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如墨,浸染天际。
总武高的校舍轮廓在沉坠的夜色中逐渐硬化,看着像是一头蛰伏的巨兽,空气带着晚春特有的潮湿,贴在皮肤上。
西宫硝子站在校门外,心脏在胸腔里开个人专场演唱会,鼓点密集得能吓跑资深摇滚乐手。
一股决绝的使命感与能冻僵骨髓的恐惧在她体内上演了全武行。
只要过了今晚……只要能除灵成功……消灭了裂口女,失踪案就会结束,不会再有人因为那个传说而消失,无颠小姐,见子,华……大家都能安全了。
这念头像一簇风中残烛般的火苗,勉强支撑着她没有当场表演一个原地融化。
为了这孤注一掷的勇气,她耗尽了积攒许久,原本打算买新耳蜗电池和给妹妹换照相机的零用钱,秘密聘请了身旁这位——神童罗姆。
他现在可是她绝望中能抓住的,唯一看起来像那么回事的救命稻草,虽然这稻草看起来有点……蔫儿。
“硝子同学,放轻松点。”
身旁传来一个懒散得像在周末早晨赖床的声音。
“你这副样子,不知道的还以为咱们是返回犯罪现场的嫌疑人呢,而且是不太专业,满脸写着‘快来抓我’的那种。”
一位戴着帽子的中年男人,正低头清点着背包里的法器,他身形瘦削,下巴留有一撮不明显的胡渣,身上那件风衣皱巴巴的,裹着一身 “被生活反复磋磨后也懒得抚平”的褶皱感,散发着一种过期报纸的陈旧颓废。
“今天是仪式的最后一天。”
他头也不抬地继续说,语气平淡得像在汇报工作。
“阵法已接近饱和,能量反馈显示,目标已经被成功锚定,完成今晚的步骤,它会以遭到严重削弱的形态降临现实,届时,就轮到我上场完成净化了。”
他指了指自己,虽然那神态实在没什么高手风范,反倒像是个准备加夜班的维修工。
硝子用力点了点头,将这个信息连同勇气一起钉入自己的身体,她深吸一口口微凉的夜空气,率先走向那栋在夜色中沉默的教学楼,背影悲壮得像要去单挑最终Boss。
平日黄昏用来举行降临仪式的废弃教室位于三楼走廊的尽头。
空旷的走廊里,只有两人的脚步声在寂寞地回荡,白炽灯的冷光将影子拉得忽长忽短,形同鬼魅。
就在硝子全神贯注的带路时,一只手悄无声息地从后面搭上了她的肩膀,触感冰凉而僵硬,像一块被遗忘在停尸间的铁。
硝子浑身一僵,猛地转过身。
站在她身后的,是一位身材高挑,穿着白大褂的女人。
她的脸很怪,五官像是被拙劣地拼凑在一起,眼神空洞如两口忘了打水的枯井,嘴角却挂着固定弧度的,毫无生气的微笑。
“西宫同学……这么巧啊。”
女人的声音干涩,语调平直,没有任何起伏,完美避开了所有能被称为情绪的东西。
“能麻烦你,和这位先生,帮我搬一下手上的东西吗?就在前面的生物准备室。”
硝子的血液几乎冻结。
这女人……她从未在学校里见过,更不可能是她的生物老师。
她的生物老师至少会眨眼睛。
一旁的罗姆在女人拍肩的时候,那慵懒的神色就收敛了大半。
没有怨灵的阴冷,但也没有活人的热乎气儿……劣质的仿制品?
这学校风水真差,随便溜达都能撞上山寨货,不对劲,非常不对劲……
是连续降灵仪式吸引来的杂质?还是这学校本身就有更深的古怪?这里的“基础环境”居然是这种模样,真是件意料之外的事。
罗姆不能保证直接拒绝会引发什么后果,在这种灵脉紊乱,异常滋生的地方,任何刺激都可能成为引爆未知危险的导火索。
通俗点说,就像在满是煤气的房间里点烟。
罗姆脸上迅速堆起一个标准得像焊接上去的,毫无破绽的微笑,一步上前,巧妙地将硝子半护在身后。
“哎哟,这位老师,您这敬业精神真是让我等汗颜,这都几点了,还为教育事业燃烧自己?教育局看了都得给您发面锦旗。”
他语气里掺入恰到好处的热络,仿佛遇到了一位只是面熟,无需深交的旧同事,同时目光快速掠过女人手中那个被黑布罩得严严实实的方形罐子。
这尺寸,这形状,别是泡着哪个不听话学生的标本吧……
“搬东西?没问题!助人为乐乃快乐之本,是送到生物准备室对吧?”
