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退回到“归途”号内,车门闭合,将外界的喧嚣与恶意暂时隔绝。车内只剩下引擎低沉的运行声和勒忒清浅的呼吸。她坐在副驾驶座上,依旧警惕地望着窗外,但身体稍微放松,靠在了椅背上。
我接通了与后方的加密通讯频道。屏幕上很快出现了狡兔屋车库那熟悉的杂乱背景,以及比利那张金属面孔。他正用一块干净的布擦拭着他那对名为“姑娘们”的左轮枪,看起来和往常一样懒散。
“哟,斯提克斯!听说你们到尘肺镇了?怎么样,外环的‘风土人情’还习惯吗?”他语调轻松,带着惯有的调侃。
“遇到了麻烦。”我直接切入主题,“‘裂躯帮’,‘血疤’。他们在攻击‘卡吕冬之子’,争夺一批被称为‘卡吕冬遗产’的东西。”
我话音落下的瞬间,屏幕那头的比利像是被按下了暂停键。他擦拭左轮的动作猛地僵住,金属手指捏紧了那块抹布。车库背景里,妮可嚷嚷着什么的声音和安比训练时的破空声似乎也遥远了起来。他脸上那副惯常的、带着点玩世不恭的表情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瞬间的凝滞,仿佛某种尘封的、沉重的记忆被强行撬开。
通讯频道里陷入了短暂的、只有电流杂音的沉默。
几秒钟后,比利才缓缓地、极其缓慢地放下了手中的左轮和布。他的面部板材上看不出细微的表情变化,但他那双光学镜头的焦距似乎失去了目标,微微涣散,望向了虚空中某个并不存在的点。当他再次开口时,那总是带着电磁杂音的声音,失去了所有的轻浮,变得低沉、沙哑,仿佛每一个字都带着铁锈和尘埃的重量。
“血疤……”他重复着这个名字,语调里没有愤怒,只有一种深沉的、近乎悲哀的冰冷,“他果然……还是走到了这一步。”
他没有立刻解释,而是陷入了某种回忆的旋涡,用一种我从未听过的、仿佛穿越了漫长时光的疲惫语气,开始讲述:
“那时候……还不叫‘卡吕冬之子’。我们叫‘卡吕冬的獠牙’。”他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老大……卡吕冬,他是个……真正的英雄。像星星一样耀眼的人。”
他的光学镜头微微闪烁,仿佛映出了往日的烽火。“他看到了外环人在贫瘠和压迫里挣扎,看到了内环那些贪婪的触角,像TOPS那样的庞然大物,是如何一点点吸干这片土地的血。他不甘心。他说,外环人应该有属于自己的秩序,属于自己的尊严,而不是永远活在别人的阴影和施舍下。”
“他想要打破枷锁。不是占山为王,而是……建立起某种东西,能让生活在这片废土上的人,真正喘口气的东西。”比利的金属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发出规律的、轻微的“叩叩”声,像是一场无声葬礼上的鼓点。
“那场最后的战役……是为了夺取一批能被我们掌控的关键资源和技术,就是现在他们争抢的‘遗产’的前身。我们成功了……但也付出了代价。”他的声音在这里哽了一下,那瞬间的停顿和电流的紊乱,传递出了远比语言更深刻的东西。
“老大他……为了掩护我们带着东西撤离,自己留在了后面。”比利的声音低得几乎像是在耳语,带着一种历经岁月冲刷后依旧清晰的痛楚,“他打破了枷锁……用他自己的命。”
通讯那头陷入了更长的沉默,只能听到那头车库风扇微微加速的嗡鸣。
“他死后,‘獠牙’就散了。‘凯旋者’的人成了新的外环霸主,那人别的都好,就是不太爱管我们的事。”比利的声音重新响起,带着一种看透世事的苍凉,“人心……经不起考验。有的人还记着老大的理想,像现在‘卡吕冬之子’的‘大老爹’,他是老大的老兄弟,心没变。他……也是他当年决定放我走的,说我该去看看更广阔的世界。”他顿了顿,似乎不愿多谈自己离开的细节。
“但血疤……”他的语气骤然变得冰冷刺骨,如同淬火的钢铁,“他曾经也是老大的亲信之一,但他只看到了力量,只看到了老大成功后可能带来的权力和利益!老大死了,他觉得自己机会来了,拉走了一帮同样心思的人,成立了‘裂躯帮’。他们早就背叛了卡吕冬为之付出一切的东西!”
比利的金属拳头猛地砸在身旁的工具台上,发出“哐”的一声巨响,吓了背景里妮可一跳。
“现在的‘裂躯帮’,不过是一群打着过去旗号、满足自己私欲的土匪!他们根本不配碰那些遗产!那些东西,是老大的血,是那么多兄弟的命换来的!应该被用来继续他未竟的事业,而不是成为血疤这种人渣往上爬的垫脚石!”
他的声音因激动而带着明显的电流杂音。
我安静地听着。比利的讲述,像一块块沉重的拼图,填补了“卡吕冬”、“遗产”、“背叛”这些词语背后模糊的轮廓。一个理想主义者的陨落,一个组织的分崩离析,信念与贪婪的分道扬镳……这些复杂的人类情感与历史纠葛,远比单纯的力量对抗更令人……触动。
“理想”、“信念”、“牺牲”、“背叛”……这些词汇,似乎比“活性”、“以太”、“空洞”更加沉重,也更加难以捉摸。
“斯提克斯,”比利的声音稍微平复了一些,带着前所未有的认真和一丝恳求,“帮帮‘卡吕冬之子’,阻止血疤。不是为了我,是为了……为了老大曾经相信过的东西。那些遗产,不能被玷污。”
我看着屏幕上比利那不再玩世不恭、而是充满了沉痛与决绝的面孔,又透过车窗,望向外围那片依旧在对峙的仓库区。
血疤的疯狂,源于对力量的贪婪和对过往的彻底背叛。
“卡吕冬之子”的坚守,源于对理想的铭记和对同伴的守护。
该站在哪一边,答案已经清晰。
“我知道了。”我平静地回应,然后结束了通讯。
车内恢复了安静。勒忒转过头,紫红色的眼眸望着我,似乎在询问。
我看向那片战场,目光仿佛穿透了层层掩体,落在了那个疯狂叫嚣的身影上。
调解失败,那么,就该换一种方式,来终结这场因背叛而起的闹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