体育馆里嗡嗡作响。
全是人。
穿着市内各色国中制服的学生。
目测，有一个年级那么多。
【其中大概有数成，明年会成为我的‘管理对象’。】
温水和彦靠着体育馆的墙。
他面无表情。
视线扫过这片“潜在变量区域”。
学生会的人开始喊话，让学生们按学校列队。
【今天是佳树指名我当介绍员。
橘学弟也一起来了。
目的是介绍他给我认识？
朋友权藤学妹也在。
是为了场面僵住时打圆场。
佳树的心思缜密。
逻辑清晰。
很好。】
他的分析刚结束。
一股花香飘过鼻尖。
【耳熟的前奏在脑海中播放。
非必要的社交干扰。
启动防御模式。】
「温水，可以站你旁边吗？」
「无妨。」
姬宫华恋站到了他身旁。
【奇怪。
我记得──】
「今天你没和袴田一起？」
「呵呵。
草介今天正在亲手下厨。
要给我惊喜喔。
在我家。」
【袴田之前说要忙的，就是这桩啊。】
「惊喜……你不是已经知道了？」
「这种藏不住的地方，也是那个人的可爱之处啊。」
【开场恩爱秀结束。
姬宫同学开始环顾四周。】
「温水，话说今天是情人节。
你有收到巧克力吗？」
【……来了。
阳角对阴角的标准挑衅模板。】
他心中的铁卷门拉下一半。
表情变得更冷淡。
「就早上我妈给的。」
「哦……杏菜没有给你？」
「没有。」
【社办的那个……也不是指名给我的。】
……奇怪。
姬宫同学的嘴角垮了万分之一毫米。
她整个人都“暗”了下去。
脑内的BGM音量，也确实变小了。
「昨天啊，杏菜在我家一起做了巧克力喔。」
【在姬宫同学家，一起做出了那个欧帕兹巧克力？】
姬宫同学露出白牙，凝视着他的脸。
「因为她那时候非常用心。
我想说，她也许是要送给重要的人。」
「姬宫同学。」
温水和彦打断她。
“你的推论基于错误假设。
第一，‘用心’不等于‘送给重要的人’。
这是你的主观臆断。
第二，你口中的‘重要的人’，定义模糊。
请停止这种基于感性的、毫无逻辑的猜测。”
「呃～文艺社的大家说好要带巧克力，招待参观的人。
她做的应该是那个喔。
你说的就是那颗圆形的吧？」
「嗯，就是那个。
哦～给参观的人吃啊。」
「可能性不高。」
他回答。
「我在社办试吃过了。
那东西不适合用于公开场合。」
「咦，为什么？」
姬宫同学歪着头。
【你问理由──他脑中闪过那三道并排的齿痕。】
「总不能让其他人吃到八奈见同学的巧克力吧。」
他脱口而出。
姬宫同学的BGM瞬间激烈转调。
「咦！
？
你这是──什么意思？」
「……？
字面意思。
一个沾染了他人唾液的食物，适合提供给初次见面的参观者吗？
这是基本的卫生常识。」
他随口回答。
姬宫同学的眼睛睁大了。
「哦～…没想到温水其实这么热情呢。」
「这不是热情。
是责任感。」
他冷冷地纠正。
“作为文艺社负责人，我有义务确保社团活动的专业性和安全性。”
「负责！
？
温水！
什么时候演变成这样了！
？」
姬宫同学的声音猛地拔高。
【她不知道我是社长。
但她这么吃惊……我好像被鄙视了……】
「哎……总之，事情就是这样。」
「哦、哦～……原来如此……已经发展成这样了啊……」
【这是什么反应？
老样子。
和姬宫的对话，永远对不上频道……】
他正和手足无措的姬宫同学僵持着。
这时，手拿麦克风的放虎原会长走到讲台上。
「各位好。
欢迎各位今天来到石蕗高中。」
声音凛然。
整个体育馆的嗡嗡声瞬间消失了。
刚才还在嘻笑打闹的国中生们，全部闭上了嘴。
温水也不由自主地站直了身体。
放虎原会长扫视眼前的众人，用沉稳的口吻说道：
「想必有人已经决心报考石蕗，有人可能还在犹豫。
我想大家都置身不同的状况，但今天就将这些暂且放一旁。
请各位单纯地将所见所闻与感想带走。
而在明年，若各位之中有人愿意选择石蕗──作为一名在校生，我将备感荣幸。」
