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枫院崇元感觉自己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住了,疼得他几乎无法呼吸。
他坐在主宅那间最能代表家族威严的书房里,面前的矮几上,放着一杯早已凉透了的茶。
窗外的阳光明媚,鸟语花香,一如既往。
但书房内的空气,却沉重得像是凝固了的铅块,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
他闭上眼睛,脑海里却不受控制地浮现出昨天下午,侍从向他汇报时的情景:
“家主大人……大小姐她……她穿着礼服,在商业街的‘甘味处’门口……站了一整天……”
“周围……周围有很多魂魄在围观……指指点点……”
“指指点点”!他的女儿!他四枫院崇元的女儿!那个他视若珍宝、那个展现出惊人瞬步天赋的“麒麟儿”!
竟然像个……像个犯错的学徒一样,被罚站在了人来人往的商业街上?!穿着代表家族荣耀的礼服?!
一股难以遏制的怒火,如同岩浆般在他的胸腔里翻腾、燃烧。
“——岂有此理!!!”
他猛地睁开眼,一拳砸在了身前的矮几上!
“砰!”厚重的实木矮几发出一声闷响,茶杯里的冷茶溅出了几滴。
他等了多久?
他等了多久,才盼来了这个孩子?
在他那个惊才绝艳的长女(夜一)背叛家族、叛逃尸魂界之后,四枫院家承受了多少年的屈辱和白眼?
他以为,这个家族就要在他这一代彻底没落下去了。
他甚至……已经绝望了。
然后,天音出生了。
一个奇迹。
一个上天赐予他的、唯一的继承人。
她体弱多病,他提心吊胆。
她濒临死亡,他肝肠寸断。
她奇迹康复,他欣喜若狂。
她展现天赋(瞬步),他看到了家族复兴的希望!
可现在!
那个女人!
那个他“动用了所有关系”请来的、本应将他女儿的天赋发扬光大的教官!
居然用这种……这种“羞辱”的方式,来对待他的珍宝?!
“传刑军军团长,碎蜂大人,立刻来见我!”
他对着门外,用压抑着怒火的声音低吼道。
……
碎蜂来得很快。
她依旧穿着那身利落的、露出后背的黑色紧身制服。
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仿佛昨天那场“公开处刑”根本与她无关。
“崇元大人。”她微微躬身行礼,声音冰冷。
崇元强压着怒火,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像一个“家主”,而不是一个“暴怒的父亲”。
“碎蜂……军团长。”
他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这几个字,
“我想请教一下,昨日……在商业街的那场‘训练’,是何用意?”
他刻意加重了“训练”二字。
碎蜂抬起头,那双冰冷的眸子直视着他,没有丝毫回避。
“那是‘气息遮断’的进阶训练,以及‘抗压训练’。”
她用一种陈述事实的、毫无感情的语调回答,
“在隐秘机动的任务中,潜伏于闹市、承受旁人的目光,是最基础的要求。”
“基础要求?!”
崇元感觉自己的怒火又要压不住了,
“她才四岁!她不是你的隐秘机动队员!她是我四枫院家的女儿!”
“让她穿着礼服,像个……像个展览品一样,站在那里一整天!这就是你所谓的‘训练’?!你难道看不到周围那些人的目光吗?!那是羞辱!是对四枫院家的羞辱!”
碎蜂看着他,眼神里第一次露出了一丝……毫不掩饰的鄙夷。
“羞辱?”
她反问,声音依旧冰冷,
“崇元大人,您认为,连这点‘目光’都承受不了的人,未来如何去面对真正的刀剑和生死?”
“您所谓的‘家族荣耀’,难道比她的‘生存能力’更重要吗?”
“还是说,”
她顿了顿,语气里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讽刺,
“您希望她永远躲在四枫院的羽翼下,像个真正的‘大小姐’一样,直到危险降临的那一天?”
这句话,像一把冰冷的刀子,精准地戳中了崇元内心最隐秘的痛处。
“住口!!!”
他猛地站起身,因为激动,强大的灵压不受控制地逸散出来,让整个书房的空气都开始震颤!
“你懂什么?!”
他双拳紧握,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他的骄傲、他的期望、他的恐惧、他的失望……所有的情绪在这一刻轰然爆发!
“——我等了九十年!!!”
他对着碎蜂,几乎是在咆哮。
那声音里,充满了难以言喻的痛苦和不甘。
“整整九十年!!!我才盼来了这个孩子(天音)!!!”
(碎蜂那冰冷的眸子里,似乎闪过了一丝极其细微的不解,但立刻就被漠然取代。)
“是!她或许有缺陷!”
崇元的声音因为激动而颤抖,他想起了那个炸碎的石灯笼,想起了女儿那“令人绝望”的鬼道天赋,
“她或许……不如她的姐姐(夜一)那般‘完美’!”
“但她是我四枫院崇元的女儿!是我唯一的希望!”
“我绝不允许!绝不允许任何人!用这种方式来羞辱她!践踏她!”
书房里,只剩下他粗重的喘息声。
空气仿佛凝固了,沉重的灵压在无声地对抗着。
碎蜂静静地看着他,看着这个因为“父爱”而失态的家主。
许久,她才缓缓开口,声音比月光还要冰冷。
“崇元大人。”
“您让我来教导她。我便会用我认为最正确、最有效的方式。”
“如果您无法正视她的‘缺陷’,”
她刻意加重了‘缺陷’二字,
“如果您无法接受训练中必然存在的‘残酷’……”
“那么,恕我无法继续教导。”
说完,她再次躬身行礼。
“告辞。”
她转身,毫不留恋地离开了书房。
只留下四枫院崇元,独自一人,站在那片狼藉(被他灵压震乱的书卷)之中。
怒火,渐渐褪去。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深沉的疲惫,和一种……难以言喻的挣扎。
碎蜂的话,像一根刺,扎进了他的心里。
“缺陷”……
“不完美”……
他看着窗外,仿佛又看到了那个在鬼道场上,满脸黑灰、生无可恋的小小身影。
骄傲与失望,保护欲与对家族未来的忧虑,在他的心中疯狂地撕扯着。
训练,再次暂停了。
但这一次,暂停的原因,不再仅仅是“担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