植野直花的巨大笑容在昏暗灯光下扭曲,然而,在那双空洞的眼眸深处,一种与这恐怖表象截然相反的,绝望的哀恸却在挣扎。
那眼神不像一个加害者,更像一个被困在自己亲手打造的刑具里的囚徒。
她向前踉跄一步,手中那把老旧的裁布剪刀“哐当”一声掉在地上,双手徒劳地伸向西宫硝子。
“硝子……”
那破碎的声音再次从她颈部的裂口挤出,带着血沫摩擦的嘶哑。
“杀……了我……求求你……”
西宫硝子如遭雷击,僵在原地。
杀死……植野同学?
这个念头本身带来的恐惧,短暂压过了对眼前这具扭曲躯体的恐惧。
一旁的罗姆眉头紧锁,分析着眼前这极不合理的状况。
恳求被杀?这家伙不是跟裂口女一伙的吗?费尽心思把自己搞成这副鬼样子召唤那玩意儿,现在又跑来求死……莫非……
他脑海中瞬间闪过一个可能性。
眼前的少女意识到事情脱离了自己的掌控,想通过召唤者的死亡来强行中断契约,或者至少给被召唤物造成重创。
这种主死仆伤的反噬案例,在那些涉及灵魂绑定的邪恶仪式里倒也不是没有先例……
他的目光扫过植野直花脸上,颈脖上那平整而诡异的伤口,又回想起那些因裂口女传说而失踪的人,眼神逐渐冷了下来。
权衡利弊,于公于私,让这个半只脚踏入非人领域的召唤者就此消失,似乎是最有效率的选择。
“啧……”
罗姆咂了下嘴,脸上闪过转瞬即逝的烦躁。
他右手探入大衣内侧,指尖触碰到一枚刻满细密咒文的特制锥钉。
这并非驱邪之物,而是专门用于“终结”的器具。
“虽然抱歉,但你自己选的路,走到头了也得自己认咯。”
他低声说着,像是在宣读一份法院判决书,手指即将发力。
然而,下一秒,一只微微颤抖却异常坚定的手拉住了他的大衣下摆。
是硝子。
她看着罗姆,用力地摇了摇头,眼神里没有对植野的同情,而是对“杀戮”这一行为本身的抗拒。
她迅速举起笔记本,指尖因用力而微微发白,点在那一行字上。
【把植野同学打晕,交给警方处理吧。】
那些过去……被扔掉的助听器,那些刺耳的笑声……它们很痛,直到现在依然在痛。
但是……夺取她的生命?用我的手,或者因我而起?
不……这份重量,不是我能够承担,也不是我应该承担的,审判她,不应该是我的角色。
罗姆动作一滞,看向硝子那双澄澈而固执的眼睛,内心暗骂了一声。
麻烦……妇人之仁在这种时候最要命。
但他不得不承认,被硝子这么一打断,他刚才那股基于效率考虑的杀意减弱了。
当着委托人的面强行处决哪怕是其仇人的故人,确实有违职业道德,后续解释起来也更麻烦。
就在罗姆无奈地收回符钉,转而握紧短杖,准备施放束缚咒文时——
“呼——”
一阵风压掠过,下一瞬,一道黑影以远超视网膜捕捉极限的速度切入三人之间,动作简洁流畅,没有一丝多余。
罗姆只觉身侧气流微动,视线边缘模糊了一瞬,正处于混乱与哀求状态的植野直花便身体一僵,被抽走了所有力量,软软地向前倒去。
在她倒地之前,一只骨节分明,异常稳健的手已经扶住了她的肩膀,另一只手则毫不费力地穿过膝弯,以一个标准的公主抱姿势,将她整个人轻松地抱了起来。
“又来了一个?!”
