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东京到北海道的路线有很多条。
大部分人会选择从东海岸,经过函馆,看与香港、那不勒斯并列的繁华夜景后往北到小樽住几天,甚至绕道去旭川、富良野、钏路一路玩过去。但如果追求快速,直接乘坐东京经青森走北海道新干线也是不错的选择。
当然,在这个野外遍布原肠生物的年代,人们如果要跨区移动,选择的方式大部分是飞机或者镀錵钢的轮船。
而这个现实对秋芸一行来说并不起作用。
耗时近十天,徒步一千多公里,依靠压缩饼干和秋芸不知道从哪里搞来的、没人敢问的、色彩通红的肉块,以及一些在十年间经过分析尚可以食用的草本植物支撑,竟也平安来到了北海道的札幌,并轻松的越过了巨石碑的间隙。
虽然知道秋芸很强,但天蝎座一役之后似乎变得更强了,短短的手杖扫过之处,没有任何原肠生物能撑过一回合。
连波澜都称不上的一路无事。除了吃的差了点,路线曲折了点,实际经历和野营差不大多。
唯一的小问题就是……
在第三次关东会战后,为了避免类似的巨石碑白化事件再度发生,各个区域都不约而同在巨石碑漫长的空隙中间安装了能事实观测巨石碑状况的监控,确保不同角度都能观测到巨石碑的情况,札幌区不例外,也因此意外捕获了他们的身影。
现在既然有十造寺的人自告奋勇,那么秋芸也就不再自己辛劳,一行人难得放松了下来。
“难得来北海道,逛逛?想去哪儿?”换上新买的便装,少女在客厅里束起马尾。这是札幌的希尔顿酒店总统套房,床位不够一人一张,不过蛭子父女、夏世蒂娜二人的这么一分,三个房间也够用了。
“我就不去了,你们去吧。”蛭子影胤靠在窗边,摘下的面具对着窗外的札幌电视塔,语气冷淡。
“怎么了,和你想的新世界不一样吗?”
“倒不是这个原因……”
“爸爸,我想去!”小比奈拽着他的衣角,蛭子影胤揉了揉她的头,算是应允。
“嗯。”
走出酒店,夏风裹着青草香扑面而来,这座城市大概是全日本最清爽开阔的夏日栖居地,和东京的密不透风截然不同。
札幌作为北海道首府距离本州最近,因此也成为北海道气质上最都市化的城市,道央的经济要比道东、道南更好,生活当然也要更安定一些。
《非自然死亡》里的夏季取景要是来这儿,大概能省去一半滤镜。
“确实……感觉不同啊。”蒂娜说。
“同样开阔的风景,但在东京你不会有这样的感觉,自然只是东京的点缀,但却几乎是札幌的全部。”夏世充当起导游的角色,老气横秋的说。天蝎座一役后重建道心,她又变回了那个博学的女孩,“自然给了札幌活跃的旅游经济,但却也成为他们的牵绊。清新空气对旅游者来说自然是恩赐,但对居民而言,也意味着缺乏旅游之外的经济增长点,还有冬天的严寒不便,以及战后衰退的现状。”
“嗯?听起来你不太喜欢这里?”秋芸呼吸新鲜空气,伸着懒腰。
“谈不上不喜欢,只是觉得有些悲哀。”夏世捻起绿叶的枝条,“整个札幌区的常住民只有60-70万,和战前札幌相比,仅有其总人口的30%,和战前的整个北海道相比,则只有10%。不会有人冒着被原肠生物吃掉的危险旅游,这么少的人口,除了农业以外什么都发展不起来。虽然初看很美好,但真正在这里住一辈子会是什么感觉?”
“大城市的孩子不懂乡下的美好。”
“你就很懂吗?”
“哼,我反正挺喜欢这里的。”蒂娜深呼吸了一口。
在东京区时,蒂娜的身份是“刺杀圣天子未遂的危险外来起始者”,外出需要有明确指令或者秋芸陪同,而少女本身又不常出来,因此她大部分时间都在房间看着窗外高楼大厦,极少有机会像这样纯粹地、漫无目的地闲逛。
此刻那双惯于在阴影中观察与瞄准的眼看着琳琅满目的商铺,竟有点不知所措。
“我也喜欢!而且我想吃冰激凌!”小比奈虽然有个精神不怎么正常的爹,但是生活质量这方面确实没得说。
她完全没蒂娜这种不适应,指着街边的甜品店,拉着夏世就跑,裙摆随着动作轻轻扬起。
夏世后半截回答被关进嘴巴,蒂娜笑了笑,跟在她们后面,目光欣赏着周围。
北海道特色的白色恋人公园店、六花亭札幌店甜品店就在电视塔周边,一字排开。
拉面店、海鲜铺、薰衣草香氛店,沿着大通公园开满了两面街,带着这个资源匮乏、人口锐减的时代里,特有的那种“热闹又不拥挤”努力绷住生活的劲儿。
“这成吉思汗日式烤肉是什么东西?”蒂娜跟在被拽着跑的夏世后面,看到悬挂的广告牌,慢慢停下脚步,上面画着滋滋冒油的烤羊肉和豪迈饮酒的人们,与她认知中的草原征服者历史人物形象产生了奇妙的冲突。“成吉思汗还统治过日本吗?”
