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造寺的人来的比格吕内瓦尔德本人稍慢,不知道是不是格吕内瓦尔德也在巨石碑的监控上动了手脚,所以更先一步察觉到少女动向的关系。
此前在拷问记者时有过一面之缘的西装男子站在烤肉门外,正好看到少女一边擦手一边出门,他脸上血色褪下,满是惶恐。
“千、千寿女士……这并不是我们……”男子匆忙的解释。
他身后跟着两个同僚,不过两人也同样不敢吭声,垂着手站在原地,眼神往地面瞟。
“没关系,我只需要一个结果,虽然过程有所不同,但结果一致就没问题。”
少女的脸上依旧看不出什么表情,但西装男子明显的察觉到了她语气中的一丝缓和,顿时长松一口气。那个还没有正式讨论出结果,却已经在他们心中已经坐实——“天蝎座的出现是千寿秋芸为了打击美俄行为报复”的结论,在这一刻如大石坠地,让人安心。
尽管他们无法想象秋芸到底是怎么做到的,但是能够引起两个大国随便找个拙劣借口就外派部队争夺的个体,有所异常,或者说有所无法理解的部分,不也是很合理的一件事情吗?而这就跟北海道无关了。
这最好跟北海道无关!
西装男子咬牙,恶狠狠的在心中祈祷,他不想看到第二头阶段5出现在日本附近,甚至直接登陆札幌。
“同为四贤人之一的室户堇在不久前从东京离开,来到札幌,然后再也没回去,她人现在在哪里?”
少女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西装男子猛地回神,不敢耽搁,手势往车旁指引,“是的,室户堇博士也来过,当时她由格吕内瓦尔德博士接待,现在在博士的研究所内,请跟我来。”
西装男子身后跟随的两人识趣的没有跟着上车,待车辆离开后他们才走进烤肉店,那里还有格吕内瓦尔德的下场需要确认。
秋芸看着车窗外飞逝的街景,曾经同样出现在室户堇眼中的景色映在她的眼瞳中,她没有说话,沉默且煎熬的行程就这样直至结束。
男子恭敬地引领着秋芸穿过北海道大学红砖走廊,夕阳下常春藤的阴影在他们脚下斑驳摇曳。ICReDD研究所的玻璃自动门无声滑开,露出地下实验室冰冷的金属光泽。
别人不清楚格吕内瓦尔德实验室的具体位置,但作为场地出借方的十造寺肯定清楚。
十造寺对于卖队友这件事没有任何的心理负担。
这位新任札幌掌权者和齐武宗玄、紫垣仙一这两个组织的元老级别的人不同,他加入五翔会更多是看中了这能整合几个区域的资源。
这是能将他推上札幌区领导者位置的丰富资源,而且需要兑现的代价可以延后支付,还有什么比这更美妙的交易。
有的。
那就是代价不用支付了!
哈!
五翔会又怎么了?联合日本四个大区又怎么了?
阴影中的组织之所以蜷缩在暗处,就是因为他们没法光明正大的拿上台面,没有办法见光和变现的权力就是镜花水月,就是这个组织的最大弱点。
东京区可以活动的人手覆灭,郊外的抗錵原肠病毒研究室被毁,格吕内瓦尔德五翔会成员身份彻底暴露并且被盯上,原本有机会拉拢的另外两位“贤人”也切断了和组织的联系,丢失了蒂娜·斯普劳特的安·兰德现在连消息都不再回复。
比起人员设备物资财产的惨痛损失,更重要的是信心不在,第一次联合行动施压东京的目标没有实现,出卖己方利益拉拢美俄入场最终也是失败,这个脆弱的同盟在接二连三的打击下破碎已经显而易见。
