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阳西沉,陈旧的日光灯照亮小小的温室。
温室内有一人正面对着盆栽中的松树,是2年1班的权藤亚沙美。她手拿着修枝剪,一动也不动地站在该处。
「……小温,没事不可以进来这地方喔。」
她的视线直盯着树枝,低语呢喃。走进温室的是温水佳树。她的乌黑长发轻轻摇摆,面露柔和微笑。
「是学生会的工作啊。小权,这个月份的学生会报。」
小权像要彻底排除肺中空气般深深吐气后,将修枝剪放到盆栽旁。
「谢谢。今天也忙到很晚啊。」
「嗯,没想过副会长这么忙碌。不过毕业生的欢送会,佳树想成功办好。」
佳树递出学生会报后,探头看向桌上的盆栽。小小的松树伸长手臂般伸展枝枒。
「小权很喜欢盆栽呢。」
「去年,顾问高松老师退休了吧?老师那时候留下来的。」小权再度拿起修枝剪,直盯着枝条。
佳树有好一段时间注视着那身影,最后下定决心般开口:「真的好吗?」
「……什么好不好?」
再次绞尽勇气。
「橘同学的事。小权和他不是从小就很要好吗?」
「毕竟我跟他从儿童会的时候就认识了。像家人又像朋友,很奇妙的关系呢。」小权一瞬间面露缅怀往事般的笑容。但下一个瞬间,表情又变得像是毫无兴趣似的。
「……佳树把小权看作是最好的朋友,所以听了橘同学的心情时很惊讶,马上就来找小权商量了吧?」
佳树沉默地等候回答。也不知究竟等了多久,佳树做好觉悟般再度开口。
「小权,如果真的开始交往了,你真的无所谓吗?」
喀嚓。小权的手中,那柄剪刀划破空气而阖起。
「真的开始交往──有什么问题?」
见到友人顽固的态度,佳树倏地挺直了背脊。「后天十四号──佳树觉得他一定会告白。」
「……不会改变的。无论我或聪。」
听友人如此说道,佳树静静地点了头。
石蕗高中参观会当天。
时钟的针指着12点半。文艺社共四名的全体社员在社办围绕着桌子。
女性成员们互相以眼神示意后,烧盐气势汹汹,率先取出了盒子。「那我先喔!大家看,我的自信之作。」
盒盖掀开,里面陈列着造型歪七扭八的巧克力。八奈见和小鞠闭口不语,对他投出视线。
【意思就是要我说出感想吧……】
「烧盐,」温水和彦面无表情地拿起一块,“你的创作意图是什么?是石蕗草的花,还是叶子?或是某种抽象艺术的表达?”
「这边的是石蕗草的花,这边是叶子……阿温,你刚才说什么?」
「我只是在确认你的设计理念。那么,这个是花?」
「那也是叶子。」
【……这难度也太高了吧。是海外网站的图像认证吗?】
烧盐对他投出不满的眼神。「我说阿温,你从刚才就很没礼貌耶?」
「我只是在进行客观分析。」他将那造型模糊的块状物放进口中,“口感过于沙砾化,甜度曲线不明确。作为食品,它的完成度很低。”
「是喔?我觉得很难吃。阿温的嗜好真奇怪耶。」
【咦?怎么这样。他也觉得很难吃啊。】
听了他们的对话,八奈见大概萌生了兴趣。她将巧克力扔进口中。
「啊~这个就是那个吧。温度那个了。不过吃起来感觉满独特的,有种土墙的口感让人很怀念。」
【八奈见反覆咀嚼着。为什么这家伙会这么瞭解土墙的口感……】
「那、那个,我也做了巧克力来,是这个。」
这回轮到小鞠取出保鲜盒。盒中排列着前些日子在他家制作的巧克力。微苦和牛奶,以及添加果肉的覆盆子,一共三种──
「嗯?没有红色心型的那种吗?」
他不经意地问道,小鞠的动作戛然而止。
「怎么啦,小鞠?」
「那、那个,只有一个!因、因为,材料不够!」
【喔,原来如此。好像是在他家用了剩下的果酱吧。他搞懂了,不过小鞠为什么脸会红成那样……?】
八奈见没多久就将烧盐巧克力扫空大半,将视线转向小鞠巧克力。
「八奈见同学,这是要给参观者吃的,不是你的自助餐。」
「我知道啦,况且我自己也做了巧克力带来。」八奈见得意地哼哼笑着,将手塞进书包中。「就是那个嘛,希望能实现大家的梦想,我怀着这样的心情而做的。」
【真是弘远的概念。】
八奈见取出了高到应该能装蛋糕的大盒子,郑重其事地打开盒子。「锵~小八奈见特制巧克力!」
里面只装着一颗垒球尺寸的球状巧克力。代表沉默不语的三人,温水和彦开口说道:「就这一个?」
