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封闭的教室已成绝地,不仅不利于周旋,更致命的是,一旦爆发冲突,余波很可能直接伤及硝子跟植野这两个毫无自保能力的普通人。
此地不宜久留,需易地而战。
她果断一手将西宫硝子拦腰抱起,另一只手向着身侧一挥,指节在窗梢某处不轻不重地一叩,锁舌便顺从地弹开,夜晚微凉的空气瞬间涌入。
“硝子,抓紧,罗姆,植野直花交给你了。”
指令传入二人耳中,待硝子双手紧紧环住自己脖颈,无颠便抱着硝子在罗姆目瞪口呆的注视下,纵身从三楼的高度一跃而下。
“喂!你这体育老师教的是极限运动吗?!”
罗姆的惊呼被甩在身后。
失重感攫住了硝子,但预想中的撞击并未到来。
无颠的落地与其说是跳跃,不如更像是一次精准的投放,膝弯微曲的弧度都像是经过计算,将破坏性的动能尽数导入大地。
怀中的硝子将整张脸都埋进了无颠的肩颈处,双手死死攥住她背后的衣物,但除了高空坠落的原始恐惧外,身体并未受到任何冲击。
好吧……我还以为她SAN值归零想不开了,原来是对自身掌控力绝对自信。
这份举重若轻,简直非人。
形势容不得他多想,罗姆迅速转身,毫不怜香惜玉地将昏迷的植野直花像扛沙包一样甩到肩上。
对不住了小姑娘,医保回头再谈。
随即,他便从那件皱巴巴的大衣内侧猛地抽出一件物事。
那东西看着像是一把收拢的黑色短柄雨伞,但伞骨上却密密麻麻刻满了流动着微光的青色咒文,罗姆单手撑开伞柄。
“嗡——”
刻印的咒文亮起,青色的光流在伞面迅速铺开,形成一层半透明的,类似鸟类翼膜的光滑平面。
罗姆毫不犹豫地翻身跃出窗外,咒具伞产生的浮空力作用于全身,让他下坠的速度骤减,以一种飘逸的姿态,朝着无颠落地的方位滑翔而去。
在罗姆落地的同一时间,他们方才所在的三楼走廊外侧墙壁上,异变再生。
那片空间的景象开始犹如水面上的油彩被搅乱,紧接着,一道边缘参差不齐的黑色裂口被硬生生“撕开”了。
裂口内部是深不见底的黑暗,那道由无数痛苦面孔构成的肉柱,庞大的身躯被吞噬般挤压,拉长,随后被“吸入”了那道裂缝之中,之后裂缝随即闭合,仿佛从未出现。
然而下一秒,就在无颠,罗姆几人前方不远处的空地上,距离他们不过十余米的地面,另一道同样的空间裂口撕裂了现实。
在翻涌的黑暗与无数重叠的凄厉尖啸声中,那庞大的蠕动肉柱,从异度空间被吐了出来,重重地砸落在地面上,震起一圈微尘。
“我……美吗?!”
这一次,混合了数十个声线的质问化为了音波炮,朝着刚刚落地的几人汹涌扑来。
空旷的校园场地,失去了墙壁的阻隔,仿佛给了它更多舒展和释放恶意的空间,那精神冲击几乎要撕裂人的理智。
罗姆稳住身形,迅速将咒具伞收拢塞回,转而再次抽出那柄缠绕符纸的短杖横在身前,快速驱动着施展灵能屏障的术式,灵视的反馈,也终于刺入了他的脑海。
削弱仪式的灵光明明已经缠绕其上,理论上应该极大地压制住了它的力量,为何它的存在感不降反升……
不,不对,组成那恐怖肉柱的,并非纯粹凝固的怨念或即将消散的灵魂残渣。
每一张扭曲面孔的背后,都还顽强地闪烁着一丝极其微弱,却无比纯粹的生命能量火花,那是只有在活体生命中才能观测到的,挣扎求存的辉光。
这鬼东西……根本不是简单地奴役或融合了受害者的灵魂,它是将这些还活着的人,以某种超越理解的残酷方式,强行缝合进了自身的结构里。
削弱阵法的力量施加在它身上,却被它通过持续抽取这些活体受害者所承受的极致恐惧与痛苦,转化为了对抗削弱的力量。
用活人的痛苦作盾,以无尽的恐惧为薪。
这已经不是普通的除灵了,这是在从屠夫手里抢回还有救的牲口,难度和性质天差地别。
他转向身旁气息已然不同的无颠,语速极快,每一个字都带着沉甸甸的分量。
“听着!情况有变!那些被困在里面的脸,大多都还是活人!我的削弱阵法之所以效果不佳,是因为它在不断抽取他们的恐惧来抵消压制!”