换句话说——十造寺看着窗外北海道大学方向,呵呵笑了起来,在这场针对千寿春茑一个人的战争中,他白嫖到了札幌领导者的地位,又没有实际损失,他才是收获最大的那个人。
不。
还不能开心,还不到庆祝的时候。必须确保那个“一人战争”中真正的目标能找到自己想到的东西,确保她不会牵连自己,确保灾祸停留在局势被外,不会蔓延到札幌。
西装男子在安全门前停步,指纹认证的绿灯亮起时,他忍不住用袖子擦了擦额头,要是这个时候指纹不认他,那可就尴尬了。
房间内室户堇的衬衣换了,但外装依旧是那套白大褂,她看着外面的景色,突然听到了身后大门解锁的声音。
“我已经说过很多遍我不会参与你们……”
她目光晦暗地转身,口中是重复过无数次的熟练拒绝,但当视线触及来人的瞬间,声音戛然而止。说辞卡在喉间,化作一声短促的抽气。
“春……!不,秋芸吗?”她几乎是惊叫道,那双独一无二的琥珀色眼瞳让人恍惚,但少女冷淡的表情说明了来者的身份。
秋芸径直推门而入,目光落在室户堇憔悴的脸上。
嗯……
和想象中大差不差。
室户堇平时在勾田大学地下的试验室就一幅睡眠不足快要猝死的模样,现在看起来还稍微好点,至少黑眼圈轻了不少。
“怎么一副这样的表情,见到我你很失望吗?”少女唇角微扬。
“哪里的话,我只是太震惊了。”室户堇深吸一口气,抬手将散落的发丝别到耳后,这个简单的动作仿佛让她重新找回了平日和少女对话时候的气氛。
她的视线掠过秋芸肩头,注意到门外西装男子躬身关门的谦卑姿态,立即明白了局势的转变,话语中带着真切地赞叹,“你们……可真了不起。”
“受伤了吗?”过了一会儿,她又小声的问道。
“当然,不过你现在也看不出来了。”
“真遗憾。”室户堇轻声说,不知道遗憾的具体内容是什么。
“嗯哼。”
“夏世呢?”室户堇学着她的语调回应,随即想起什么似的环顾四周。
“在逛街呢,今天机会比较突然,就没去带上她。这段时间她也挺辛苦的,跟同龄人在一起总归是比跟在我身边要放得开,所以还是让她好好休息吧。”
“夏世也找到朋友了啊。”
说话间,室户堇已经径直倒向房间角落的单人床。她脸上带着确凿的疲倦,仿佛少女打开门时,扑面而来的不仅是自由,还有这些天积压的全部疲惫。
安心感上涌带来的疲倦让她有些犯困。
“让你久等了。”少女走到床边坐下。
“我才是。”室户堇闭眼回应。
简短的对话成了所有担忧关怀与等待最苍白的注脚。
床垫微微下陷的动静让室户堇睁开一道眼缝,看着身边这个总是挺直脊背的身影,重新合眼养神,如果是电影,这个时候男女主应该依偎在一起,可惜少女的小身板并不适合倚靠,强大的力量并没有反应在她的外貌上,虽然能看到肌肉线条,但整体体态依旧是偏瘦那个类型,骨架委实不如枕头舒服。
“你还真是一如既往的平静。”在让人安心的沉默里,室户堇闭着眼说,“到底什么事才会让你表情变一变呢?”
“外星人入侵吧,大概。”
“哈……”室户堇笑了笑,翻了个身,大胆的用手撑起少女侧脸的嘴角,做出一个别扭的笑容,“卡皮巴拉少女,笑一笑吧。”
“卡皮巴拉是什么。”少女没有推开手指,只是轻轻问道。
“就是水豚啦,水豚,卡皮巴拉算当地话,形容人的话就是那种对生活无所谓不在乎,性格平和情绪稳定的人。”
“我看起来性格很平和吗?”
“难道不吗?”
“嗯……也有道理。”少女不反驳。
“……”
“……”
“你……会怪我吗?”室户堇问。
“什么事?”
