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归途”号再次启动,引擎的低吼在死寂的小镇街道上显得格外沉重。按照老吉姆指明的方向,我们驶向镇子东侧。越靠近仓库区,战争的痕迹就越发触目惊心。墙壁上的弹孔密集如蜂巢,一些建筑完全坍塌,燃烧产生的黑烟依旧从几处废墟中袅袅升起,空气中刺鼻的硝烟味和焦糊味几乎令人窒息。
很快,一片由巨大、破败的仓库厂房构成的区域出现在眼前。这里就是战场。枪声不再密集,但零星的射击声和呐喊声依旧不时响起,打破了令人不安的寂静。“卡吕冬之子”的成员们依托着仓库外墙、堆叠的集装箱和沙袋工事进行防守,他们脸上带着疲惫、污垢和坚定的愤怒。而进攻方——“裂躯帮”,则分散在更外围的掩体后,利用废弃车辆和天然的地形起伏与防守方对射。
当“归途”号这头格格不入的钢铁巨兽出现在战场边缘时,交火出现了短暂的停顿。双方都被这突然闯入的、充满压迫感的车辆所吸引。“卡吕冬之子”的阵地上传来一阵骚动和隐约的欢呼,显然老吉姆已经将消息传达到了这里。而“裂躯帮”那边则是一片死寂,随即是更加警惕的瞄准姿态。
我没有将车驶入双方的火力交叉区。在一个相对安全的距离停下,我和勒忒下了车。我的出现,尤其是那显眼的龙希人特征,立刻成为了整个战场的焦点。
“呆在这里。”我对勒忒说,指了指车体作为掩体。她点了点头,紫红色的竖瞳锐利地扫视着战场,身体微微低伏,像一只蓄势待发的猎豹。
我独自一人,向着双方火力线中间那片死亡地带走去。我的步伐平稳,速度却极快,白色的长发在夹杂着硝烟的风中微微拂动。流弹偶尔从身边呼啸而过,带着灼热的气流。
“停火!”我扬声喊道,声音不大,却奇异地穿透了零星的枪声和呐喊,清晰地传入双方耳中。“停止攻击!”
为了展示力量,也为了保护自己,我抬起了手。一层肉眼可见的、流转着微弱能量的透明护盾瞬间在我身前展开。几颗射向这个方向的流弹撞击在护盾上,发出“噗噗”的闷响,随即被偏转向一旁,徒劳地没入泥土或击打在残破的墙壁上。
这一幕,让战场再次陷入了短暂的死寂。
“是龙希人!是来帮我们的!”一个年轻的“卡吕冬之子”战士激动地喊道,他从掩体后探出头,脸上充满了希望。
我看向“卡吕冬之子”的阵地,目光扫过那些带着期盼和敬意的面孔。“放下武器,”我重复道,“谈判。”
然而,我的话语和展现的力量,在“裂躯帮”那边激起的却是截然不同的反应。
“谈判?哈哈哈哈!”一个粗鲁、沙哑、充满了嘲讽和暴戾意味的大笑声从“裂躯帮”阵地后方传来。紧接着,一个身材异常魁梧、穿着拼凑金属护甲、脸上带着一道狰狞疤痕的光头男人在一个掩体后站起身。他手里拎着一把改装过的、口径惊人的霰弹枪,毫不畏惧地迎着我的目光。
这就是血疤。他身上的气息混杂着野蛮、贪婪和一种破罐破摔的疯狂。
“龙希人?!”血疤嗤笑着,用枪口遥遥指向我,语气充满了不屑和挑畔,“滚回你的内环去!穿着你的漂亮衣服,坐在你的高塔里喝你的高级饮料去!外环的事,外环人自己解决!这里只认拳头,不认你们那些狗屁规矩和高高在上的脸!”
他的话引起了“裂躯帮”成员们一阵附和式的、充满戾气的哄笑和叫骂。
“卡吕冬之子”这边则被彻底激怒了。
“血疤!你这个叛徒!你忘了卡吕冬老大是怎么死的吗?”
“你背叛了兄弟!背叛了理想!你不配提老大的名字!”
“把遗产交出来!那是属于所有兄弟的!”
年轻的战士们双眼赤红,愤怒地控诉着,几乎要冲出掩体。
血疤脸上的横肉抽搐了一下,疤痕显得更加狰狞。“理想?狗屁理想!卡吕冬那个蠢货,带着你们去送死,就是为了这些破铜烂铁?活着才是硬道理!力量在手,就是真理!老子现在拳头大,这些东西就归老子!”他咆哮着,唾沫横飞,“龙希人,我警告你,现在滚蛋,老子可以当没看见你!再敢多管闲事,连你一起收拾!别以为有个乌龟壳就了不起!”
调解,在血疤毫不掩饰的敌意和双方根深蒂固的仇恨面前,瞬间陷入了僵局。纯粹的武力威慑,似乎并不能让一个被贪婪和疯狂支配的人屈服,反而可能激起更极端的反抗。
我站在原地,能量护盾依旧维持着。感受着来自“裂躯帮”方向的浓郁恶意,以及“卡吕冬之子”那边炽热的期盼与愤怒,一种不同于面对空洞生物或纯粹土匪的、更加复杂的情绪在心底滋生。这不是简单的善恶对立,而是被背叛、理想湮灭后滋生的毒瘤,与坚持者之间难以调和的矛盾。
强行镇压或许可以暂时解决问题,但无法根除这脓疮。而且,血疤话语中透露出的、对遗产志在必得的疯狂,让我觉得事情并非表面看起来的阵地攻防那么简单。
我缓缓后退,回到了“归途”号旁边。勒忒依旧保持着警戒姿态,看到我回来,紧绷的身体稍微放松了一些。
“他不听。”我简单地对通过车载通讯关注着情况的哲和铃说道。
“那个疯子!”铃的声音带着气愤传来,“斯提克斯,现在怎么办?强攻吗?”
我看着那片依旧在对峙的仓库区,血疤狂妄的叫嚣声似乎还在耳边回荡。强攻并非不可行,但可能会造成更多“卡吕冬之子”成员的伤亡,而且,似乎并非最优解。
我想起了比利,记得他曾说过他曾经属于卡吕冬的队伍,那么他应该了解过去,了解血疤。
“联系比利。”我做出了决定。
有些僵局,需要从过往的尘埃中,寻找打破的钥匙。而有些背叛的重量,需要由亲历者来诉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