说完，她关掉麦克风开关，深深鞠躬。
他盯着她的一举一动。
这时，天爱星同学的响亮声音传遍体育馆。
「接下来！
请各位介绍员前去迎接参观者！」
【呃。
还要自己去找人。
我负责的是桃园国中第五组。
佳树应该在那边……】
他在人群中搜寻连身裙制服。
在一个比预想中高出一个头的位置，他看到了熟面孔。
「你是小温的哥哥吧？
好久不见了。」
一个高个子女学生。
桃园国中的制服。
【印象中，在家见过几次。】
「啊，呃～你是──」
「我是权藤。
今天还请多多指教。」
「啊，好的。
请多指教。」
他的回答有点僵硬。
一个矮个子男生──橘学弟──站到她身旁。
「我是橘。
请多多指──」
他的话卡住了。
橘学弟的表情凝固了。
「……啊。」
「咦……渡边？」
「！
呃～那次是──」
【不妙。
完全没想好借口。】
两人僵在原地。
佳树突然用身子撞过来，同时揽住他的手臂。
「是的！
其实是整人企画喔！
大成功！
对吧，兄长大人？」
「咦？
什么整──好痛！
？」
佳树在背后用力捏了他一把。
橘学弟愣住了。
佳树机关枪一样解释：「为了今天要为我们介绍，想先知道橘同学的个性和为人，所以才事先去桃园国中看看状况！
兄长大人也真是的，佳树都说过橘同学个性认真了嘛？」
【搞不太懂。
但佳树在帮我圆场。
很好。
顺水推舟。】
「是、是啊。
抱歉，橘学弟。
对你失礼了。」
橘学弟的眉毛还皱着，但还是对他低下了头。
「不会。
是我提出了这样的要求。
今天还是要麻烦你了。」
【……橘学弟真是个好人。
我终究是做了跟踪狂的行为。】
权藤学妹一脸纳闷。
她伸手轻戳佳树的肩膀。
「发生过什么事？
你哥和聪认识喔？」
「这个嘛──佳树之后再解释。
好了，时间有限！
我们快动身吧！」
「咦？
小温，先等等啦。」
佳树牵起权藤学妹的手，快步走了。
他和橘学弟对视了半晌。
最后，两人默默跟在后面，离开体育馆。
「不好意思，突然跑来一定很麻烦你吧？」
橘学弟的表情有些紧绷。
他连忙摇头。
「不会。
没这回事。
呃～有特别想看什么地方吗？」
他尽量让语气听起来开朗。
橘学弟拿出介绍手册，手指向其中一行。
「那个，我想去看1年C班举办的公开课堂。」
【1年C班。
就是我们班。
甘夏老师虽然嘴上抱怨，该做的还是会做啊。】
介绍手册上写着『以平时的课堂状况提供参考』。
【不太想让外人见到那位老师。
不过单论课程本身，还算正经。
应该没问题吧……】
走过连接校舍的走廊，他对三人发问：
「那我们就去看公开课堂。
开始前还有点时间。
想先看什么吗？」
佳树揽着权藤学妹的手臂走着。
她转过头。
「那么请带佳树去看兄长大人时常造访的地方！」
「我常去的地方？
去那里也没意思吧。」
佳树鼓起嘴。
「因为佳树想知道兄长大人平常的模样啊。
兄长大人上了高中，就不太说学校的事了。」
【因为又没有话题能告诉你。】
【除了教室和逃生梯，我平常待的场所就是……】
「那就带大家去健身房——」
「兄长大人，没有其他的吗？」
佳树打断他。
「咦？
可是校内的健身房设备很齐全，我每天都会去——」
「没、有、其、他、的吗？
兄长大人？」
【咦……佳树的表情有点恐怖。
但是其他地方嘛……】
「那就文艺社的社办──你们应该没兴趣吧？」
他实在想不出别的选项。
佳树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
「佳树要去！
其实佳树事先准备了小说，想要当面投稿！」
【当面投稿……？
我们没那种制度。】
「呃，为什么要特地……」
「其实佳树一直想和兄长大人登上同一本社刊。
如果兄妹名字并排在目次上……就像初次共同作业。
感觉一定很棒。」
「虽然不太懂。
