交代的“叫她们出来吃夜宵”的任务还是要完成。
结弦深吸一口气,用力揉了揉脸,把那份“我已经看穿你了”的审视暂时压回心底,用力推开门,冷着脸,换上一副不耐烦的腔调,打断了房间内微妙的气氛。
“姐,无颠老师,妈妈准备了夜宵,再不出来面条要坨成考古文物了。”
硝子看到妹妹,立刻开心地笑起来,点了点头,又看向无颠,用眼神示意“一起去吧”。
无颠从容地自地铺上起身,仿佛刚才那个满嘴跑火车的人不是她一样, 对着结弦微微颔首。
“有劳了。”
啧,装得还挺像那么回事。
结弦心里嘀咕。
餐桌上,气氛表面上看是其乐融融。
暖黄的灯光下,碗里的面条热气腾腾。
因为硝子之前确实在家里提起过,无颠在学校的一些举手之劳让她的校园生活轻松了不少,西宫奶奶和西宫八重子对无颠都颇为感激。
“无颠老师,真是太感谢您在学校对硝子的照顾了。”
西宫八重子真诚地说,还笑着给无颠添了点小菜。
“是啊,硝子这孩子,回来总说无颠老师人很好。”
西宫奶奶也慈祥地附和。
无颠保持着得体的微笑,应对从容。
“您们太客气了,这都是我分内的事,硝子同学……很坚强,也很努力。”
她的话语巧妙地维持在教师对学生的正常关怀范畴,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
谈话间,西宫奶奶偶尔也会带着善意的好奇问起。
“无颠老师看起来这么年轻可靠,是本地人吗?以前是在哪里高就的?”
以前?那是一片需要模糊处理的雷区,总不能我这位看似正经的体育老师,以前是个在里格斗界把别人当沙包打的暴力分子吧?这听起来可不太像一个教师履历里应该出现的内容。
“来自宗主国,算是走过不少地方,来到霓虹觉得这里……各种方面都很丰富,就留下了。”
无颠面不改色,用筷子轻轻搅动着碗中的汤。
西宫八重子也顺势问道。
“一个人在这边生活,家里人放心吗?”
“他们……比较尊重我自己的选择。”
无颠垂下眼帘,用一句半真半假的话轻巧带过,她擅长用这种看似回答了,实则未透露任何核心信息的方式,在这温馨的关怀中建立自己的壁垒。
交谈总体是愉快而温暖的,桌上的食物散发着诱人的香气,灯光柔和,长辈的关怀也真诚。
然而,无颠却感受到,一道与这温馨氛围格格不入的,带着审视与毫不掩饰的怀疑的视线, 如同小小的芒刺,一下下地扎在她身上。
来源正是坐在斜对面,正埋头凶狠吸溜面条的西宫结弦。
小姑娘看似专注,但每当无颠与长辈对话时,她总会抬起眼,那双与硝子相似却更具攻击性的眼眸扫过来,解读她每一句客套话背后的险恶用心。
无颠端起茶杯,借着氤氲的热气遮掩,眼睫微垂。
这小家伙的敌意来得有点莫名其妙,是我哪里做的不妥,让她觉得我抢走了她姐姐的关注?
无颠面上依旧从容地与长辈交谈,心下却泛起不解的涟漪,她自认并未得罪过这位妹妹。
协助西宫八重子利落地处理完餐桌与厨房的清洁后,无颠带着一身淡淡的洗涤剂清香回到了硝子的房间。
门一开,她却微微一愣。
只见她之前躺的地铺旁,不知何时又并排铺好了一套被褥,西宫结弦正盘腿坐在上面,手里噼里啪啦地按着游戏机,见她进来,只是掀起眼皮瞥了她一眼,鼻子里发出一声意味不明的“哼”。
这小监工怎么还驻场了?来把斗地主?
无颠心下闪过不解,但转念一想,或许是姐妹情深,偶尔想睡在一间说些悄悄话,这也不是自己一个外人该问的。
她对着结弦微微颔首,算是打过招呼。
夜色渐深,硝子体贴地关掉了房间的主灯,只留下窗外朦胧的月光与远处街灯晕染进来的微光,为房间披上一层静谧的薄纱。
时间静静流淌,床上传来硝子逐渐变得均匀绵长的呼吸声,显然已经陷入了沉睡。
另一边,结弦似乎也安静了下来。
无颠暗自松了口气,这才摸出手机,将屏幕亮度调到最低,准备享受一天中难得的,无人打扰的夜猫子时光,刷刷游戏视频或者动漫番剧。
然而,这份静谧并未持续太久。
就在无颠看得入神时,旁边地铺上,原本应该睡着的结弦,突然悄无声息地侧过身,面朝着她。
那双在昏暗中依然亮得惊人的眼睛,直勾勾地盯了过来。
“喂,无颠老师。”
结弦压低声音,如同夜半凶铃。
“……?”
无颠从手机屏幕上挪开视线,有种不祥的预感。
“你……”
结弦压低声音,一字一顿投下炸弹。
“是不是想泡我姐?”
