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点亮手机的屏幕。
2032年1月1日。新年。
距离原肠战争胜利已经过去了3个月。
这场自2020年开始的战争已经持续了整整11年,终于在去年9月底,以人类研发出疫苗、社会发展水平倒退回本世纪初为代价划上了句号。装载特效药的喷剂和炸弹在原肠生物周围炸开,失去了自愈能力的原肠生物极其快速的在现代武器中彻底消失。电视新闻里循环播放着各地清理战场的画面,那些曾经令人恐惧的怪物如今在特效药的作用下变得脆弱不堪。
11年,天哪……
一想到陪伴我迄今为止人生大部分时光的战争就此结束,我就有种……说不上来的,惆怅?
倒也不是怀念那个原肠生物经常出现在市区,警笛疏散人群基本每周一轮的时候,就是有一些……难以相信。
难以相信真的结束了。
就像长期佩戴的枷锁突然卸下,身体还记得那份沉重,记忆和现实的微小偏差让人觉得有些失衡。而且,我相信有这种感觉的人绝对不止我一个。
各大企业组成的战后创伤修复志愿委员会和战后重建基金联合创办了修复机构,如同暖水一样渐渐包裹人们的心。心理咨询站前,现在终于有人愿意停下脚步,诉说曾经的伤痛,或许说出来的人才是真的走出来了。
另外,我已经听到班里不少同学准备报土木工程了。毕竟随着未探查区域内活动范围的扩大,重建城市需要大量的建筑人才。
但实不相瞒,因为司马未织的关系,司马重工获得了疫苗即将研发完成的内幕消息,直接促使了堇医生和东京区政府达成了合作,并让司马重工飞速从军工转型往医疗和城建方向。在疫苗面世的时候股价飙升,现在整个日本地带的疫苗基本都被司马重工垄断,真是让人感叹。
而我,在这个转型的关键时刻买了司马重工的股票。
我收起手机,关闭不断跳动的股价曲线画面,接下来只需要等分红就好了。
嘿嘿嘿嘿……
莲太郎曾经跟我说过,人们生活的惯性是强大的,就算原肠战争带给我们生活的改变可谓天翻地覆,也总有一些仪式感是无论如何都不会缺席的。
就比如——
“鬼八先生,新年快乐——”我面前的幼女对我这么说。她穿着崭新的红色和服,领口绣着精致的白鹤纹样,在素白的雪景中格外醒目,就像跳动的火焰。
“火垂,新年快乐。”我也回应道,看着呵出的白气在冷空气中消散,同时从口袋里拿出红包。封套边缘已经有些磨损,这是我在家里翻箱倒柜找到,说实话……我没想到真能等到再用上它的这一天。
“谢~谢~鬼~八~先~生~”火垂刻意拖长语调,眼睛弯成月牙,伸出双手,郑重的接过红包。
哎呦喂,这个腔调要是平时也能听到就好了。
“好了好了,鬼八先生,红包还给你,我们快走吧,延珠她们已经在等了。”我看着火垂拆开红包,里面是一万日圆。她仔细地把纸币抚平,小心翼翼地收进和服的袖袋里,轻轻拍了拍确保放好,脸上又恢复了平时那种认真的表情。
马上就回复常态了啊,现在的小孩子真现实。
“知道了知道了。”我摇摇头,伸手帮她整理了一下风吹起的发梢。
街上人们都裹着厚实的衣服,互道平安。商店街的灯笼在积雪的屋檐下轻轻摇晃,空气中飘着关东煮和热甜酒的香气。每个行人脸上都带着轻松的笑容,笑容的来源或许是新年,或许是战后,又或许两者皆有。
踩着细雪,我们两人慢慢来到离勾田大学不远街角的公园。光秃秃的行道树上挂着几张写了心愿的纸条,在寒风中飘动,那里已经聚集了不少熟悉的面孔。延珠标志性的双马尾在人群中格外显眼,她正踮着脚往树枝上系新的许愿签。
“小延珠,新年快乐。”留着双马尾少女身边穿着白大褂的成年女性这样对她说。
这位是世界顶级头脑“三贤人”之一的著名学者——室户堇。
平时的她待在勾田大学的地下室里不知道在搞什么研究,衣服半个月不换一次,身边最接近活物的东西是人体标本,总是显得邋邋遢遢,到了新年这么个时刻,她竟然认真换上了整洁的衣服,长长的乱发也被梳顺、清爽地束在脑后,这样的形象跟她平时给别人的印象比起来,一下从可疑的大人变成了可靠的大人。
什么嘛。
明明去年给我治疗枪伤的时候都一副睡眠不足随时会猝死在手术台上的模样。
我还以为那套造型已经是默认皮肤了,没想到还是能打理干净的啊!
