笒县衙门外常年挂着“公正持衡”的高匾,自衙门设立起就挂上了,鸟啄虫咬,风吹日晒,如今也褪了不少颜色,那红匾上公正二字混浊不清,勉强能认得后边那两个“持衡”。
说来也怪,笒县是个富庶地儿,每日车来车往,走贩挑担者数不胜数,按理说应常有银钱纠纷,可自折风记事起,就没听见过衙门外起过争执,响过一回冤鼓,直到今日,他走到跟前了,才发觉那漆红鼓架上支的是一块石头,一块雕得和蒙鼓如出一辙的石头。
看来为了民生太平没少花心思。
“上任县令是个混蛋,看着我急收铺子,坐地起价多收了我二百大钱。”卿凄凄满脸愤恨,看样子还对当年的那笔折本买卖耿耿于怀,“得亏是死了,约莫是作恶太多,叫天收了!”
是嘛。
折风并未回她,他盯着大开头门,今日衙门里好像出了什么喜事,这压了官印的衙门口,连个守门把风的都没有,本该肃穆的官署此刻像掀了盖的蚁巢,皂衣捕快们穿梭嬉闹,挑拣着满地散落的绫罗绸缎。父亲摩挲多年的翡翠假山碎了一地,兄长珍藏的诗集孤本被靴底碾过,母亲最爱的胭脂红襦裙正叫人撕作布条。有人拾起绣金丝的料子往怀里掖,瓷瓶在哄抢中迸裂,名贵丹青分不均匀,便拿母亲定亲时的金簪划个粉碎,后又被踩瘪好揣进兜里。
可不是喜事嘛,天大的喜事,天昏地暗的日子里,哪能见这些宝贝,若非上头发了话要杀猪拆骨,谁敢动陈家这片金叶子,如今屠刀既落,自然要趁着接口热汤。
折风看着眼前豺狼夺食般的一幕,面色如常,只伸手探入袖中,抽出一柄长剑。
卿凄凄眸色惊异,在他身边总有见不完的新鲜,方才一息之间横越整个笒县,这会儿又在她眼皮底下自袖里抽出一柄半人高的长剑,怎么放进去的?
她想问问其中的门道,又想挨近些细瞧那柄漂亮的剑,还未等她凑近,折风便已将剑横递到她身前。
“拿上它,去后院监牢放二老兄长出来,谁拦你你就砍谁。”
简直是在说笑,卿凄凄面色发怵,她这傻夫君怎尽给她找些折磨人的事儿,还谁拦就砍谁,他当她是……!
此事触了她心中的隐秘,姑娘目光躲闪,面上犯难,娇声推诿道,“安宁…凄凄是个姑娘……”
稍等了几息,那股瘆人的寒气还停在身前,她抬眼,正撞进他淡漠的冷眸里。
她忽得一惊,像是被他从头到脚的窥透,不留余地的审视让她恼羞成怒地瞪起了眼。
看什么看,你当是我想啊!
她抓过那剑的长柄,眸显气恼道,“给我了?!”
她当折风把这玩意视作宝贝,以进为退地激他。
折风点头,示意要便给你,事与愿违,她竟有些欢喜,毕竟是他头一次送她东西,虽说也很荒唐,哪有男子送新妇长剑的先例。
管他呢,是他给的就好,今儿就算他要砍那皇帝小儿的脑袋她也愿了,姑娘紫眸一敛,喜形于色,露出两颗凶咧咧的虎牙,“我去接爹娘兄长,你去作甚?”
折风透过烦杂吵闹的人群,直望到那座低矮的衙府,凉声道,“去见一见那位天上来的大人物。”
……
衙府内。
昔日在高堂上吆五喝六,颐指气使的县令今儿失了威风,转缩到一旁,躬身当了个作陪的小厮,高位上坐了个自愚京来的大人物,黑袍血袖不知比他这身穷酸的青服阔气多少,县令低头谄笑,一袭贵气的男子正翻看着案上厚厚一叠罪证。
“那陈家人可招了?”男子声音细声细气。
县令忙回道,生怕漏了半息,“还没,陈家家主咬死不认。”
不认?
