罗姆将最后一枚闪烁着幽蓝光芒的符石嵌入地面,完成了剥离法阵的最终校准。
他刚直起腰,准备用最帅的姿势冲向战场通知队友,但命运似乎总喜欢用最戏剧性的方式打断他的计划。
通知,以一种远超他想象的方式来了。
“轰——!!!”
一声巨响,地动山摇。
罗姆一抬头,只见夜空中一道惨白之物如陨星般急坠而下,其后方还紧跟着一道撕裂夜幕的黑色闪电。
视觉残留与物理震感同时冲击着罗姆的认知,这画面简直像是神话时代的场景在现代校园里重演。
他认出了那道黑影正是无颠,而她似乎正以一种绝对主导的姿态,将裂口女那庞大的肉柱躯体朝着大地……或者说,朝着他刚刚完成的法阵核心,猛砸了下来。
完了!我的心血!我的委托人!这位祖宗是真打算把病患和病灶一起物理超度啊?!
罗姆连滚带爬地扑到法阵边,手指哆嗦着检查符文,生怕看到一地狼藉。
幸好,法阵坚挺得像程序员日益后退的发际线,完好无损。
确认法阵结构奇迹般地完好,罗姆才惊魂未定地扭头,看向旁边那个刚执行完天降正义,气息平稳得像只是散了个步的无颠。
“我说,无颠老师……”
他声音还带着点刚才惊呼的破音。
“您这快递送得可真够准的,但我这法阵是精密手术台,不是垃圾粉碎机,它要是彻底没了,里面那些活人可就真的救不回来了。”
他话音落下,一个等候多时了的声音直接在他脑海中响起。
【放心,我对力量的控制自有分寸。】
罗姆先是一愣,随即长长吐出一口憋了许久的浊气。
进入这种形态后的沟通方式是心灵感应,倒是省嗓子,就是希望她能提前打个招呼……我的小心脏可经不起这么折腾。
他拍了拍胸口,安抚着自己受惊的灵魂, 职业素养立刻回归,目光投向法阵中奄奄一息的裂口女。
“那就好,它现在灵压涣散,是动手术的最佳窗口期。”
他双手迅速结印,指尖流淌出柔和的灵光,与地面上逐渐亮起的法阵交相辉映。
就在罗姆全神贯注地启动剥离法阵时,一只小手轻轻拉住了无颠的衣角。
与此同时,无颠周身的非人气息与战意褪去,肌肉的轮廓恢复流畅,皮肤内熔岩般的暗红也沉寂下去, 变回硝子熟悉的,略带清冷的侧颜。
她低下头,对上西宫硝子那双盈满担忧与惊魂未定的眼眸。
不能让这孩子看到更多非常理之物了。
硝子见无颠恢复原状,明显松了口气,她连忙举起一直紧握在手中的笔记本,指尖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点着上面早已写好的一行字。
【无颠小姐,你是不是受伤了?果然是因为我自作主张的原因……】
字迹虽然潦草,却充满了自责。
无颠的视线从笔记本上移开,快速扫过自己肩胛处衣物被裁剪出的破口。
虽然战后代价会让今晚的后半夜变得相当难熬,但那是深夜独自一人时需要面对的麻烦,现在不是考虑这个的时候,哄孩子更重要。
她难得的屈膝半蹲,使得自己的目光能与硝子平行,这个举动拉近了二人的距离。
无颠抬起手,动作轻柔地拂开了硝子额前因汗水和奔跑而黏住的几缕发丝,然后抚上硝子的发顶,掌心还留着战斗后残余的冬日暖阳般的温度,揉了揉。
“没有受伤哦。”
她的声音比平时更软了一些。
“保护硝子是我的职责,也是我的意愿,就像骑士守护公主,这是故事里亘古不变的法则,你的安好就是我此行最重要的战利品。”
骑士……公主……?
这带着某种童话般浪漫的措辞,猝不及防地冲进硝子的心扉。
虽然家人与新交到的朋友已经在她那片因自卑而时常冰封的心湖凿开了数道口子,但从未有人直白的将她放在这样一个需要被珍视,被善待的位置。
她配得上这样美好的比喻吗?