“嗯!谢谢堇!新年快乐!”延珠微笑着回应这简单的祝福。
“喂,这个时候应该拿红包出来吧。”莲太郎在一旁插话,手摸了摸口袋。
“看看气氛啊!莲太郎你这笨蛋!”延珠一脚踹在莲太郎的屁股上,“现在最重要的是新年时候大家团聚的心情,不是钱的问题!”
“既然你都这么说……”莲太郎故作遗憾地耸耸肩,“那我就不给你了。”
“你就不能悄悄给妾身吗?!”
延珠和火垂一样,是所谓的“受诅之子”,即出生之时遗传信息就被原肠动物侵染,因此获得了远超常人恢复能力以及一些与她们病毒原型类似的特殊天赋。
但这份力量并非凭空出现,随着战斗次数的增加,当她们点亮赤瞳时,体内的侵蚀率也在悄然攀升。50%是一个槛儿,当侵蚀率达到50%的时候,人就会异化变成原肠动物。
我也是后来才知道,莲太郎其实一直在侵蚀率的问题上延珠,说她的侵蚀率很低什么的。直到莲太郎跟随天童菊之丞修习期间,延珠偶然从堇医生那里得知自己的侵蚀率已经高达44%,距离临界点仅一步之遥。这个发现引发了据我所知他们之间最激烈的一次争吵。
从我的角度来说,我觉得他们各自都有道理,两个人的做法或许都没错,莲太郎不希望延珠因为自己仅剩一年半的生命而感到焦虑,延珠则渴望得到毫无保留的坦诚,不愿活在被善意编织的谎言里。
但或许两个人又都做错了一些。
哎。
我也说不清楚。
后来是怎么和好的呢?
肯定是堇医生出面解释疫苗研发完毕的消息吧。
如今,“受诅之子”们再也不必担心侵蚀率上升导致突如其来的变异,圣天子大人的《法案》也得以顺利推行,在这十年间出生的孩子们或许也能有一个应该她们享受的,正常的童年吧。
一切争吵的核心就是原肠病毒。
病毒的威胁性消失,问题自然迎刃而解。
没准再过几年,还会有人羡慕她们的身体素质也说不一定。
堇医生,伟大!无需多言!
说到疫苗。
据说这次疫苗的开发还有秋芸女士的协助,也不知道这个传闻到底是真是假……
这并不是我对那个少女抱有什么偏见,只是我很难想象那样的人会呆在实验室里面做研究。
比起研究员,她在我心中的形象更接近只会出现在电影和动画作品里面的,经验丰富的超级特工。
今天去查情报,明天去杀情报里查出来的人,后天查跟被杀的人有关系的其他人,直到事情结束。
大概就是这样的存在。
“你才是该看看气氛,水原已经来了。”莲太郎指了指我。
“新年快乐。”于是我停止了胡思乱想说道。
。
。
。
“你似乎最近总是有些心不在焉,发生什么事情了吗?”水原这么对我说。
“欸?”我愣了一下,这才回过神。
“虽然以前你就是个问题少年,高中拿到民警执照以后估计上学也是三天打鱼两天晒网,不过这么心不在焉还真是头回见。看你刚刚摸口袋应该是忘记准备延珠的红包了吧。”水原指了指我始终插在口袋里的手。
“我没事。”我下意识反驳,这也不能算抬杠,我其实准备了,只是没带在身上而已,回家也可以给她。
“喝醉酒的人也尝说自己没醉。”水原用鞋尖蹭了蹭地面,踢掉沾上的泥块,在洁白的雪地上染出一坨褐色,“有什么我能帮上忙的事情吗?”
心不在焉,原来在外人看来我现在是这个状态吗?
