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来如此。」
温水和彦将稿子放回桌面上。
【亲妹妹递来这种稿子，自己该用什么表情？】
——稿子内容？
“冷酷无情但内心温柔的哥哥”和“天真烂漫的学妹”。
一篇恋爱幻想小说。
而且，“哥哥”的口头禅，和他推理小说《逻辑的尽头是孤独》里主角的口头禅，一模一样。
他正头疼，佳树不安地看过来。
「怎么样呢？和兄长大人相比，肯定很幼稚吧。」
「不。」
他收起多余情绪，换上专业口吻。
「文笔还嫩，但对白有可取之处。情感描写很直白，但也算坦率。处女作，60分。」
「真的吗！」
佳树的脸“唰”一下亮了。
「话说，你不用笔名？打算直接用本名？」
「是的！」
【是喔，用本名喔……是喔……】
角落里，不知何时冒出来的小鞠看完了稿子。
她抬眼看他。
那视线，带着看厨余垃圾的嫌恶。
「……快、快去自首。」
「这不是私小说。」
温水和彦面无表情地反驳。
“佳树，你的人物设定太依赖原型，缺深度。”
“‘哥哥’这个角色，除了是‘哥哥’，什么都不是。给点背景和动机。”
他从小鞠手里拿回稿子。
「总之先影印。呃……」
【最近的便利店也有段距离。印刷室……今年的社团经费已经用完了——】
他正发愁，小拔老师撩起头发，站起身。
「老师去教职员办公室帮你们印。稿子借我。」
「咦？真的可以吗？」
「小事一桩。别看老师这样，好歹也是文艺社顾问。还记得这个设定吗？」
「嗯，勉强。」
老师走到门口，又转过身。
「我不在的时候不准跑喔？我回来要是没人，老师会哭喔。」
「我们会留下小鞠当‘人质’，请放心。」
「那就好。」
小拔老师对小鞠抛了个媚眼，走出社办。
「那么，大家先把自我介绍表——唉，小鞠，别在桌子底下踢我。」
他任凭小鞠泄愤，探头看三人手边的表格。
【呃～我看看……权藤学妹喜欢时代剧啊。】
「你也读历史小说啊。《暴坊剑客》原来也有原作小说喔。」
「我也是从电视剧认识的。78年到89年的DVD都收齐了，只差一半。」
【权藤学妹得意地挺起胸。这是死忠粉。】
「亚沙美是健大人的大粉丝嘛。」
橘学弟笑着说。
【说起来，《暴坊剑客》的主演是丰桥出身。】
「聪在儿童会跳土风舞时，不也跳了健大人的森巴。你总记不住动作，还是我教你的喔？」
「别提了，超丢脸。」
「咦，你们两个从小就认识？」
经他一问，两人对视一眼。
「国小的时候，我和亚沙美是同一个通学组的。」
「健大人也是我们国小的毕业生呢。」
【喔……这两个人，关系差不多就是烧盐和绫要那种。】
两人聊得热烈。
他瞥向佳树。
佳树毫无反应，握着自动笔，振笔疾书——至少表面如此。
【……借用某人的话，青梅竹马以外全是狐狸精。】
【不过，只是国小同校，青梅竹马度还偏低。】
【现在就认定自家出了狐狸精，为时过早。】
他对照自己的恋爱经验（二次元）推测时，佳树交来了表格。
「请收下，兄长大人。佳树写好了。」
【话说佳树最近在读什么？……哦～不只轻小说，少女漫画和恋爱小说都读啊。】
「啊，佳树也读了《琉璃色帝国》系列啊。在桃园的图书室借的？」
「是的，图书委员推荐的。」
【仔细一看，他国中时代借的书，大部分都在上面。】
【……不，不是大部分。是他国中借过的书，全都在上面。】
【如果不是偶然，她难道把桃园国中图书室的借书卡全查了一遍？】
「那个～佳树，这份书单该不会──」
「嗯，有什么问题吗？兄长大人。」
佳树可爱地歪着头。
「……呃，品味很好呢。」