这个念头一闪而过,随之而来要将她淹没的羞赧,那番听上去带着几分缱绻意味的话语,与刚才那令人安心的抚摸叠加,产生了奇妙的化学反应。
一抹明显的红晕从硝子吹弹可破的脸蛋上迅速蔓延至耳根。
她张了张嘴,喉咙却像是被糯米团子给堵住了, 发不出像样的音节,只能慌乱地低下头,手指无意识的绞紧笔记本的边缘,心跳声在耳边轰鸣,盖过了远处法阵运行的微鸣。
硝子的整个世界都缩小到了头顶那片温暖的触感与自己震耳欲聋的心跳之上
无颠看着眼前变成了熟番茄般的少女,似乎并未完全意识到自己这随手一拍的杀伤力。
她自然地站起身,将目光转向光芒渐盛的剥离法阵,用一如既往的平静语气为硝子的失态提供了一个完美的台阶。
“罗姆先生那边似乎需要专注,我们在此静候即可。”
罗姆屏息凝神,双手如蝴蝶穿花般在法阵上方舞动,引导着幽蓝的光芒切入那惨白的肉柱。
随着一声撕裂湿布般的闷响,肉柱的结构开始瓦解,一张张痛苦的面孔从中剥离,伴随着微弱的生命辉光,轻飘飘地落在地上,化作一个个昏迷不醒的受害者。
那庞大的,令人作呕的肉柱急剧收缩,变形,最终凝固成一个穿着白色风衣、戴着口罩,手持巨大剪刀的经典裂口女形象,只是它此刻灵体黯淡,倒在地上一动不动。
罗姆不敢怠慢,立刻上前,施展了最终的除灵仪式,将其彻底净化,化作一缕青烟消散在夜风中。
“呼……总算搞定了……”
罗姆抹了把并不存在的虚汗,小声嘀咕着。
另一边,无颠已经拿出了手机,接通了某个号码。
“千束,地点总武高操场,需要后勤处理,多名昏迷受害者,涉及灵异事件。”
言简意赅地交代完情况后,她挂断电话,径直走向刚想收拾东西准备溜号跑路的罗姆。
在罗姆略带疑惑的注视下,无颠平静地向他伸出了一只手。
罗姆心里咯噔一下,脸上堆起职业化的,略带讨好的笑容。
“哎呀,无颠老师,您看这……硝子同学的委托费,咱们是不是可以再商量商量?您也看到了,我这又是布阵又是剥离,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啊!这劳动所得就没必要收回了吧……”
他试图据理力争,然而无颠只是微微偏头,用那双看不出情绪的眼睛看着他,打断了他的絮叨。
“我不是要钱。”
“啊?那您是……”
“那把剪刀。”
无颠的视线落在他那个鼓鼓囊囊的背包上。
“你先前私自收起来的那把诅咒剪刀,上交。”
罗姆的笑容僵在脸上,捂紧了背包。
“呃……这个嘛,无颠老师,这可是重要的证物,也是危险的诅咒物品,交由我这个专业人士来处理才是……”
“我代表官方组织正式接管此证物,我们需要它作为线索,追查背后的引导者,你私自藏匿关键证物的行为,我暂时不予追究。”
罗姆的冷汗下来了。
官方背景?难怪啊……跟官方硬杠,显然不是什么明智之举。
“好吧好吧,您早说嘛……”
他讪讪地笑着,极其不情愿地从背包的隔离层里,取出那把被符纸包裹成木乃伊的老旧裁布剪刀,小心翼翼地放在了无颠摊开的手掌上,感觉像是交出了自己的年终奖。
交完剪刀,罗姆眼珠一转,觉得这或许是个机会,他搓了搓手,脸上重新挂起那副略带颓废的笑容。
“那个……无颠老师,您看,咱们这也算是一起加过班,扛过枪的交情了,以后要是再有这种‘官方’不方便出面,或者需要外援的活儿……是不是可以……留个联系方式?保证随叫随到,价格公道!”
无颠接过剪刀,检查了一下封印的完整性,闻言抬眼看了看他,眼神里似乎掠过极淡的无奈。
早知道直接用抢的了,还省了这番口舌。
“念在你今晚确实出力,最终结果完美,功劳簿上有你一笔。”
她拿出手机,亮出了一个联系方式二维码。
“仅限于公务联络。”
罗姆立刻喜笑颜开,忙不迭地掏出自己的老式手机扫描,嘴里念叨着。
“明白明白!公务联络,绝对公务!您放心!”