男子枯瘦森白的指拨过一片书页,那册子被翻过太多次了,翻出了毛边,裹了层恶心的人油,照出男子阴森的脸。
不认就好,要是认了,他的差事儿不就没法办了。
陈家家主陈庆阳,主母魏陈氏,长子陈裴玉,次子陈安宁……男子的指尖在册子上划过,细长的指甲刮过那一个个名字,目中跳跃着别样的,压抑的欣喜,像是隔日出游前的跃跃欲试。
多好的一家人啊,家和事兴,和和睦睦,上一次见这样的人家是什么时候?许是一月之前,他奉廷尉之令去羧州查封昌江县周家产业,周家也是这般,家主家母安好,长子二女皆也成家,官兵抄家时同样拒死不认,还说要上报朝廷,一来二往,给他这位秉公执法的黄大人添了好些麻烦。
后来,他只得悉心审案,好在回禀证言里写些实实在在的依据,他神色舒畅得闭目,忆起周家人的惨状,长子被金月刀割掉命根,二女儿在男狱三天就咬断了舌头,最妙是那老东西,眼睁睁看着孙儿咽下毒蜜饯,后生生抠掉了自己两只眼珠。
经他的一手操办,偌大的周家几日之间家破人亡,羁押廷尉许久的匿税大案就此告破,他也来不得歇息,转头就又奔着麓州来了,倒是不是觉得受了相国知遇之恩,应当办差勤勉,只是他单觉得这样有意思。
看着大家氏族落入大狱,看着富绅贵族痛苦嚎叫,看那八尺的男儿失了尊严,见闺中小姐污了贞洁,让耄耋之人替孙儿戴孝,如此景致可比宫墙里的牡丹宴鲜活百倍。
他钟爱这样的景色,醉心于此,那周家如此,陈家亦是。
听闻陈家主母与老爷鹣鲽情深,他欲编排一场颠倒人伦的戏码。只可惜那位近来归家的二少爷不在府中,否则还能多出几折好戏。
说起那位二少爷,听陈府的下人讲,那位离家十载的二少爷,如今也有了道行,是位腾云驾雾的仙人。
黄大人望着册上“安宁”两字摇头嗤笑,若真是仙人,又怎得会逃,纵使会些江湖术法,又能敌得过朝廷,敌得过整个歧国?他曾在宫内目睹伴架的真仙,那些凌驾九霄的存在,岂会蜗居于这样一座边远小镇,更何况那位二少爷才离家几年,区区十载能学出个什么名堂。
黄大人哀叹一声,为这不孝的儿,这一逃,爹娘得受多少苦啊。他收了心思,欲唤人去调一杯催情的药酒,好为那场将开的好戏作准备,不想那门先一步开了。
县令与他齐齐望去,门外站了位陌生的男子。
县令面色难看,艰难地咽下口水,转而呵斥道,“罪民陈安宁!还不快束手就擒!”
陈安宁?黄大人饶有兴趣地打量起门外的男子,目中流露出兴奋癫狂之色,是那位出逃的小儿!感谢上苍,跪谢皇恩,你可算是来了!
他紧盯描着男子的眉眼,心说果然生得你母亲一样清秀,就是鼻梁嘴唇偏淡,矜贵中兑了桀骜,他愈发激动,畅想着这样的人受辱后的绝色,以至于脚趾手指止不住的颤抖,像是将死的枯树淋了场初春的雨,感激涕零。
他谵妄般探出手去,要真切地抓上那张脸,却只抓到一股温热的猩红,他回过神来,一颗头颅滚落到近前的案上,立在他身侧的,新鲜的脖颈断处正喷涌出滚烫的血,淋了他满身。
他满鼻满口满眼都是贱人的血,狰狞地笑了起来,“你敢动!……”
你敢动我!他大概是想说这个。
下一息,一股无形的巨力自上方而来,砸也似地将他的脑袋轰进桌案,连带着县令的脑袋一起,齐齐拍进地里!他以朝圣般的姿势跪倒在地,被世间最纯粹的权威拍碎了脊梁。
骨裂的痛苦潮水般钻进脑袋,他鼻青脸肿,目不能视,可偏偏意识却很清晰,大概早年在宫里的遭遇先把他摧得不是人了,心中狂怒嘶吼,你不怕吗?!你不怕吗?!