“如果我没有一直找你寻求血液样本的话,或许这一切都不会发生,而且我也不应该在你们最需要支撑的时候……突然消失不见……”
少女回头,没有任何动作,只是看着室户堇用胳膊遮住眼睛的脸,等待。她经历过无数次战斗和谈判,用这幅表情见过狠厉凶恶也见过老谋深算,但面对一个关切自己的人,她只是稍微有一点不满对面决定了独自承担一切的态度。
“你也好,夏世也好,不需要把所有的事情都揽到自己头上。”
“就如同春茑、夏世她们信任你不会背叛这种事一样,你也应当信任她们。”少女浅浅地说,“如果不是她们的信任,我就不需要辛苦的跑来这里一趟,直接让人把你弄死了,我相信十造寺很乐意干这种事。”
“那你呢?”少女的话中没有自己,室户堇抬起臂弯,露出泛红的眼睛。
秋芸坦然迎上她的目光,“没有我,因为在来到这里之前我不信任你,是我的错,我向你道歉。”
室户堇噗嗤笑了出来,“你还真是,跟以前一样。”
“我们也没分别多久,怎么这么多愁善感。”
这是实话,两人真正分开的时间还不到一个月。
但是这期间发生了第三次关东会战,IISO排名冻结,美俄民警与舰队逼近,最后甚至脸阶段五的天蝎座也来袭,接踵而至的大事件连松口气的机会都没有,让人体感上过去了好久好久。
“我们在外出的时候遇袭了,有第三方的人插手,拖延了一点时间,是你干的?”
“嗯。”室户堇轻轻应了一声。
“了不起,这样的环境里也有办法传出消息。”
“仇恨原肠生物,支持‘无国界之军’的人很多哦,虽然他们不会真的愤怒到端起枪离开巨石碑,但是只是传递消息这种小事的话还是不会拒绝的。不过我也只能做到这样了。”室户堇回答道,她顿了顿问道,“那些人……后来怎么样了?”
“不知道,我只是听夏世说起来过有人帮助了她,或许在联军的攻势下全军覆没,或许有人趁乱离开,谁知道呢?”少女说道,“我不像你们,没那么多需要操心的事情。”
“面对那种困境能全身而退要操的心可不少。”
“大部分行动都是夏世规划的,另外,我也习惯了。”秋芸回答。
房间里再度陷入沉默,这次却不再令人窒息。
“接下来有什么安排吗?”室户堇轻声问道。
“有。”少女站起身,走到床边,夕阳的余晖为她镀上金边,“只要原肠生物还存在一天,我身边的人就一天不得平静,我已经厌倦一而再再而三的试探了,我要终结这一切。”
“既然你这么想道歉的话,就专心把原肠病毒的解药研发出来吧,记住,不要触碰别的东西。上一个触碰不该触碰领域的人已经让‘四贤人’变成‘三贤人’了。”
室户堇低下头,“我会的。”
“没什么我能安排的事情了,你跟春茑聊聊吧。”
熟悉的白雾,熟悉的地面,熟悉的府邸,熟悉的少女。
“已经解决了。”
“你会认为我是个负担吗?姐姐?”春茑小声问道。
“当然不会,这个世界依旧平稳运行着,这意味着一切正常,没有什么出错。”秋芸坐在她的身边,摸了摸她的头,少女舒服的闭上眼睛,“不过接下来你可就要忙起来了。”
“嗯。我们要去哪?”
“在真正的解药研发出来以前,以阶段5为目标周游世界吧。反正也没去过,就当探索新大陆了。”
“好——”春茑点头,接着又问道,“可以带上夏世吗?”
“当然。”
“蒂娜呢?”
“可以。”
“小比奈呢?”
“如果你愿意的话。”
“那……”
“别带了。”秋芸轻轻捏了捏她的脸颊,“堇医生还要忙呢,不过现在,不想出去和她聊聊天吗?”
“想——!”春茑点头,“不过我们在离开前不先和他们打个招呼吗?”