“首先,我没吃过。其次,也没有统治过。另外,你加深了我对美国人历史、地理不好的刻板印象……”小比奈已经选好了口味,夏世一边掏钱,一边平静地吐槽。
“没学过的东西不知道很正常吧。”蒂娜接过小比奈挑选的冰激凌,粉舌轻触,是微妙的香草味,“比如你知道美国知名度最高的战役是什么吗?”
“葛底斯堡?诺曼底?”夏世随口蒙了两个南北战争和二战中知名度高的战役,一边帮小比奈擦掉沾在脸上的冰激凌。
“雅汶。”
“那是什么?”
“瞧,你也有不知道的。”
《星球大战》的确是触及到新时代幼女的知识盲区,她自学的范围不包括补习全部老电影。
于是她拿出手机。
“怎么是这种东西啊!”
秋芸咬着芒果味冰激凌,指尖捏着蛋筒,偶尔舔掉滴下来的奶油,目光横移,停住脚步,从她们闲聊打闹的欢乐中移开。
“欢迎来到北海道,感觉风景如何,比本州多了些开阔的北国浪漫吧。”一辆车缓缓停下,一位老人走下来,向她们靠近,慢慢说道。
“风景的确不错,但你这一副自己才是东道主的口吻是怎么回事。”秋芸收回目光,把最后一口冰激凌咽下去,将蛋筒三两下咔咔嚼碎咽下,双手插在便装口袋里,语气没什么波澜。
“一起走走?”格吕内瓦尔德说。
真是熟悉的话。
总觉得我刚刚也说过。
老人看起来精神状态不是很好,但居然没在这个仇人找上门的时候逃避,而是选择直面。
“行啊。”少女无所谓的点了点头。转头朝夏世、蒂娜和小比奈喊了声,“你们继续逛,我一会儿来找你们。要是时间太晚你们自己回去就行了。”
老人的那辆车也没有跟上。
于是队伍在这里分开,仅剩下老人和少女并行。
电视塔裹着暖黄色的灯光,映在渐沉的夕阳里,将两人的影子在铺着薄雪的人行道上拉得细长,像漫画才会出现的场景。
“如果你们冬天来就好咯。”老人说。
“是吗?能有多好?特别好的话我冬天就尽量来一趟。”少女无所谓的回答,听不出是客套还是敷衍。
“东京很好,但在冬日的‘都市雪景’上也要让一头的。”格吕内瓦尔德并不气馁,继续用他那缓慢而清晰的语调细说,“东京当然是美的,美在周边建筑统一与规整。例外透着都市的紧凑与秩序,那整片街区里唯一的松弛感,仅仅来自于流动的人群。”
他微微停顿,“而在这里,冬天的临时雪雕甚至比公园的长椅还高,孩子们围着粗糙的雪雕嬉笑打闹,混着旁边啤酒馆里传来的、毫不压抑的欢笑声。这在东京几乎是不可思议的景象,甚至可以说是对那种约定俗成‘都市秩序’的一种温柔打破。”
“别讲这些,我不出门不旅游,所以不知道什么都市秩序、都市气质、都市氛围……以及所有类似的东西。同时,我也对这些不感兴趣,你跟我说这些有什么用?想让我在这里待到冬天?”秋芸兴趣伐伐。
格吕内瓦尔德被噎了一下。想找借口从介绍城市和少女熟络的打算破裂,他沉默地走了几步,目光落在路边一家灯火通明、人气颇旺的餐馆。
“能喝酒吗?”
秋芸抬眼,巧了,正好是刚刚蒂娜好奇过的成吉思汗烤肉。
“行啊。”
店员说,“你今年多大?”
“问就是20了。”
“不行。”
“那就来果汁吧。”少女也懒得纠缠,随便看了饮品就走进包间。
格吕内瓦尔德紧随其后,木质桌板被熏得泛着暖光,衬得空气里的沉默格外明显。
过了一会儿,烤肉、果汁和两杯札幌生啤连着“请慢享用”的推荐一同端进包间,“尝尝?”
少女也不客气,伸手将一杯啤酒拉到自己前面。
“札幌真要比东京的居酒屋舒服。这儿生啤泡沫绵密得会让你下辈子不想再喝普通的工业啤酒。也许只有德国慕尼黑的黑啤可以一较高下,还要配上刚出炉、外皮焦脆的烤猪肘才算圆满。”
“哦。”包间内少女连喝两大口。
“再尝尝这个。”格吕内瓦尔又推上烤肉。
“——还有这家的现烤的肉串啊!你得珍惜札幌,这里可能是全日本唯一一个在市中心就能吃到如此地道、用新鲜草原羊肉现烤的城市了。”
你一个狂吃猪肘子的德国人还讲究这些?她没说出来,只是平平应声,烤肉串在嘴边一晃,鲜嫩多汁的羊肉就下了肚。
味道倒也的确是清爽的,麦芽的清甜混着啤酒花的微苦萦绕在唇齿间,回味甘冽而并不厚重,还有饥饿光环加成,他们深夜从东京出来,徒步十天,又在札幌到处找人,在今天安定下来前的确能说粒米未落肚。热食带来的原始满足感,由冰爽的生啤和焦香的烤串共同满足,堪堪合适。
“我就不问你干嘛主动来找我了,”酒足饭饱。秋芸放下空了一半的啤酒杯,“——总不会就为了吃这最后一顿。”
“不觉得这个时代正是某种……理想主义者最爱的年代吗?”见少女无论如何也没有闲聊的意思,格吕内瓦尔德终于切入了正题。
“?”秋芸把最后一口啤酒喝完,泡沫在她唇边留下一点白色的痕迹,“理想在哪儿?”