他深吸一口气,目光锐利地看向无颠。
“我有办法布置一个‘剥离’阵法,能强行将这些活着的受害者从它身上分离出来,但布置过程产生的灵能波动就像黑夜里的灯塔,这玩意儿绝对会发疯一样冲过来阻止。我需要你……”
他的话还没说完,无颠已经踏前一步。
“可以。”
干脆利落,没有半分犹豫,她用掌根活动了下脖颈的筋骨,进入了异常生物化的状态。
无颠在那沸腾的战意中保持着冷静的庆幸。
幸好这个看起来不怎么靠谱的除灵师肚子里真有货,能看穿这核心的诡计。
若是由我独自处理,大概率会选择最直接的方式,在不明就里的情况下,不小心连同里面的活人一起清理干净。
虽然结果同样是解决,但那代价…… 她不愿细想。
硝子望着无颠的背影,那能撑开夜幕的身姿,将她心中所有的恐惧都暂时压了下去。
“开始架构你的阵法,它的干扰,由我隔绝。”
罗姆点了点头,一把将植野直花甩上肩头,另一只手拉住惊魂未定的西宫硝子。
“专业人士要开辟第二战场了,小姑娘,这里留给你的超人老师。”
他低喝一声,带着两人迅速向操场处退去,必须争分夺秒布置那个精细的剥离阵法。
几乎是罗姆离开的瞬间,肉柱上那数十张面孔同时张开嘴,从嘴内刺出数根由惨白肢体和扭曲能量纠缠而成的巨大触手,如同嗅到血腥味的鬣狗,从不同角度朝着无颠猛扑而来。
无颠眼神一凛,身形动若惊霆。
她的闪避带着一种决绝的,狂野的趋前之势,以攻代守,在触手的狂袭中劈开狭小的生存空间。
落空的触手带着撕裂空气的恶风接连砸下,重重拍击在水泥地上,留下一道道边缘参差不齐,被无形巨剪粗暴裁开的深深裂痕,裂痕深处弥漫着深不见底的黑暗,看得人头皮发麻。
无颠不断以腰腹为核心,做出种种超越人体极限的拧转与折闪,双足踏地如擂战鼓,身形起伏间带着原始的韵律,在进行一场古舞。
这种物理层面的攻击虽然狂暴,但尚在应对范畴内。
然而,就在她一次极其惊险地以铁板桥之势,让上半身几乎与地面平行,避开贴面而过的触手,并欲借腰力弹起高跃,对肉柱顶端的裂口女挥出一记超人拳的刹那,一股无法抗拒的意念,强行侵入了她的脑海,在她的意识深处轰然炸响。
“我……美吗?!”
这直接作用在灵魂层面的拷问,让无颠的身体骤然僵直,蕴含着非人力量的腰肢微微震颤,像被无形的枷锁束缚,在半空中失衡下落。
更让她心头一沉的是,她的内心,她的潜意识,竟擅自在问题浮现的瞬间,基于眼前这亵渎生命的景象,给出了最真实也最致命的回应。
“去死……!”
一道混合着无数泣血的满足低语在她脑中回荡。
下一秒,那庞大的肉柱得到了某种滋养,其惨白的表面泛起一层油光,体积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膨胀了一圈,散发出的压迫感呈几何级数飙升,之后袭向无颠攻击也变得更为凶暴与频繁。
原来如此……普通的张口发问,是范围性的音波攻击与精神污染,可以凭借意志力硬抗或规避。
但那种直接作用于内心或脑海的质问……是规则层面的强制交互。
它会强行令目标聆听,并迫使内心基于真实认知给出答案。
而根据答案的不同,它会获得相应的效果……我刚才内心认定的不美,反馈给它的是……强化?
无颠逐渐适应了这突然加快的攻击节奏,但在她躲开一记数条触手组合成的超巨大触手发起的横扫时,一道空间撕裂声响起。
落空的攻击被注入了更狂暴的力量,以远超之前的速度与威力,化作一道模糊的残影,钻入了裂口女制造的空间裂缝中,随后,从无颠侧后方打开的空间裂缝内悍然发起二次突袭。
“砰——!”