你以为是谁!你以为我是谁!我背后是整个歧国!你以为你胜过整个歧国!你敢杀我,歧国会将你族诛杀殆尽,你也会被剥皮扒筋,被我朝仙人打碎魂魄!永世不得超生!
他想站起来痛骂,可他的腰杆早在拍进地那刻就已经粉碎,他再也站不起来了,成了彻彻底底的废人。
他就这样在地里吼出了心中的恶毒,听起来像只猪猡的临死嘶鸣。
“阉人?”
他听见那胆大包天的男子的声音,和他面容一样清淡。
你怎么敢!你怎么敢!
这是他一生的痛处,就这样被轻飘飘地揭开,他愤怒得无以复加,像只被踩了尾巴的断腿狗,他居然硬生生地抬起了头,满口碎牙,额头上嵌满了碎裂的骨渣,血污盖住了青肿稀烂的脸,怨毒滔天。
我要杀了你的父!奸污你的母!剁碎你的兄!要将你族碎尸万段!皮肉作泥,白骨堆槛!受千万人践踏!
他这般尖啸道,用他尖细的,如同街边老鸨似的声音,只换来那男子一声嗤笑。
他瞳孔巨颤,惊讶于男子的无知,更多的是无能为力的盛怒。
可他没机会给眼前的蠢人讲述如今大歧的威势,他被凌空拽起,随着折风眼神一划,摔到衙门外,就跪到那“公正持衡”牌匾的下头。
他官袍破碎,背手而跪,一只无形长剑,贯穿他的脖颈,又不伤其血脉,透喉而过的剑尖刺穿交叠的双手,他被钉死在原地,被迫仰头,模样像极了要朝路人炫耀他残缺的下身。
不不不不!小子你敢!
他剧烈挣扎起来,妄图让虚刃割掉他的脑袋,目中的惊恐如同河岸上涨的江潮,一番更比一番高,漫过他最后一丝倨傲。原来他也会怕,怕旁人看见他丑陋的原貌,他现在想求饶了,可折风不会听见。
他只会在此任人观赏,像是曾经他折磨的世家族人一样,如一条被剖开的鱼,任凭鱼鳃翕动,也免不了干枯而亡的鼓尾。
折风自血腥的衙府内走出,姑娘也正巧自后院转出来,她还穿着平日的那身墨黑长裙,气息却不大一样,血气作了妖娆身段的陪衬,眼梢抑不住地上翘,一双桃眸勾魂夺魄,透出多少意味不明的笑意。
那杆对于她的身量过长的剑,自墨纱长袖里探出四尺锋刃,未凝的血自剑槽流到青石砖缝里,煞气腾腾,此时此刻,他这位娘子似只择人而噬的狐妖。
“我让爹娘兄长自后门退去了,就怕让他们看见你杀人。”
她语气有些疲倦,但见了他还是强撑起了精神。
可不是累,她虽有些功力在身,但让她去以剑对刀,以少敌多还是太勉强了,多亏有他这把剑,拿上后,身上的真气好像使不尽,帮她砍了七只狗爪,十几条狗腿。
“它有个名字没?”她扬起那柄漂亮的剑,目中的欣赏像是孩童望向玩伴手上的浪鼓。
伴鸯。
很多年前折风无意得来的,原是一对剑,还有一柄招鸳,可惜碎掉了。
折风摇头,“归你了。”
她也摇头,“肯定有,你骗我。”
她怎么知道?还眯着笑眼朝他贴近,血腥味也盖不住她那身与生俱来的幽香,“是不是别的姑娘送你的,你不好意思提?”
折风看着她越来越近的俏脸,先一步捏住了她的嘴。
当他看不出她的心思,借着邀功要啃他的脸。
她气恼的眼一瞪,脸一鼓,嘴拔出来,“凄凄都帮你砍人了,亲一下也不成?你知道鬼市里一颗脑袋值多少钱吗?”
折风淡着眼,随手在袖上揩了揩,她杀没杀人,他再清楚不过,口说无凭的生意他可不做,不过她也真是好胃口,身边躺着冒血的尸首,都下得去嘴。
她不高兴了,鼓着脸颊瞪他,可惜身量不高,仰起脸的模样像只发恼的狸子。
折风不惯她,转身要走,她伸手就拽,这戏码他二人演过太多遍,以至于折风转身都显得熟练,心中不忿,干嘛要理她,这凶妮子丢了不是更好?