“……”
这记言语暴击效果拔群,无颠的大脑瞬间被一道名为“离谱”的落雷劈中,陷入空白,握着手机的手指一松。
“啪!”
一声闷响,伴随着无颠喉间压抑的一声短促抽气,手机结结实实地砸在了她高挺的鼻梁上,一阵酸楚冲上眼眶,漫起了生理性的水雾。
鼻梁……要塌了……
但这物理疼痛,远不如那个问题本身来得震撼。
泡……泡谁?!西宫硝子?!我?!
这小姑娘的脑回路是接入了什么奇怪的异次元频道吗?!她到底是怎么从尊师重道解读出这种禁忌剧本的?!
无颠捂着鼻子,一时间竟不知是该先感慨现在初中生思维的跳跃性,还是该先为自己岌岌可危的教师风范和刚刚遭受无妄之灾的鼻梁默哀。
“西宫结弦同学,我认为你需要重新组织你的语言,并且端正一下你的思想。”
结弦却撇了撇嘴,一副“你别想糊弄我”的表情,用气音反击。
“那你干嘛对她那么好?我听我姐说了,什么骑士守护公主?肉麻死了!”
无颠迅速打断她,感觉自己的太阳穴在演奏打击乐。
天呐,我居然真的在跟一个初中生在这里争论我是不是想泡她姐姐……可以的话我真想立刻瞬移回自己公寓……
“那是基于教师职责,以及对一名坚强学生的正常关怀与鼓励,只要我愿意,我对谁都能好啊,比如我现在就想对你说点好听的。”
听到这话,结弦的眼神更鄙夷了,原来还是个花心大萝卜!
“那你知不知道,我为什么要打扮成这个样子?”
“……我不是你肚子里的蛔虫,怎么可能知道为什么。”
这小鬼的话题跳跃性能不能不要这么大?
结弦似乎也没指望她真的能猜到,自顾自地说了下去,语气里带着一种早熟的沉重。
“因为家里需要有个‘男人’。”
结弦的声音低了下去,手指不自觉的揪着被角。
“爸爸不在了,妈妈和奶奶,还有姐姐……都太温柔了,外面总有些麻烦,以后得有人去挡,所以,我得变成这样。”
月光勾勒出她倔强的侧脸轮廓。
“我得像个男孩子,才能撑起这个家,必要的时候,要是有什么讨厌的男生纠缠姐姐,我还能冒充一下她的男朋友,把那些人吓跑,所以你这副中性风的打扮,多半也跟我一样,打着类似的主意,想充当跟姐姐相处时,男朋友的角色对吧!”
无颠听完,确实愣住了。
但并非是对结弦那离谱的揣测,而是这个小女孩话语里透露出的,远超年龄的责任感与那份笨拙的牺牲。
不是因为个人喜好,而是自发地试图为家庭构筑一道屏障……
虽然她对硝子的家庭状况有过了解,但不影响她心中有一股复杂的情绪开始涌动。
无颠沉默了几秒,再开口时,之前那点被冒犯的恼火消散了,语气温和又认真。
“西宫结弦同学。”
这突如其来的正式称呼让结弦怔了怔。
“首先,我必须说,你很有觉悟,是个非常,非常为家人着想的好孩子。”
这真诚的夸奖让结弦明显有些不自在,眼神飘忽了一下。
“但是,我打扮成现在这样,跟你不一样,这仅仅是因为我的成长环境……比较特殊,自然而然形成的风格,仅此而已,我从未想过,也不需要去扮演什么‘拟男性’的角色去接近任何人。”
她顿了顿,语气变得更加郑重,甚至带着一丝属于教师的威严。
“更何况,我是教师,对你的姐姐,或者任何学生,抱有你所暗示的那种非分之想,不仅违背我的职业道德,更触碰了我个人的原则底线,这一点,请你务必清楚。”
结弦盯着她看了好一会儿,像是在做最后的真伪鉴定。
无颠坦然地回视着,眼神里没有一丝闪躲。
半晌,结弦才哼了一声,虽然脸上的怀疑没有完全散去,但敌意似乎消退了许多。
“……好吧,暂时信你一点。”
她重新躺好,背对着无颠,嘟囔道。
望着身旁终于安静下来的小监工,无颠在黑暗中无声地叹了口气。
西宫结弦,一个用坚硬外壳包裹着柔软内心的麻烦精,一个敏锐又别扭的守护者。
也许,在教师的身份之外,她也可以成为这个过早承担重任的孩子,一个可以稍微依靠下的不那么普通的大人。
无颠重新躺平,望着天花板,脑海里却回荡着结弦刚才那番话。
冒充男朋友吓跑纠缠者吗?
无颠的嘴角忍不住微微抽动了一下。
虽然方法有点……别致,不过,如果别人真以为硝子有个初中生‘男友’,估计确实会退避三舍吧……毕竟这可能会让其他人对硝子的恋爱对象标准,产生天大的误解……。
这个认知让无颠有些哭笑不得。
夜,终于重归宁静,只是无颠觉得,今晚接收到的信息量,实在有点超负荷了。
初中生……真是可怕的生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