溟的动作顿住了。
刷子上那点暗红色的染膏悬在半空,差点滴到能天使白皙的脖子里。
他维持着俯身的姿势,目光定定地落在镜子里的影像上。
镜中映出的,不只是能天使那头逐渐被深邃暗红覆盖的发丝,还有她身后——正在靠门站着的德克萨斯。
渐变色的狼眸正透过镜面的反射一眨不眨地看着他,那眼神很平静,平静得像结冰的湖面,眼底却仿佛有什么东西在缓慢地涌动。
“......?”
溟的思绪有点飘。
他在想这暗红色调得是不是调的太暖了一点,在想能天使安静下来的时候睫毛还挺长,在想德克萨斯今天似乎格外沉默,连嘴里常叼的pocky都忘了换新的。
三分钟,他就这样和镜子里的静态影像无声地对视了整整三分钟,直到心底那股感觉越来越不对劲,像是有小爪子在轻轻挠,又像是某种警报在低鸣。
“咳。”
德克萨斯清了清嗓子,声音不大,却像一颗小石子投入死水般,瞬间惊醒了溟。
这感觉太陌生了,是针对谁的?
能天使又偷偷和德克萨斯约了什么?一起恶作剧?还是......
一瞬间,溟的眼前仿佛闪过了走马灯,脑子里全是能天使来了之后鸡飞狗跳妈妈生的画面,以及德克萨斯偶尔投来的,意味不明的目光。
“噗——”
能天使看着镜子里溟那明显走神甚至带点茫然的表情忍不住笑出声来,她头顶那明亮的光环随着笑声轻轻晃动,光芒再次占据溟的余光将他从纷乱的思绪里彻底拽回。
“溟前辈~是看我看呆了吗?”能天使的声音带着点挑逗。
布豪。
虽然没什么原因,但溟本能的感觉能天使就是引起德克萨斯如此异常的源头。
果不其然,溟感觉后背源自德克萨斯的那道目光更加实质化了,如芒在背,比当年在卡兹戴尔边境被几个雇佣兵头子联手背刺时感觉还要难以捉摸。
他轻轻放下染发工具,动作尽量保持平稳,然后转过头,看向门边的德克萨斯,正好捕捉到她瞳孔里一闪而过的、几乎难以察觉的不悦。
溟后知后觉地开始收拾摊开的各种瓶瓶罐罐和工具。
“差不多了,能天使,等时间到了再冲洗就好。”他低声说,收拾起瓶瓶罐罐,打算把场地让给几个女孩,可有人却不想放过他。
“溟,出来一趟。”德克萨斯说完,转身就往外走,看样子目标明确,并非是想和能天使交流,顺带着,她向空使了个眼色。
空虽然有点懵,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还是乖巧地点点头,立刻凑到能天使旁边,开始讨论新发色和什么衣服搭配更酷。
“......”
溟看了一眼还在兴奋头上的能天使,摘掉手套,默默跟上德克萨斯的脚步。
安全屋外,夜风微凉,不远处就是溟的那一小片菜园,在月光下泛着安静的氛围。
相比起屋内的热闹,溟还是更喜欢待在这里,守着这些安静生长的生命,看着它们茁壮成长的样子也是一大乐事。
但德克萨斯显然不这么想。
她背对着溟,看着被霓虹灯染成暧昧蓝紫色的夜空,她缓缓吐出一口气,然后转过身,用那双总是平静无波的眼睛直视着溟。
“你对她......什么感觉?”
她的声音和夜风一样,有点凉。
溟愣了一下。
“嗯。”德克萨斯点点头,脚尖无意识地碾着地面的一颗小石子,“想知道......”
她有点不坦率地跺了跺脚,想深吸一口气,像是要抽烟的样子,但这里已经没有她以前解压时抽的叙拉古女士香烟,她也戒烟了。
她只好从口袋里摸出一根pocky,叼在嘴里过过嘴瘾。
“我对能天使吗......”溟思考了一下,语气很自然,“我一直觉得她是个很可爱的小萨科塔,怎么了?”
“......只有这些?”德克萨斯的声音低了下去,手指无意识的捏紧了口袋里的pocky包装袋。
溟有点困惑地看着她。
“德克萨斯,你听起来非常失望。”他顿了顿,语气带上一丝难得的调侃,“是以为我会像其他那些陷入仇恨的萨卡兹一样,偷偷在染发剂里做点手脚,阴暗地咒杀她吗?”
他摇了摇头,“我不会的,她的眼神很纯粹,也不像是那种不讲道理的拉特兰人。说实话,像这样的萨科塔,我一般......”
他开始滔滔不绝地分析起萨科塔的普遍性格、能天使的特别之处、两族历史上的纠葛与现状......
德克萨斯其实只能听懂大概四分之一。
她只是在确认了溟和能天使之间并没有那种传统意义上的、你死我活的敌意后,心里某个角落反而开始隐隐不安。
并非是针对种族仇恨,而是感觉自己的一部分被分走了。
她越看溟,越觉得,她和溟很像,都有着不堪回首的过去,都在前往未来,不同的是,他看上去像是真的不再背负了一样轻松。
她看着溟侃侃而谈的样子,看着他对能天使那份显而易见的、溺爱般的包容,想起他刚才给能天使整理头发时那小心翼翼的动作,那种专注的神情,是她很少才能见到的。
她开始有点担心。
担心当这一切愈演愈烈后,自己会被落下。
她心底对溟那颗名为“好感”的种子,不知何时已经悄悄地发了芽,她害怕假以时日,这颗芽会疯狂生长,最后牢牢锁住她的心。
她更害怕失去这颗种子,她已经失去过一次重要的东西了。那次,心里的痛远比身体上的伤更持久,更深刻。
“......”
她不想再经历一次。
“......所以最终的结论是,我确实有点喜欢她。”溟终于结束了他的种族关系分析,总结道。
她的嘴唇抿得很紧,叼着的pocky饼干棒微微颤抖。
“能不能暂时别......喜欢她......”她的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带着一种她自己都察觉到的卑劣感。
说完,她像是被烫到一样,立刻松开了手,耳根在夜色下泛起不易察觉的红晕。
溟更加困惑了,他看着德克萨斯难得失态的样子,反问道:“你以为呢?我喜欢能天使又不是仅仅因为她活泼有朝气......”
“诶?”
一个充满惊讶的声音从楼道口传来。
能天使顶着一头还没冲洗、湿漉漉的酒红色头发,探出半个身子。
空跟在她身后,一脸震惊地看着门口这略显奇怪的两人对峙场面。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