面对这来自死角的攻击,无颠只来得及将屈臂护于身侧格挡,随后便被巨力狠狠击中,整个人如断线风筝般倒飞出去,重重砸地,翻滚数周才卸去力道
她单掌拍地,身形借力猛地弹起,肩胛处的衣物破裂,附近的身体与双臂也遭到了裁剪,数道巨大的裁剪状的伤口赫然在目。
没有流血,不过那里的存在本身好像遭到了直接剪除,只留下虚无的阴影与裂缝。
啧,概念性的伤害……直接抹消了血肉的存在。
无颠心念电转,体内的异常能量以前所未有的效率运转,伤口边缘的虚无被强行驱逐,肉芽疯狂蠕动,编织,几个呼吸间便恢复如初,只留下新生的粉色皮肉。
她轻轻活动了一下刚刚愈合的肩膀,骨节发出清脆的声响。
面对裂口女那神出鬼没的空间裁剪能力,无颠后续几次蓄势已久的突击尽数落空。
蕴含巨力的拳锋要么打在凭空出现的裂缝上,力量被导入未知的虚空,要么在即将命中本体前,目标区域便已扭曲位移,让攻击徒劳地划过空气。
攻击路径被预读,空间坐标被篡改,纯粹的物理突进效率正在急剧下降。
无颠冷静地评估着战况,身形后撤,暂避锋芒,等待着那个规则层面交互的再次到来。
果然,那混合着无数痛苦的意念拷问,再度强行铐向她的意识。
“我……美吗?!”
但这一次,无颠早有准备。
传说,回答美会被同化,回答不美会被杀。
那么,跳出二元陷阱,给予无法解读的无效信息,便是破局之钥。
裂口女那庞大的肉柱躯体,明显停滞了一瞬。
构成其主体的数十张痛苦面孔上,第一次出现了某种类似于“困惑”的神情,毕竟它们接收到的,不是炽热的赞美,也不是决绝的否定,而是一种细思极恐的答复。
就是现在。
在这千载难逢的僵直瞬间,无颠动了。
她脚下发力,地面龟裂,身影如一道撕裂夜幕的黑色闪电,突进至肉柱正下方,五指如钩,深深插入那蠕动惨白的皮肉之中,以肩背为支点,腰腿协同爆发出撼动山岳的巨力,竟将那座庞大的痛苦图腾整个扛起,带着凄厉的尖啸,被她旋转着猛掷向夜空。
无颠毫不停歇,身形顺势向前倾倒,双手撑向地面,整个身体借助这股冲力与臂力,如同一根被压紧的弹簧般倒立而起,随即腰腹与双腿爆发出恐怖的能量,将她朝着空中抛飞的肉柱蹬射而去。
矫健的身影后发先至,瞬间追上了尚在上升的裂口女。
只见她在空中猛地一踏,气爆声炸响,身形借力折转,出现在裂口女的另一侧,一记蕴含着狂暴力量的砸肘狠狠下落。
“轰!”
裂口女的躯干被砸得剧烈凹陷,扭曲。
但这仅仅是开始。
接下来,是一场发生在半空中的,暴烈至极的连打。
无颠的身影在空中化作了无数道残影,围绕着巨大的肉柱急速盘旋,折返,每一次踩踏都在夜空中留下一圈圈扩散的,肉眼可见的乳白色音障环,让她得以在空中实现无限次的变向,加速,以及力量的叠加。
她从各个不可思议的角度发起猛攻,拳,肘,膝,腿化作最狂暴的武器,狂风骤雨般狠狠凿击在肉柱的每一寸表面,裂口女的反应速度根本跟不上无颠的攻击速度,空间裂缝的展开永远比无颠的攻击慢上一步。
“砰!砰!砰!砰——!”
无颠就像一名鼓手,正擂动着一面巨大的血肉战鼓,此起彼伏的沉重打击声,在空中爆响。
那肉柱被打得不断翻滚,无数张痛苦的面孔发出更加凄厉的哀嚎,却又在下一秒被更猛烈的攻击所打断,何谈重整旗鼓。
无颠眼中冷芒一闪,最后一次猛踏空气,身形拔升至肉柱正上方,右腿高抬过头,整条腿仿佛被无形的力量拉长,硬化,化作一柄凝聚了万钧之力,缠绕着细微暗红色电弧的战斧,朝着其最顶端的,属于裂口女本体的核心面孔,悍然劈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