“没有那个必要,只是暂时的离别,当一切结束的时候,你会重新回来的。”
。
。
。
东京的夜空中明月高悬。
清冷的光辉下,这座差一些在人类衰退以后时代引发了世界大战的城市终于重归平静。
神情憔悴的紫垣仙一将车缓缓停在靠近港区的高级公寓楼下,熄火后坐在驾驶位上发了会儿呆。最近发生的一切对他的打击实在是太大了,满是心血和财富投入的研究室被毁,拼尽半生为之奋斗的欲念、野望、狂想,都在这一刻尽皆化为乌有。
没当场跳了说明他心态好。
他捂着脸,心乱成团,总觉得一切还有挽回的机会,但是理智又告诉他一切都无法挽回。
做了两个深呼吸,他推开车门下车。
他准备跑路了。
这个决定有些仓促,但是也无可奈何。
最近东京区表面没有动作,但是暗地里对于五翔会残余势力的清查工作烈度又上了一个台阶,外松内紧不论是行动人员还是编外人员都被一扫而空,紫垣已经被步步紧逼的调查搞得焦头烂额。更糟的是,抗錵原肠生物试验室暴露让他成为众矢之的。
或许他处理的足够谨慎,没有在实验室留下会暴露自己的信息,但是能在那个环境里面建设出那样规模试验室的人本就屈指可数。
他做的处置或许可以瞒过其他人,但在天童菊之丞这个级别的人眼里就是个笑话。
想想吧。
能和巨石碑建设有所勾连,能在那个环境下插手巨石碑设计,建造P4级别的实验室,还有资金和人脉接触到原肠病毒研究核心机密的人,在全东京范围内,两只手就能数过来。
那是个后代被杀死也不为所动的冷漠男人,他只需要把所有人有嫌疑的人全部控制起来审问就能得到答案,紫垣不觉得对方会放过自己。
另外,他开始觉得在身上纹组织纹身这件事很蠢了。
紫垣粗暴地推开书房门,门板重重撞在墙上,发出“碰”的闷响,他想快点和齐武宗玄取得联系前往大阪。他相信自己还有机会,只是需要一些助力。
于是他就看到了房间里他曾经的领导,天童菊之丞。老人穿着标志性的墨色和服,端坐在书房中央,那双他熟悉的眼睛里只有寒意。
两个身着便装的壮汉,在他身后,慢慢的关上房门。紧绷的肌肉线条和稳定的站姿,无一不透露着他们的真实身份——那是跟圣天子花架子护卫队截然不同的,训练有素的卫队。
紫垣的心沉到谷底,连喊话都不准备喊,转身就要逃,马上被两个壮汉一左一右钳制住。
他们的手掌扣住他的上臂,紫垣的双脚徒劳地踢蹬着地面,眼睁睁看着自己被双臂后抻束缚。
“我其实想过很多人,不过想来想去,真正有这个能力做到这一切,并且隐瞒踪迹隐于幕后的人,只有你。”天童菊之丞缓缓起身,冷硬的说。
紫垣被两人驾着,皮鞋在地板上刮出凌乱的痕迹,待宰的牲口般被拖到房间中间,“放开我!放开我!”他挣扎着绝望的嘶吼道。
一名男子伸手一勾,一个打好的绳结就从天花板的横梁上垂落。紫垣疯狂扭动着身体,惊恐的看着那个套索,外衣在挣扎中撕裂,露出里面汗湿的衬衫,却始终无法撼动铁钳般牢靠的束缚。
“你为什么要这么做?你拥有了大部分人想都不敢的想的财富,难道还不够吗?”天童的声音依然平静。
“天童,你也配说我?!”紫垣突然停止了挣扎,满是血丝的眼瞳看着他,“天童和光作为你的孙子,年纪轻轻爬到了交通省副大臣,明明拥有了地位财富权力声望,为什么还是要在巨石碑上动手脚?你明明已经老了为什么不干脆放手给圣天子?辅佐官非你不可?天童家究竟做过什么你不清楚?靠吸血爬上来的你也配指责我拥有的不够?!我想向上爬有什么不对?!少在这里假惺惺了!!”
“……”面对临死前狂吼的质问,天童菊之丞没有回答。
两个护卫配合默契,一个抬膝顶住他的后腰,将他推高送上板凳,另一个抓住他的头发强迫他抬头,将他的头套入绳结。
绳套滑过他的喉结时,紫垣剧烈抽搐起来,发出绝望的无意义的吼叫和辱骂,像极跌入陷阱被困住的野兽。
但这里是他联系五翔会其他成员的房间,为了避免泄密,隔音做的极好,现在这成了困死他的坟墓。
“紫垣仙一,于家中自杀。或许是最近市场波动太厉害,压力太大了。”老人冷漠的宣告道。
听完这句话,一名护卫一脚踢开了紫垣脚下的凳子。
绳索猛地绷直,紫垣仙一的身体在空中剧烈扭动,双腿无助地蹬踏,在三双目光中伸手拽着脖颈间的绳索。月光透过窗户,在他逐渐僵直静止的躯体上投下长长的阴影。
天童菊之丞最后看了一眼悬挂的尸体,转身离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