不过今天正好要制作社刊。
就放上去看看吧。」
「真的可以吗！
？
小权和橘同学也没问题吗？」
权藤学妹微笑着耸耸肩。
「我无所谓啊。
聪呢？」
「我在公开课堂前也有时间。
没问题。
那个，我对文……艺社也有点兴趣。」
【啊。
这是真的没兴趣的反应。
这世上还有人分不清园艺社和文艺社。
真是难为他了……】
【目前来看。
他比我成熟。
懂得看场面。
待人接物态度柔和。
外观也有整洁感。
是很不错的男生──不过我的体能比较好。
逻辑更清晰。
而且已经出版过小说。
综合评估，我胜。】
……嗯。
算是平手。
橘学弟不知道自己正被挑战。
他露出亲切的笑容。
「我听说温水学长是文艺社的社长。
才一年级而已，真是厉害呢。」
「咦？
哎，那个。
毕竟总要有个人接棒。
或者该说是责任感之类的吧。」
【橘学弟真是个好人耶。】
他搔着脸颊，掩饰那份不自在。
他险些对他敞开心房，连忙绷紧表情，走进校舍内。
【──我可还没同意你和佳树交往喔。】
◇
西校舍的角落。
温水和彦的手伸向社办的门。
他的手停在半空。
【说起来，里面是小鞠和小拔老师……】
「怎么了吗？
兄长大人。」
佳树看着他的手。
「我确认一下。
旁边两位都和佳树同年级吧？
十四岁？」
【毕竟房内那位，是石蕗高中‘有碍教育排行榜’的榜首。】
两人点头。
他重新握住门把。
【拜托了，老师……】
「我是温水。
我带参观者来了。」
嘎吱……
他缓缓推开门。
小拔老师屈身蹲着。
一个背影。
小鞠缩在房间角落。
她举着折叠椅当盾牌。
小拔老师正对她摇着逗猫棒。
「看这边～小鞠出来玩～」
「嘶──！」
小鞠发出低吼。
【嗯。
勉强过关。
在预料范围内。】
他对三人招手。
「来。
别客气。
坐。
我来泡茶。」
「哎呀，有客人啊。
欢迎光临。」
……奇怪。
三个人都僵在门口，不进来。
佳树的表情很犹豫。
「那个，小鞠学姊是……？」
果然会在意。
他用眼神示意小拔老师。
老师点点头，开始解释：「细节省略。
老师作为顾问想加深关系，就变成这样了。」
【省略的部分很可疑。
但这也没办法。
毕竟是小拔老师。】
三人在困惑中坐下。
他端上茶和巧克力。
权藤学妹好奇地扫视四周，开口问道：「请问这个社团主要的活动是什么？」
「主要是进行逻辑思辨训练。
将成果转化为小说形式进行输出。
也会定期对现有文学作品进行解构和批判性分析。」
「所以才会有这么多书啊。」
「嗯。
就是这样。」
【……说明结束了。】
才刚开始他就快撑不住了。
但他早有准备。
「那么～这里有自我介绍表，可以请你们填一下吗？
写完了就可以和原稿钉在一起，做成社刊。」
他快速说着准备好的台词，分发表格。
看着表格的橘学弟抬起脸。
「我平常不太读小说。
写杂志或漫画也可以吗？」
「当然可以。
电影也好动画也好，游戏也没关系。
喜欢的东西都可以。」
【……请他们动笔的时候，就不用讲话了。
万幸。】
这时，佳树不知为何没有动笔。
她在东张西望。
「佳树，怎么了？
想不到要写什么吗？」
「那个，佳树自己带来的小说原稿，是要在这时候拿出来吗？」
她刚才是说过。
他点头。
佳树垂下脸，从包里取出摺叠好的纸张。
他拿到手中。
是两张A4纸左右的极短篇。
「我还是第一次听说佳树也会写小说。
什么时候开始写的？」
「昨天晚上。
佳树紧张得睡不着。
突然间想写。
这是第一次写……」她把头埋得更低了。
【突然心血-来潮，一个晚上就完成了人生第一篇小说……？】
【不过重点还是内容。
我好歹也是出版过一本推理小说的职业作家。】
他按捺住内心的波动，翻开了佳树给他的纸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