水原对我说的事情,其实延珠和木更也对我说过,但随着义父大人准备公布巨石碑崩塌真相,顺势引咎辞职的那个时间越来越近,我总是会下意识的想起他当时对我说的话。就这样将更多的注意力分散到即将迎来剧变的未来。
我不讨厌战斗,也不讨厌平静的生活,但生活变化的太快了,疫苗研发,病毒威胁降低,民警的职务变得尴尬起来,我内心知道必须做出改变,但……总有些不适应。
“莲太郎?”水原又问了一声。
“不用担心,只是在想玉树他们怎么还没到。”我随口找了个借口,没想到说曹操曹操到。
“他们啊……”水原看了看远处,几道人影慢悠悠的晃荡过来。
“不好意思,BOY,路上遇到点事情,来晚了。”最后赶到现场的人是片桐兄妹。
翠、延珠和火垂已经用细雪堆起了好几个小雪人,正在给它们装饰松果和树枝。
“来得太晚了!”木更在旁边抱着手臂喝道。
“噫!大姐头!非常抱歉!都怪将监想抄近道所以堵车了!”玉树张口就是甩锅。
“啊?!你说什么,我好心开车去接你们,你这个家伙居然!”将监扑过去把玉树按在雪地里,往他衣领里面塞雪块,弓月和平怜子两个看热闹不嫌事大的家伙在旁边分别给自己的搭档喊加油。
片桐,将监,原本只是有过一面之缘陌生人的民警,在时间的流逝中也慢慢熟络成为朋友。
难以想象。
难以想象。
玉树他们好像还在做民警,不过将监之前跟我说过他准备转行了。
好像是第三次关东会战给他留下了一些阴影,他原本以为自己很勇敢,但最后应该给予春茑支持的时候还是退缩了,我觉得这其实不是问题,那种环境下有害怕的感觉才是合理的,但他始终没能走出那个退缩的瞬间。
据说他准备用之前当民警时候攒下来的钱开一家面向“受诅之子”的辅导机构,外围区的受诅之子们在生活习惯的方方面面,都与曾经排斥她们的城市格格不入。就算有《法案》的支持,一时半会也很难适应。
所以将监准备给她们提供免费的援助,最近貌似还和名叫“进化教派”的原肠生物崇拜组织有了一定的联系。
不知道他是怎么说服对方的,让他们崇拜的对象融入社会,总觉得这个逻辑有些微妙……
“好了好了,既然到齐了,就去吃饭吧,我快饿死了。”堇医生拍了拍手,制止了眼前的闹剧,说道。
“好耶!雪人搭好了!”延珠欢呼着从地上站起来,面前摆着大大小小的雪人。
这是我们2032年的新年聚餐,聚餐的地点自然就是在——
嵯峨亭。
。
。
。
我并肩和堇医生踱步,看着莲太郎一行八人在雪地里打打闹闹。他们互相扔着雪球,延珠的大笑清脆地回荡在冬日空气中。
这样热闹的感觉,其实也不赖。
我的目光追随着莲太郎的背影。
想起了不久前我们之间的对话。不久前我杀死了天童熙敏时候的对话。
“请让开,里见同学。”那时的我这样说道。
十年前谋杀我父母的人有五人,天童日向、天童玄啄、天童熙敏、天童和光、天童菊之丞。
现在已经有三人伏诛。
我的梦想欲望怒火在这一刻达到了顶峰。
战斗很艰难,毕竟名单上每一个人都具备天童流免许皆传的实力。与他们交战,我其实不保证自己能够活命,但我仍然活下来了。
神明不会显灵,恶魔也不会显灵。
在这个没有神的世界里,我内心深处只有一个信念——就是手中这把剑。
这把啜饮泥尘、以鲜血打磨的鬼之剑,这把魔道之剑,这把复仇之剑。这是我的支撑,而他们注定要成为我刀刃上的铁锈。
只要【雪影】支持着我,就足够了。
“咳……请让开,里见同学。”天童熙敏露出恶心的,让人厌烦的痛哭流涕的表情缩在墙角,她的一只手臂已经被我斩断。
只剩下最后两个人了。解决眼前这个,就只剩最后一个。等那个也解决掉,这一切就将彻底结束。
尽管透支身体的战斗让我痛苦不堪,但我能感觉到自己的唇角在微微上扬。
目标即将达成的喜悦宛如烈火,此时此刻依然在我心中燃烧。就算肌肉在剧烈运动下无比酸痛,燃烧的炙热也让我在疼痛中弯着眼睛露出愉快的笑容。
里见同学会选择站在哪一边?
在这个弑杀大敌的紧要关头,我突然想到了这个问题。是养育他的天童家,还是我?在这个时候思考这种问题的我,是不是有些坏心眼呢?
莲太郎就站在我身前,喉结滚动,张开嘴,深呼吸,最后说道。
“木更。”
他直视着我的眼睛,像是终于下定了某种决心。是因为称呼改变了的关系吗?我突然觉得这一刻他好像……更成熟了,“你还记得当年原肠生物闯进家里的时候吗?”他问我。
“那种事再过一百年也忘不掉的。”我回答。
十年前里见同学刚被我家收养不久,被那个五个混蛋设计的“流浪”原肠生物便闯进了我家,吃掉了我的父母,也吃掉了保护我的莲太郎的右手、右脚、左眼睛。然后这家伙用还算温热的躯体贴近我试图保护我,搞得我满身都是血,不过从那个时候开始,我们生命中就永远刻下了彼此。
“那你还记得当时我是怎么说的吗?”
当时吗?
让我想想。
我歪了歪头。
啊,想起来了。
是——
“我会一直陪着木更小姐的。”十年前的话在今天又一次听到,有种恍如隔世的感觉,“所以这件事就交给我吧,木更。”
真狡猾。
这样我还怎么拒绝呢?
“好啊。”我听见自己这样回答。
事实也的确如此,莲太郎用自己的手段将当时没死成的天童熙敏送进了监狱,看着那个家伙灰败的脸色真有种说不出的舒心。
但是,你对天童菊之丞又能怎么做呢?