看着联系方式到手,罗姆心中一块大石落地,自己的业务范围也是终于抱上到了“官方指定合作伙伴”的大粗腿,虽然这位合作伙伴的腿有点冻人。
而无颠则看着手机里新添加的联系人,默默地给他备注好,然后将那把诅咒剪刀妥善收起。
这把剪刀明天让千束交付给她们组织处理吧,裂口女的传说依旧在流传,难保不会有下一个迷失者,潜在的连锁反应,还是交给官方系统去监控更为稳妥。
夜色中,DA的后勤部队已经隐约可见,这场风波看似平息,但追寻幕后黑手的行动,才刚刚开始。
无颠先回到自己的办公室,利落地换下那身沾染了夜露与战斗痕迹的制服,穿上便于活动的通用运动服,随后将西宫硝子平安护送到家。
开门的是硝子的母亲,一位面容强气,眉宇间带着疲惫与担忧的妇人。
西宫八重子看到硝子安然归来,紧蹙的眉头终于舒展开来,明显松了口气,但在目光触及陌生的无颠时,眼中又流露出恰到好处的疑惑与感激。
“这位是......?”
无颠微微颔首,语气平和得体。
“我们之前通过电话,晚上在校内处理些事务时,恰巧遇到西宫同学在找复习资料,就多辅导了一会儿,看天色已晚,就顺路送她回来。”
她的话语自然而恳切,将一个负责任教师的角色演绎得天衣无缝,丝毫未提及今晚那些惊心动魄的超自然事件。
硝子连忙在一旁小鸡啄米式的点头附和,悄悄对母亲投去一个“请放心”的眼神。
西宫母亲见状,脸上的疑虑尽数消散,转而露出真诚的微笑。
“原来是无颠老师,真是太感谢您了,这么晚了还麻烦您特地送硝子回来,快请进来坐坐,喝杯茶先?”
“您太客气了,这是我分内的事。”
无颠礼貌地婉拒。
“主要是天色不早,家里还有个生活能力堪忧的室友等着,下次一定专程拜访。”
就在她准备告辞时,窗外毫无预兆地传来哗啦啦的急促声响。
酝酿了半夜的暴雨终于倾盆而下,豆大的雨点猛烈敲击着窗玻璃,在夜色中织成一道密不透风的水幕。
远处的街灯在雨帘中晕开模糊的光斑,空气中弥漫着潮湿的泥土气息。
无颠望着窗外丝毫没有减弱迹象的暴雨,轻叹一声,转向西宫母亲正准备开口借伞,只见硝子轻轻拉住她的小指,仰起脸,清澈的眼眸中带着小心翼翼的恳求,她迅速在笔记本上写下。
【雨太大了,路上很危险,如果无颠老师不介意的话,请留下来住一晚吧。】
这个出乎意料的请求让无颠怔在原地,连西宫母亲也露出讶异的神色。
但看着女儿难得主动挽留他人的姿态,又瞥了眼窗外的瓢泼大雨,西宫母亲也顺势温和地劝道。
“是啊无颠老师,这雨一时半会儿停不了,您一个人回去我们实在不放心,虽然寒舍简陋,还请您不要推辞。”
这场暴雨确实来得不是时候,冒雨回去,可能会被真冬老师指着额头谴责在外面鬼混这么久到底还知不知道家里有个需要投喂的废材,或许留在可爱学生的家里要更好一点?
拒绝这份善意,会伤了硝子的心啊。
无颠的目光在硝子期盼的脸庞与窗外雨幕间流转,最终化为一个温和的回应。
“那么,就叨扰了。”
硝子的眼眸亮起,像是夜空中骤然绽放的星辰,她用力点头,脸上绽开灿烂的笑容,连日来的阴霾仿佛都被这句应允一扫而空。
西宫母亲也展颜一笑。
“不叨扰,不叨扰,我这就去准备被褥和洗漱用品,硝子,先带无颠老师去客厅休息,泡杯热茶暖暖身子。”
于是,原本计划的归途,因着一场不期而至的暴雨和少女鼓足勇气的挽留,拐向了一个充满茶香的方向。
窗外雨声淅沥,衬得屋内的灯光格外温暖,将二人的身影柔和地笼罩在静谧的夜色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