“我们五翔会的目的,是为了掌握世界。”格吕内瓦尔德说,“悲哀的是世界上有人种、宗教,以及意识形态之分,就算我们想发号施令,也有许多国家不肯服从吧?为了要让世界齐心协力,就得消灭那些不听话的国家。”
“哦,懂了,你们想征服世界。”
“完全不同。我们是为了创造没有原肠动物的世界,将世界引导往好的方向。在这么做的过程中,我们得取代某个自以为是世界警察的大国,还需要让其他大大小小的国家都服从我们才行。人类明明有聪明的头脑,盲从权力的心态却和蚂蚁一样,因此还是需要某个对象担任女王蚁好好教育众人。那个君临天下的就是五翔会,这是一个齐聚在同一面思想旗帜下的超党派、超国家组织。”
“……你认真的?”
“当然。因此我们才超脱创造【新人类】成为打造【新世界】的尖兵。”
“啊……那你跟我说的意思是想拉拢我?”
格吕内瓦尔德点点头。
“那真可惜,我没什么学识,只看到了两个轴心国不长记性的又一次联手了。”少女嗤笑一声,“换了层‘抗原肠生物’的皮,就敢说自己是在‘引导世界’?”
格吕内瓦尔德的手指攥紧了桌布,亚麻质地的布料被他捏出褶皱,“这是必要的统一,人类不团结,怎么对抗原肠生物?那些不肯服从的国家,只会拖慢整个文明的脚步!”
“用这个名头消灭异己,再把自己包装成‘救世主’。下一步是什么,用你们研发的出来的东西再研发一次疫苗,治愈人类创办教会吗?”少女将吃干净的签字丢到桌上。
“酒不错,肉也还行,就是你的‘理想’太臭了。不论是开创新世界还是治愈世界,这两集我都看过了,下一个话题吧。”
格吕内瓦尔德看着她,叹了口气。
把话头拐向了别处,用像在念教科书的语气,“1911年,罗尔德·阿蒙森和罗伯特·斯科特的队伍首次抵达南极点,标志着人类足迹踏上了所有大陆。到20世纪初,地球上已没有‘未知的大陆’。随着航空摄影和遥感技术的出现,让地图上最后的‘空白区域’被填满。就算是亚马逊雨林深处、新几内亚高地、西藏偏远山谷等地,也已经不是完全未被外部文明“知晓”的地区了。”格吕内瓦尔说,“我本以为这个世界或许微观的物理上、宏观的宇宙中、哲学的概念后还有未知,但的确可以说这个时代是人类最接近‘已知’的时代了。”
少女抿了口果汁,没有说话。
“但是我发现了你的血。”
“严格来说,那是偷。”秋芸纠正道,“不是发现。”
“你……到底是什么?”无法拉拢,无法靠近,老人的疲惫和恐惧在这一刻终于爆发出来,他深陷的眼窝凝望着少女,仿佛鼓起勇气凝望着什么非人之物。秋芸迎着他的目光,没躲,只是指尖轻轻敲了敲果汁杯,一下又一下
叮。
叮。
“你是个优秀的冷战时代的德国人,对于你和与同辈的人来说,一切都可以解释,一切都能够用逻辑和科学合理的加以说明,你们抬头用望远镜看天,低头以显微镜看地,一切都必须向工业的力量,技术的奇迹和发展的进程低头。就出生的时代和生活的环境来说,这是可以理解的特点,但冷酷的而艰难的事实在于,你们都很无知。”
“好一番训诫。”
“相当狭隘。你们觉得自己知道得很多,事实上却知之甚少。这真是叫人悲伤。宇宙比你们能想象的要更广阔,更深邃得多。而不幸的是,我就是深邃的部分。”
“我了解过这些形而上的东西,”格吕内瓦尔德说道,“不论东方还是西方,各个民族都有着长期的神秘主义传统。道教,神道教,阴阳,禅定,气功,武士道,精神……诸如此类。但那和我想的都不相同。”
“因为我说的又不是那些东西,而是比任何国家存在的都更为古老的宇宙观——它长时期都处于休眠之中,不为人所知,只有极少数的几个人了解。”
“你说的真相包括血液?”
“我说的包罗万象。”秋芸看向天花板的吊灯。
“……”老人有些憔悴的表情在灯光下阴沉如鬼,“我有点恐惧。”
“看来你的研究出了一点问题。”
“……”老人没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