「是的，佳树也这么觉得。」
【很好，华丽地跳过。】
不久，所有人都写完了。小鞠默默地将印好的稿子按页数在桌上排开。
「原稿按顺序叠好，最后用钉书机固定。自我介绍表放封面后头──」
「你、你妹的告发文呢？」
小鞠用手肘顶了他一下。
「那是小说。」
他冷冷地纠正，“而且是设定有缺陷的小说。”
「呃，佳树的小说就摆在我前面吧。」
「温水学长的小说是这篇吗？」
橘学弟指着标题《我的女友有男友。但是除了我以外还有》。
——他沉重地点头。
【这是他构思许久的NTR要素较强的纯爱小说。】
「先把便条纸贴在我那篇，之后把佳树的小说插进去。」
接下来只要等佳树的稿子回来，就能装订了。
【……嗯？】
【橘学弟从刚才起，就坐立不安。】
视线老往时钟上瞟。
【啊，差点忘了。他想去参观1年C班的公开课。】
「橘学弟，你要去1年C班吧？社刊先放着，我们该出发了。」
「啊，好的！拜托学长了！」
橘学弟连忙起身。
他刚要起身，外套下摆被一把抓住。
是小鞠。
「你、你想丢下我？」
「别担心，小拔老师快回来了。」
「同、同样讨厌。」
【……我也不想啊。但拜托了，忍忍吧。】
小鞠抓得死紧。
他只好开始忽悠。
「放心，八奈见也快到了。嗯，我记得她说过这个时间会来。」
「你、你说谎。」
【为什么看穿了？】
他挪开视线。
小鞠不爽地瞪着他。
「你、你每次说谎，那双死鱼眼，就、就会发光。」
被拆穿了。
他决定摊牌。
「小鞠，过来一下。别怕，不吃了你。」
「呜唉！？怎、怎样……？」
他把小鞠拉到角落。
「听着。参观会的成果，关系到明年的新社员。」
「所以招待好佳树他们——」
「那、那些家伙是二年级生，所以是、后年吧。」
「……是没错。」
「况、况且！其他社团的人也快来了，社办的接待很重要！」
「……太、太近了，离远点！」
【有道理。副社长真可靠。】
「但我不能不管佳树他们。果然还是兵分二路——」
「我、我就说，太近、了！」
小鞠一把推开他。
「小声点，我妹他们会听到的。」
「没、没有，是其他人啦！」
……咦？
他转身。
社办里，那三人已经不见了。
「奇怪，大家呢？」
「你、你妹传讯息说，先过去、了。」
小鞠把手机萤幕怼给他看。
【说起来，佳树好像去过我们班。】
【所以，我刚才……把小鞠逼到墙角，低声细语……】
【完全是无用功？】
【不，这根本是犯罪。】
幸好小拔老师没看到——嗯？
一股即视感涌来。
他转头，小拔老师正从门缝窥视着他们。
「别管老师。老师会守住底线，你们就遵从内心，尽量挑战极限吧。」
【既不越线也没有要挑战。】
他和小鞠拉开距离，穿好外套。
「老师，我的介绍行程还没完，这里交给您了。小鞠也──」
话没说完，小鞠抓起手机，不断拍打他的背。
「很痛耶，干嘛！」
「你、你的问题，就在这里啦！」
「就说很痛！老师，快管管她！」
他向老师求助。
她却双手抱胸，一脸满足。
「不错啊，这种关系老师也忍不住打气。」
【……不用打气，请帮帮我。】
◇
真是一场灾难。
吓到她是他的错，但小鞠也没必要那么气吧……
他小跑步离开西校舍，以超常体能，三十秒内就追上了走在屋外的三人。
「各位，不好意思来晚了。」
「兄长大人，放着小鞠学姊不管没关系吗？」
佳树语气冷淡，不等他回答就加快了脚步。
【……佳树怎么好像在生气？】
有点恐怖。
他刻意拉开一点距离，橘学弟凑了过来。
「哥哥，不好意思，刚才我们先走了。」
「我才该道歉。社团里出了点状况──」
【……等等？】
【这个人刚才，叫他『哥哥』？】