罗姆心中警铃大作,警惕性不降反升。
刚刚那个自称生物老师的诡异女人带来的不适感还未散去,这又冒出来一个身手诡异得不像话的女人,这总武高到底是什么龙潭虎穴……
他握着短杖的手握的更紧了些,身体微微侧转,呈一个进可攻退可守的姿态,谨慎地打量着这位半路杀出来的程咬金。
西宫硝子在看清来人的瞬间,眼睛猛地睁大,惊讶之后是洪水决堤般涌来的巨大安心感。
她慌忙拉住罗姆的袖子,飞快地在笔记本上写下一行字,举到他眼前。
【无颠老师!她是我的体育老师!不是坏人!】
体育老师?这身手说是特种部队王牌我都信,现在基础教育不至于内卷到需要请陆地神仙来教广播体操吧……
罗姆嘴角微不可察地抽搐了一下,但戒备的姿态并未完全放松。
无颠看向怀中稳稳抱着的植野直花,眉头微蹙,她抬起眼,目光先是落在明显受到惊吓但无碍的硝子身上,微微点头示意她安心,随后便转向全场唯一一个散发着业内气息的陌生男人。
“你是谁?”
罗姆压下心中的种种疑虑,努力挤回了一点标志性的吊儿郎当腔调。
“神童罗姆,一个恰巧路过的除灵师,受硝子同学委托,来解决这边‘裂口女’的麻烦。”
他指了指无颠抱着的植野直花。
“现在看来,麻烦的源头暂时是控制住了,不过正主还没露面。”
“除灵师……”
无颠一开始就觉得有点奇怪,以硝子的性格,怎么会突然有胆量和知识进行那种危险的仪式,原来是请了外援。
从这个角度想,硝子是为了保护大家,才鼓起勇气,不惜花费积蓄聘请除灵师,独自解决这个困扰学校的灵异事件……
这份心意,让她这个做老师的,心情有些复杂。
既有一丝为学生成长感到的欣慰,更有作为保护者未能及时察觉的后怕与自责
这时,硝子也终于从最初的震惊中缓过神来,她再次拿起笔记本,写道。
【无颠老师,您怎么会在这里?】
无颠的视线从罗姆身上移开,看向硝子,语气平和却带着一丝不容狡辩的洞察。
“担心你,所以来了,打电话到你家里,你母亲说,你回学校取‘遗忘的作业’。”
她特意微微强调了那几个字。
硝子的脸颊瞬间染上羞愧的红晕,双手在背后紧张地绞在一起。
自己那个拙劣的借口,不仅被当场识破,还把最可靠的无颠老师也卷入了危险之中……
看着硝子恨不得把自己埋起来的自责模样,无颠并没有出言责备,只是继续用她那平静的声线说。
“别担心,以后这类事情可以找我。”
她的目光再次扫过罗姆,虽然没有任何明显的敌意,但话语里的意味却让罗姆感觉自己被阴阳怪气了。
“没必要舍近求远,拜托某些收费不明,能力存疑的来路不明的除灵师花冤枉钱。”
硝子闻言,如同吃了一颗定心丸,用力地点了点头。
无颠小姐会这么说,难道也是罗姆大叔那种领域的“业内人士”?而且还愿意毫无怨言的,不求回报的帮助自己,虽然可能是出于师生与朋友关系这一立场……但能为自己做到这种程度……无颠小姐真可靠啊……
而被明确归为来路不明且暗示不靠谱的罗姆,脸上那点勉强维持的轻松表情终于彻底垮掉,差点没忍住翻个白眼。
喂喂,我这身行头,这专业素养,怎么看都比一个体育老师更像正经除灵师吧?这偏见都快突破天际了,而且委托费是市场价!市场价!
算了,我也能理解,一个陌生的,看起来不怎么正经的男人,带着自己未成年的学生深更半夜在学校里进行危险的除灵仪式,换做任何一个负责任的师长都会警惕。
对方这怀疑,出发点也算合情合理。
更重要的是,在罗姆的视界里,眼前这位名叫无颠的体育老师所展露的生命形式他前所未见,一看就绝非普通人。
所以眼下,多一个强大的助力总归是好事,尤其在这种诡异莫测的环境里。
而且他本身也不是什么斤斤计较,心胸狭隘之辈,对于有能力的人,他更多的是抱有同行式的审视与好奇。
“咳咳。”
罗姆清了清嗓子,决定展现一下专业人士的风度,顺便结束这尴尬的对峙。
“那个……无颠老师是吧?既然目标一致,那咱们也别在这儿喂蚊子兼当背景板了,去硝子同学之前进行仪式的教室,那里有现成的阵法可以借用,也方便我们整合信息,制定下一步方案。”
无颠略一颔首,对这个提议表示认可,几人迈开步子,朝着三楼走廊尽头那间废弃教室走去。
硝子立刻像找到母鸡的小鸡崽一样,紧紧挨在无颠身侧,仿佛那里是全世界最安全的地方。
罗姆弯腰,用数层特制的符纸小心翼翼地将地上那把老旧剪刀包裹得严严实实,如同处理一枚危险的炸弹, 然后才将其塞进背包的隔离层。
他快步跟上两人,看着无颠高挑而稳健的背影,又瞥了一眼旁边依赖地跟着的硝子,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下巴上那撮略显潦草的胡渣。
一个关于潜在合作与扩大业务范围的念头开始浮现。
体育老师……业内同行……暗红熔岩般的生命形态……等今晚这要命的加班结束,或许可以试着要个联系方式?