「对啊。我心一横就将所有的材料灌注在这一颗中。哎呀~要做成这么漂亮的圆球可不容易喔。」
「话说,这个要怎么吃?」
听了他理所当然的疑问,八奈见纳闷地歪着头。「咦?直接啃下去不就好了。」
语毕她就啃了一口,随即将巧克力球传给烧盐。烧盐也在困惑中啃了一口,经过小鞠,传到他手上。
【看着排列在球体上面的三个齿痕,他选择最远的对面位置,轻咬一口。味道是──巧克力。嗯,普通的巧克力。】
「……这个,禁止提供给参观者。」他将巧克力球小心翼翼地放回盒中,八奈见摆出不开心的表情。
「温水,既然你要批评别人,那你自己一定也有准备吧?」
「八奈见,」他的语气冰冷,“我没有准备。因为我的职责是管理和监督,不是参与你们这种低水平的‘女子力’展示。如果你连这点都分不清楚,或许你应该重新评估一下自己在社团里的定位。”
「那当然。我不是说过──虽然没说过,但是你也懂得看气氛和场面吧?准备巧克力不是很基本的吗,不然以后出社会混不下去喔?」
【咦……唯独八奈见他我不希望她是我的上司。啊,不过──】
「我出门时收到了巧克力,虽然不是手工的,不嫌弃的话请用。」他从书包取出巧克力盒,三个女生睁圆了眼睛。
「是、是谁,给你的?」
「温水一定是自己买的啦。是去Kalmia买的吧?那边有很多好吃的嘛。」
【有人讲话很失礼喔。】
「不是,真的是收到的。我再怎么样也不会说那种伤心的谎话。」
这时,烧盐从他手中取走盒子。「哦~阿温还真有一手。是哪个女生?」
「哪个女生──是我家母亲给我的啊。」
八奈见和小鞠好奇得身子向前倾,最后在叹息中坐回椅子上。
「我、我就知道,是这样。」
「不出所料啊。毕竟是温水。」
三名女性擅自拆开他的巧克力,吃了起来。为什么他不只是巧克力被抢走,还要被她们损啊?
「我出门的时候,家母要我带来跟大家一起吃──虽然是这样,也不代表八奈见同学可以全部吃掉喔?你有在听吗?」
他收回巧克力盒,同时在脑海中整理今天的预定行程。
【──在这之后,小鞠之外的其他人会到体育馆,与负责带领的参观者会合。结束校内参观后,接下来就是参观者的自由行动,他则会回到社办。小鞠从开始到结束都会在社办等候,因此如果在他们回来之前有人来参观,她就必须一个人接待。没错,小鞠一个人──】
「怎、怎么了,一直看我。」
「没有,没什么。」
【说起来,他必须担任参观者的介绍员这件事,还没跟小鞠提过呢……】
他避免与她四目相对而看着资料,这时八奈见擦干净嘴巴,站起身。「柠檬、温水,时间差不多到了,我们走吧。」
「也对。好了,阿温也一起走吧。」
他缓缓起身时,小鞠的视线仓皇游移。「呜咦……温、温水也要去?」
「因为有人指名要我介绍。之后我会回来这里,在那之前就靠你了。」
他闪躲着她的目光而回答,打算走出社办时,小鞠伸手捏住他的外套袖管。
「可、可是,我、我一个人,不行……!」
「但是,我也不能不去。八奈见同──」
他为了求助而抛出视线时,八奈见与烧盐已经不见人影。
「那两个家伙逃走──等等,你不要拉得这么用力!?」
当他无法脱身而伤透脑筋时,注意到有位身披白袍的女性正从敞开的房门露出半张脸。
「老师!」
「需要我的援手吗?」悠然走进社办的是文艺社顾问,保健老师小拔小夜。
【虽然这个人问题不小,但现在别无选择。】
「老师来得正好。接下来我要去当介绍员,可以拜托老师在社办和小鞠一起招待参观者吗?」
小鞠小声悲鸣一声,躲进社办的角落。小拔老师轻舔嘴唇,隔着桌子坐在小鞠的对面。
「参观者的招待放心交给老师吧。老师至少还有常识,不会对国中生打歪脑筋喔?」
【原来如此,那就放心了。】
「那么老师,接下来拜托了。小鞠,要乖乖听老师的话喔。」
「去、去死……!」
留下浑身颤抖的小鞠,他离开社办。
【──昨天,佳树做了情人节用的巧克力。既然她没有给我,就代表她会在今天给某个人。至于人选……】
【他自嘲而摇头。在这种状况下,还会有谁?】
【佳树已经和橘学弟开始交往了吗?还是说会在今天告白……?】
他拍打自己的脸颊,振奋精神,加快前往体育馆的步伐。
【多想也没用。只能见招拆招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