他一边说着,一边动作看似散漫,实则肩颈与手臂的肌肉已悄然绷紧如铁,从女人那双苍白得不正常的手里接过了罐子。
嚯,还挺沉。
“是的……麻烦你们了……”
女人保持着那副诡异的笑容,伸手指了指走廊的另一个方向,随即竟不再理会他们,径直转身,踏着悄无声息的步子,消失在了楼梯口的阴影里。
预想中的尾随并未发生。
罗姆抱着那沉甸甸的罐子,和硝子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彼此眼中未散的惊悸与浓重的疑云。
“看来咱们还得先当一回大自然的搬运工,走吧,硝子同学,早点干完活,早点办正事,这地方……啧,当老师加班费是不是得加倍啊。”
走到生物准备室门口,罗姆停下脚步,将怀中那个沉甸甸的罐子往上掂了掂,侧头对脸色依旧苍白的硝子扯出一个安抚性的笑容。
“硝子同学,你在外面稍等一会儿,里面估计灰尘大,东西也杂,我一个人进去放下这玩意儿就出来,很快。”
他的语气尽量放得轻松,不想让这个本就背负太多的少女再接触更多不必要的惊悚。
硝子乖巧地点点头,依言停在门外走廊的阴影里,双手紧张地交握在身前。
罗姆独自一人抱着罐子,推开了生物准备室的门。
室内没有开灯,只有窗外稀疏的月光和远处路灯透进来的微弱光线,勾勒出各种仪器和柜橱模糊而沉默的轮廓,空气里弥漫着福尔马林和尘埃混合的刺鼻气味。
他借着微弱的光线,摸索着走向一个靠墙的空置实验台,打算尽快卸下这个烫手山芋。
然而,就在他弯腰,准备将罐子小心翼翼放上台面时,意包裹罐体的厚重黑布,一角似乎被台面边缘的某个凸起钩住了。
随着他放置的动作,黑布被顺势扯动,“哗啦”一下,彻底滑落下来。
月光恰好在此时穿透云层,透过窗户,毫无保留地倾泻在暴露出来的玻璃罐上,以及罐子里那个浸泡在浑浊福尔马林液体中的标本上。
饶是罗姆这种常年与各种诡异,扭曲,非人事物打交道的资深除灵师,在看清那东西全貌的瞬间,胃部也控制不住地一阵剧烈翻涌,喉咙口泛起一股强烈的酸意。
那个标本形似婴儿,皮肤呈现出一种死寂的,被液体长久浸泡后的灰败质感,但它的躯干上,如同拙劣嫁接般,生长着两根额外的手臂,扭曲地环抱在主体躯干两侧。
而更让人头皮发麻,生理极度不适的是它的下肢。
那根本不是正常人类该有的双腿结构,在那本该是脚踝的位置,拥挤地,违背常理地分布着更多,更细小的肢体末端,被强行揉捏在一起,看着像未成型的肉块,给人一种亵渎生命规律的诡异感。
操……
罗姆在心里狠狠骂了一句,猛地移开视线,感觉额角的青筋都在突突直跳。
这玩意儿绝对不是正常的生物标本,甚至不是简单的畸形所能解释的。
它散发出的那种扭曲,静止的恶意,比许多张牙舞爪的怨灵更让人心底发寒。
他飞快地将滑落的黑布重新盖了回去,毕竟多看一眼都是对精神的污染,深吸一口气,压下胃里的不适,罗姆快步走出了生物准备室,并轻轻带上了门。
门外,硝子看到他出来,明显松了口气,但随即注意到他脸上那层勉力维持的镇定,已被一种混杂着厌恶与后怕的灰败色调覆盖,眼中又浮现出担忧。
罗姆抬手抹了把脸,试图驱散脑海中那畸形的影像,对着硝子努力挤出一个还算镇定的表情。
“没事了,东西放好了,走吧,硝子同学。”
他的声音像是被粗糙的砂纸打磨过一般,磨损得更厉害了。
“咱们得抓紧时间去办正事了,这鬼地方……真的不是人待的。”
罗姆那份浓重的厌恶与警惕传递了出来,两人不再耽搁,迅速离开了这条弥漫着福尔马林与未知恐惧的走廊,朝着他们最初的目的地快步走去。
就在他们即将拐向通往仪式教室的楼梯时,一个身影毫无预兆地从对面的阴影里走了出来。
那人低着头,脚步有些蹒跚,身上穿着总武高的女生校服,裙摆处沾染着几处不明显的暗色污渍,看着像是打翻了颜料盒或者……其他什么不太妙的东西。
硝子的停下了脚步。
——植野同学?