【咦？不会吧，难道下一句是『请把佳树交给我』？】
他心中冒冷汗，橘学弟却一脸正色。
「今天真的很谢谢学长为我们介绍。」
他含糊地应着，观察前面佳树两人的反应。
她们正边走边聊，没注意这边。
「橘学弟你──」
【对佳树有什么想法？】
他想这么问，又咽了回去。
「是？」
「那个，想考石蕗高中吧？」
没想到，橘学弟露出为难的笑容。
「虽然很憧憬，不过我和亚沙美或佳树同学不一样，凭我的成绩考不上石蕗。」
【咦，不考石蕗高中？】
「那今天怎么会来参观……」
橘学弟害臊地垂下脸。
「呃，因为有些话，我无论如何都想当面说。」
【……！果然是这样。】
他不由得咽了口唾沫。
只能单刀直入。
「你想说的——和恋爱有关？」
橘学弟惊讶地停下脚步。
「咦？佳树同学告诉你了？真伤脑筋，说好要保密的。」
「那你今天真的是为了……」
橘学弟点头。
「是的。今天我想提起勇气，传达自己的心意。」
【还没告白吗？】
他松了口气……
【不，现在不是放松的时候。】
「你们两位，快要开始了喔──」
佳树的呼喊打断他的思绪。
回过神，已经到了1年C班教室前。
佳树与权藤学妹正对他们挥手。
橘学弟表情紧张地一点头，也对佳树举起手。
【……一切都明了了。】
【饱览恋爱喜剧的他很清楚。】
【两人的故事，已经来到最高潮的前一幕。】
【接下来的，就是——告白桥段。】
◇
甘夏老师的公开课开始了。
桌椅都被推到角落，窗边挂上白板。座位是带轮子的椅子，方便参观者自由选择。
他看佳树他们都坐好，便站在教室入口附近陪同。
【公开课，不就是看平时上课吗？】
【他可没上过这么“潮”的课……】
甘夏老师见十来名参加者就座，走到白板前。
「啊～我是这所学校教世界史的甘夏。」
确认众人视线集中后，她清清嗓子。
【靠你了，小甘夏，你现在可是石蕗教师的代表。】
「一提到历史课，总有人说『背年号没意义』，或者『长大后派不上用场』，这种家伙没完没了。我觉得都该去死一死。」
【靠……你了喔……？】
「那你想想，体育课又如何？成人之后难道要靠跳箱和分腿前滚翻维持生计吗？虽然老师有很多这种想法，但毕竟老师是大人，就不说了。那么，开始上课了。」
甘夏老师“咻啵”一声，转开了白板笔的笔盖。
【看来她勉强压制了心中的黑暗面。好了，接下来会乖乖上课——】
「啊～文艺社的社长刚好在啊。温水！」
【突然就找我麻烦。】
「哎，有什么事吗？」
「你知道的小说中，最古老的是哪篇？」
虽然被视线集火，他还是勉强挤出声音。
「呃～应该是源氏物语……？」
甘夏老师点头，在白板上开始书写。
「嗯，都说源氏物语是历史最悠久的长篇小说。大概十一世纪初期写成的，这时东欧正好是拜占庭帝国的全盛期。」
甘夏老师的手不停，继续说：
「日本是平安时代。女官们写的带点颜色的小说在职场上流行，一条天皇也读过。就是那样的时代。另一方面，拜占庭帝国在克雷迪昂战役中战胜，将超过一万名俘虏的眼珠子挖出来，送还给对手──」
……看来平安进入教学模式了。
之后她不时提问，继续上课。
会场气氛刚缓和，甘夏老师又将参加者分成两组。
「按照刚才说的，这一组是十四世纪的巴黎市民，另一组是穿越回去的二十一世纪日本人，两边来讨论当年的鼠疫对策吧。」
老师站在两组中间，双手抱胸。
「老师是司仪。顺带一提，我的设定是生于二十三世纪的阴谋论信奉者喔。」
【为何要用这么复杂的设定。】
话虽如此，课程进行得相当流畅。
他正佩服老师的功力——
喀嚓。
突然传来快门声。
转头，志喜屋学姊正举着贴满装饰的手机。