请让我看看吧,莲太郎。
。
。
。
“欢迎——”
走进嵯峨亭,铃木老板熟悉的嗓音一如既往。店内多了一位年轻的服务员,看上去像是兼职的学生,这让我不禁想起当年春茑在这里打工时的模样。
因为春茑的缘故,嵯峨亭在美俄双方施压的那段日子里,曾被愤怒的东京区居民打砸过。铃木店长当时据理力争,结果头部受伤,休养了好一阵子。幸好最后并无大碍。
新来的服务员目光扫过我们队伍中的几个孩子,没有多说什么,只是安静地将我们引到包间。
如今的人们——主要是年轻一代——大多已不再对“受诅之子”抱有偏见。除了需要定期接种疫苗外,她们在生活中与常人已无分别。
那种明明驱逐了原肠生物还要被冷嘲热讽的日子一去不复返,这样的气氛,或许他们才是感触最深的吧,我看着几位民警的背影。
“哇!莲太郎,今天的晚饭这么丰盛啊!”延珠望着桌上热气腾腾的火锅,还有大锅旁边堆满的盛宴,激动地说。
“我开动了!”
“我开动了。”
男女不一的声音此起彼伏在房间里响起,我也小声说了一句,“我开动了。”
“哼哼,新年当然要吃丰盛一点!”莲太郎得意洋洋。
“不愧是妾身的未婚夫!真是体贴周到呢!”延珠扑过去抱住他的手臂。
“咳咳。”木更神色不善的咳嗽两声。
哦————↑——?
我目光微妙的在两人之间游弋,其他人也同样如此。
啧啧啧。
莲太郎,罪孽深重啊。
“看什么看。”木更的脸有些红了,冷冰冰的把看向她的目光顶了回来
我低下头夹菜。
“你这臭小鬼不要乱说啊!我可不想在别人眼里变成恋童头衔的犯罪者!”莲太郎用力掰开延珠的手。
刚刚上菜的服务生小心翼翼的离开了房间。
“我感觉已经有人误会了……”水原看了眼门口,“说起来,未织小姐呢?她今天不来吗?”
“很可惜,她今天有自己的家宴,来不了。”莲太郎摇摇头。
我看着那个男孩,忽然意识到——莲太郎变了。这种变化源自内心和行动,而非外表。
“说起来,大家以前会在新年做什么庆祝呢?”将监一边问,一边从锅中夹起一块肉,很自然地放进平怜子的碗里。平怜子开心地说了声“谢谢老大”,马上塞进嘴里,然后就被刚出锅的温度烫到直哈气,又不好意思吐出来,就啊哇哇哇的快速甩小舌头冷却。
“练功,然后和翠在家里一起看书。”彰磨夹起一块豆腐。
“那还用说,当然是打!游!戏!”玉树嘴里塞着鸡腿,含糊不清地说。他身上被将监狂暴鸿儒的雪化成水,在衣服上留下深色的痕迹。弓月在旁边补充,“然后晚上让他带我出去兜风,呜呼!”
“我吗?”水原往自己空了的碗里添了两块寿司,“差不多就是跟火垂吃点晚饭,然后一起看电影吧。”他顿了顿,露出温和的笑容,“今年能这么多人一起热热闹闹,我还挺开心的。”
“妾身也觉得,能跟莲太郎还有大家在一起,真的很快乐。”
“这个时候直接说大家就好了吧。”
“妾身不要。”
“话说,还是没有春茑她们的消息吗?”所有人都聊过一圈后,将监问道。
“如果你说电视报道的话,有,如果你说私人联系的话,没有。”我回答道。
“哎。”
在那次天蝎座的大战事件后,世界像是一下子哑了火。
五翔会覆灭,美国内战,俄国沉寂。
以札幌区为首的日本其他几个区域陆续开始质疑之前IISO冻结IP排行的行为,并且以消灭天蝎座为缘由,将春茑的IP排行提升到第10位。此前的风波在更强烈和默契的推动下彻底弥散,反而是少女苍蓝星的外号在这个拉扯中变得更加广为流传。
但她们也再也没有回来。
按照新闻来看,她们从札幌一路向西,去了中国,去了中东,去了俄罗斯,一路以盘踞在各地阶段5级别的原肠生物为目标,向西边持续不断的前进,在上个月春茑的排行就已经升至第一位,但她们依旧没有停下,继续着这场已经胜利,但尚未结束的战争。
明明已经没有联系过,但关于她们的消息从未从我的生活中消失,仿若明星闪耀,指引明路。
也许她们会一直向西,直到某天完成环球之旅,直到世界上再也不存在原肠生物的那一天,才会重新回到这里吧。
不知道到那时,你们会成长为什么模样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