她怎么会在这里?这个时间,她不应该出现在学校。
一股强烈的不安感攫住了硝子,她摸向随身携带的笔记本,想要上前询问。
“别动。”
罗姆的手臂横亘在她身前,阻止了她上前的动作。
他的声音压得极低,带着前所未有的凝重,那双总是显得慵懒的眼睛此刻锐利如鹰,死死锁定在植野直花身上,尤其是她垂在身侧的手。
“这位同学……有点不对劲。”
何止不对劲,简直是在不对劲的道路上策马奔腾并闯了红灯。
植野直花手中握着的一把老式的裁布剪刀上,剪刀的尖端,在昏暗的灯光下反射出暗沉,黏腻的光泽。
那是……果酱?不,最好是果酱……
硝子绝望的想,直到她将视线投向植野直花那被月光照出的脸庞时,她惊恐的用手死死捂住了嘴,才没有让惊叫溢出喉咙。
那不是她记忆中的植野直花。
眼前“人”的脸上,从两侧嘴角开始,向上延伸出两道平滑的裂口,像被最锋利的剪刀裁剪过,一直裂开到耳根,让她的“笑容”变得巨大而恐怖。
她的双眼之上,眼皮同样被精准地剪开,露出其下空洞无神的眼球。
更令人胆寒的是她的脖颈,一道水平的,贯穿了整个颈部的剪口赫然在目,皮肉微微外翻,却没有大量血液流出,只有少许暗红色的痕迹黏在创口边缘。
她整个人,就像是一个被粗暴拆开的,并且缝线质量很差的布偶。
硝子浑身冰凉,大脑一片空白。
裂口女?
可是……仪式还没有完成!罗姆先生明明说过,目标只是被锚定,需要今晚最后的步骤才会降临并被削弱……为什么它会提前出现?还以植野同学的模样?
在这电光石火之间,罗姆的思维宛如高速啮合的精密齿轮,在瞬间就完成了观察,分析与推论的全过程。
裂口女传说中的凶器是剪刀,但更具体地说,是它自身超自然力量的一部分。
而植野直花手中紧握的,是一把实体的,老旧的,沾染着特定诅咒气息的裁布剪刀。
这更像是一件仪式法器,而非幽灵的爪牙。
还有她身上伤口的性质也不对劲。
裂口女制造的恐怖在于其随机性与掠夺性,伤口必然是粗暴的,带着怨气。
但植野直花脸上和颈部的裂口,边缘过于平整,对称,有一种诡异的仪式感,这绝非袭击所能解释,更像是一种自愿或被迫接受的,品味极差的契约烙印。
结论只有一个。
罗姆的声音低沉而确信,打破了令人窒息的沉默。
“她不是裂口女,正好相反,这家伙是用手上那把剪刀,召唤了裂口女,将人拖入表里间隙中,制造失踪案的召唤者,脸上和脖子上的‘伤口’想必是裂口女向她讨要的代价,她把自己变成了这副鬼样子。”
仿佛是为了印证罗姆的推断,植野直花那双透过眼皮裂口望过来的眼睛,空洞而执拗地定格在西宫硝子身上。
她咧着那可怕的,能塞进一个拳头的嘴角,向前迈了一步,手中的剪刀发出“咔嚓”一声轻响,在寂静的走廊里清晰得吓人。
“硝子……”
一个由无数碎片拼凑起来的声音,从她那被撕裂的喉咙里挤了出来。
罗姆暗骂一声,猛地将硝子向后拉去,自己则上前一步,迅速从背包侧袋抽出一把缠绕着符纸,看起来像是小孩玩具的短杖,横在身前。
家伙事儿是寒碜了点,但管用就行。
“看来咱们的正事得先放一放了,硝子同学。”
他舔了舔有些干涩的嘴唇,眼神里再无半点慵懒,只剩下属于专业人士的专注与冷冽。
“得先处理掉这位不请自来,还把自己弄得一团糟的客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