多条人脉,总不是坏事。
废弃教室中央,西宫硝子跪坐在早已绘制完成的符阵前,双手合十。
符阵边缘的烛火随着她的祈祷开始摇曳,明灭不定,仿佛随时会被无形的气息吹熄,墙上扭曲的影子也被火光拉长又缩短。
教室后方,无颠背靠着墙壁,双臂环抱,目光平静地落在硝子单薄的背影和那不稳定运行的符阵中。
罗姆也同样靠在对面的墙上,他瞥了一眼被安置在角落,被“玩坏了”的植野直花,又看向无颠,用眼神指了指,那眼神里带着同行间的探询与资源共享的暗示。
“所以,无颠老师,你怎么看?这小姑娘把自己搞成这副人不人鬼不鬼的样子,图什么?总不至于是为了竞选年度最惊悚时尚偶像吧?”
他用指尖轻轻敲打着手表表壳,发出规律的嗒嗒声,在这寂静中格外刺耳。
“恨意?报复社会?裂口女是她偶像?所以想见上一面?”
无颠的视线从硝子身上缓缓移开,落在植野直花那张被剪刀撕裂的脸上,眼神里没有厌恶,更像是基于教师立场对自己学生因极端思想误入歧途的一种惋惜。
“根据我从可靠渠道获得的情报,植野直花从小学开始,就对一位名叫石田将也的男学生抱有持续且近乎病态的偏执好感。”
罗姆从鼻子里哼出一声,充满了“果然又是这种俗套剧情”的不屑。
“而最初的霸凌主导者,石田将也,在西宫硝子转学后,自己迅速坠落至校园阶级的底层,成为了集体排斥的新标靶。”
无颠继续说道,每一个字都像是砝码,叠加在植野直花的动机天平上。
“这种被孤立和羞辱的境遇,似乎一直延续到了高中。植野直花偏执地认为,一些知情的‘老同学’,将这段不光彩的过去视为可以反复利用的武器,持续折磨着将也。”
她微微停顿,让最后的结论显得更具分量。
“那么,基于此,其行为逻辑可以推导为对石田将也抱有扭曲救世主情结的植野直花,试图通过召唤并驱使裂口女,系统性裁剪掉那些困扰着他的过去与现在亦即所有知晓内情并可能以此伤害他的人,她将自己视为了为他清除痛苦的剪刀。”
“哈……”
罗姆发出一声短促的气音,像是听到了一个蹩脚的黑色笑话。
“真是感天动地的单向奔赴,明明都是个能独立思考的高中生了,为了个连心意都不确定的男人,就把自己典当给都市传说? 这性价比低得令人发指啊。”
无颠轻轻摇头,这个微小的动作否定了罗姆那带着嘲讽的简单归因。
“所以,这就是核心的悖论,她一个普通高中生,从哪里得知与裂口女签订契约的完整,且具备可操作性的仪式?从哪里获得这把作为核心触媒,蕴含着特定诅咒的剪刀?又凭什么认为,自己能够控制这种凶名在外,人尽皆知级别的都市传说?仅凭‘喜欢’这种不稳定的情绪能量,不足以启动并维持一个涉及灵魂绑定的高危仪式,这更像是一个不熟练的操线木偶,在模仿她身后提线者的动作。”
她的话语如同在平静的水面投下一块巨石。
“背后极大概率存在一个更深层的引导者或组织,在筛选合适的执行者,并推动了整个事件的进程,植野直花,很可能只是被选中的第一把剪刀。”
“钓鱼?或者,更糟糕的养蛊?”