「嗯？志喜屋学姊，拍照也是学生会的工作？」
「纪录照片……报告书……」
志喜屋学姊检查着照片。她似乎很满意，点点头，乳白色的眼眸望向课堂。
「甘夏老师……虽然是那样……教学口碑很好……」
「嗯……虽然是那样……」
志喜屋学姊没再拍照。
只是在他身边，悠悠地、轻轻晃动着。
两人并肩站着，看课堂讨论升温。
扮演14世纪巴黎市民的佳树，正谈论药草的解毒效果，听得“现代人”学生连连点头。
【……听着听着，他都快信了。】
「该不会药草真能防鼠疫……？」
「办不到……喔？」
志喜屋低声说着，对准他又按了下快门。
「为什么拍我？」
「预感……有人想要……」
学姊抛出谜一样的理由，指尖在手机上敲打。
「温水……你的小说……我看完了。」
「学姊的照片还有人要，我的就算了。」
他自嘲地笑笑。
心脏却因为她那句话，猛地一紧。
「……想要……我的照片？」
「咦？」
志喜屋学姊歪过头。
乳白色的眼眸里，模糊地映出他的影子。
「没有啦，那个，只是一般来说，人人都想要——」
他正支支吾吾。
志喜屋学姊忽然转身背对他。
身子轻轻向后一倒，靠在他身上。
她伸长手——
喀嚓。
自拍快门。
「这个给你……不可以……跟人家买喔……？」
他的手机接到讯息。
是刚才的合照。
「咦？啊──这张，是拍给我的？」
志喜屋学姊沉默地点头。
「……诡计，很巧妙。我挺喜欢……那个侦探。」
他害臊地把视线转回课堂，发现甘夏老师正释放着暗黑气场。
「是怎样？居然敢晒恩爱，想亲热去其他地方啊……」
【小甘夏，忍住。国中生都在看。】
甘夏老师嘀咕半晌，恢复情绪继续上课。
他松了口气，与志喜屋学姊并肩静观。
【……仔细一想，平安夜之后，就没机会和她单独说话了。】
【那天学姊的氛围……和平时不太一样。】
【那段记忆是真的吗？】
【回想起来，总觉得不真实，有种梦幻感。】
「那个，学姊最近怎么样？」
为避免再被盯上，他面朝前方，压低声音。
「都在读书和做事……没什么……机会能玩……」
【志喜屋学姊是学生会成员，成绩又好。虽然看似四处晃（物理），其实很忙。】
【虽然想再和大家一起去桌游咖啡厅，但也不好意思约她……】
他正纠结，志喜屋学姊小声说：
「桌游……进了……你会喜欢的喔……」
【？我不小心说出口了？】
「咦？桌游咖啡厅吧？那下次约大家一起──」
「那个游戏……两人玩的……」
【……那大家一起去也玩不了。】
【八奈见那种人，肯定没耐心等轮换。】
「那下次——」
他顿了顿。
“我们两个人去。定个时间吧。”
「嗯……」
志喜屋学姊微微点头。
他为掩饰害臊，搔了搔脸颊。
【……怎么回事，这暧昧气氛。】
他赶紧找话题排解尴尬。
「去年夏天，我妹参加了市里的学生会合宿，学姊也在？」
志喜屋学姊斜他一眼。
「有……温水佳树……你……你们给人的感觉，很接近……」
「没有啦，从以前就——咦？我们很像！？」
他正要吐槽，却愣住了，开始反刍学姊的话。
【我和佳树……有相似之处？】
【按理说不奇怪，但这几年，从没人这么说过。】
「是啊，毕竟是兄妹嘛。」
讨论会上，21世纪人的橘学弟正在发言。
他以植物的传染病推测感染源，让活在14世纪的佳树也听得连连点头。
他们交头接耳时，公开课已近尾声。
讨论结束，甘夏老师开始总结。
橘学弟认真凝视着老师的一举一动。
【……根据几次交谈的感觉，他不是坏家伙。】
【不，反倒是个好男生。】
──佳树要交男友还太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