罗姆转动短杖的动作僵在当场,脸上那点玩世不恭消散,被警惕与一种遇到“大案子”时的兴奋感所取代。
如果无颠的推测成立,那么眼前昏迷的少女,其可悲与疯狂之下,掩盖的是一个规模与威胁程度远超预期的真相。
她或许从始至终,都只是一枚被精心挑选,用于测试仪式可行性,或是培育更可怕产物的初始祭品。
就在罗姆话音落下的瞬间,教室内的空气骤然变得粘稠如胶。
符阵中央的烛火疯狂地跳动,拉长,仿佛垂死挣扎的指尖,将墙壁上的影子扭曲成狂乱舞动的鬼魅。
一种低频的,无数人同时呻吟的嗡鸣从四面八方渗透进来,挤压着鼓膜。
“来了。”
罗姆低喝一声,手中的短杖瞬间横在身前,符纸发出猎猎声响。
他脸上的慵懒彻底消失,只剩下如临大敌的专注。
而无颠扫视着周围空间的每一丝异动,她能感觉到,某种东西正被硝子的仪式强行从缝隙中拖拽出来。
西宫硝子吓得紧闭双眼,身体抖若筛糠,连滚爬爬地逃离符阵中心,本能地缩到了无颠身后,紧紧抓住了她的衣角,那里是她唯一认定的安全港湾。
教室前方的空间开始扭曲,褶皱,像是一张被无形之手揉搓的透明画布。
空气中的嗡鸣逐渐汇聚,变得尖锐,最终化为无数重叠,扭曲的尖啸。
紧接着,在符阵力量最强的焦点,一个存在被迫显形。
然而,那并非众人预想中戴着口罩,手持剪刀的单一女性形象。
那是一个巨大的,由无数惨白肢体和扭曲面孔强行缠绕,融合而成的柱状物,如同某种怪诞的,充满恶意的图腾柱,体型大到直接顶到了教室的天花板。
它缓缓地,不自然地蠕动着,由内而外都充斥着无法安息的痛苦。
构成这柱体的主要“成分”,是一张张活生生的人脸,正是那些失踪者的面孔。
前任体育老师,还有其他几张陌生或熟悉的脸……他们像是被强行镶嵌,缝合在这惨白的怪诞肉柱之上,每一张脸都保持着极度惊恐,痛苦到极致的表情,但他们的嘴角,却被某种力量强行拉扯开,固定成一个统一规格的,宽大到撕裂脸颊肌肉的“笑容”。
这笑容与眼中的恐惧形成极致反差,比任何纯粹的狰狞都更令人胆寒。
无颠的瞳孔微缩。
这绝非裂口女传说本身的形态,而是某种更高层次的存在,利用裂口女的规则和概念,以其为蓝本,扭曲,放大后制造出的展示品或兵器原型。
此刻,这数张面孔上的嘴巴同时张开,喉咙深处发出并非属于他们自身的,混合着男女老幼声线的,扭曲飘渺的尖啸。
那尖啸汇聚成一个疯狂的问题,反复冲击着三人的理智。
“我……美吗?”
视觉与听觉的双重冲击狠狠砸在西宫硝子的心神上。
她不敢睁开眼看向那恐怖的造物,胃里一阵翻江倒海,几近晕厥。
这就是……植野同学召唤出来,试图用来“清除”障碍的东西?
罗姆倒吸一口凉气,感觉自己的职业常识被按在地上摩擦了。
“常规的驱散手段恐怕效果有限,攻击它可能会直接伤及里面那些还没完全消散的灵魂……”
该死,明明进行仪式削弱了啊……为什么变得更加不可名状了?!眼前的裂口女简直就是把受害者的存在本身当成了建筑材料的集合体……
“美吗?!”
肉柱上的质问变得更加急促,尖锐,带着一种得不到回答便要彻底疯狂的躁动。
它庞大的身躯开始向前缓缓移动,所过之处,墙壁和地面都留下了被剪刀裁剪过的扭曲裂痕。
就在这时,肉柱顶端,一张属于年轻女性的,相对“新鲜”的面孔,发出了比其他面孔更加凄厉的质问。
“回答我!我美不美,回答我!”
那声音中蕴含的怨念与强制力,让硝子的大脑一阵刺痛,几乎要不受控制地开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