折风蹙眉,目中有些不耐烦。
“剑鞘。”她紫眸轻眨,伸手做讨,看来还是喜欢得紧,也不纠结名字了。
折风抬手在剑身上轻轻一弹,姑娘莫名额头一凉,不由多想,就见那连刃带柄五尺长的飞剑剑身微颤,荡开血气,骤然一缩,变作一枚一掌长的银簪,银星绕袖,安安稳稳地别进姑娘扎好的发髻里。
她伸手向后枕,触到那根冰寒的银簪,忆起往事,俏脸蓦然一红,美眸微抬,框进眼前清秀郎君。
“我们回府?歧国是不能待了,还是快些回家收拾行李,好去申国,旧歧与大申不和,那群狗腿子定追不上来。”
她也知这次究竟闯了多大的祸,杀了钦差大臣,等同扇了歧皇一记耳光,整个歧国再容不下陈家,恐一生都要面临永无止境的追杀。
听上去惨透了,她却不害怕,有他在,血雨腥风都只觉江湖飒意,更何况她还有一个家,一个远在申国,独属于自己的庄子,能养活他,养活一大家子人。
她仰着脸看他,眼睛里是藏不住的喜欢。
怎得又变傻了,折风眸色复杂,他见过她本来的模样,是那个在河岸边,要他人头换命的恶姑娘,十一年的寒风苦楚没磨平她的爪牙,反而愈发尖锐了,她会杀人,甚至睚眦必报,是只披了狐媚皮囊的鬼,索命般的追他。
可他就是分不清楚,那湖里爬出来的鬼是真的,眼前的乖猫儿也是真的,他搣开她毛茸茸的掌,里边的的确确藏了爪子,挨一下就要见血,她怕伤了他,平日都藏得严实。
折风合眼又抬眼,眸色清明,他看向眼含期待的姑娘,“去嚣张跋扈,去吗?”
嚣张跋扈,这词儿和他实在不搭,卿凄凄唇角高扬,目光对上他淡漠的眼儿。
她说了,死都要和他死一块。
……
歧国愚京。
贵为一国都城,愚京现今的境况却与寻常凡人王都不同,远眺过去不见高楼玉宇,唯见四只冲天而起,被百姓唤作摘星楼的瘦塔,镇在东南西北四角,往下是遍地的黑窑丹坛,密集得像是一簇簇蚁穴,拥围着漆黑铁铸般的宫群,浑浑噩噩,不见天光。
轰!!
一声宛若雷响的轰鸣,震荡层云,愚京外围的居户纷纷冒出头,往那异响处张望——只见天边骤然亮起一道寒光,仿若一杆凿阵的尖枪,刺破阴云,直贯进愚京皇宫内!
旧歧朝殿外,粉碎的丹墀下,站着一对神色各异的男女。
卿凄凄呆望着近前的宫阙,眸色惊愕,小口张着,“这就是你说的嚣张跋扈?”
折风淡然地瞥了她一眼,不然呢。
乖乖哟,姑娘眼中惊愕很快变作了炙热,她扭过脸看向折风,不可置信地眨了眨眼。
是勒,没有什么比一剑攻进一朝皇宫更嚣张更跋扈的事情了,话本里的故事常写持剑的高人趁夜色潜入皇宫,以一敌百,携上被卖入宫的红颜知己,潇洒离去,那般惊艳的人物被世人奉为大侠,她家菱儿也曾想做这样的的人物,嘴里时常念叨着什么以武犯禁,锄强扶弱。
我的傻菱儿,那样的人物其实算不得什么,一个走房檐的蟊贼,带走了喜欢的姑娘却又终生不敢露头,哪算得上真正的潇洒快意,你看看你家姑爷,大摇大摆地闯入皇宫,一剑就把象征皇室威严的高台劈了个粉碎,指不定待会就要把那狗皇帝的脑袋一并剁下来。
她望着近在咫尺的折风,莫名觉着二人隔着好远,当年那个讨他块硬饼都甩脸色的病少爷,如今真成了天上的仙人,说走便走,带着她御剑千里,要把那惹人心烦的朝廷踩个稀巴烂。
来时天上的风好大,额前发丝迷散,她两目朦胧,望着他笑,眼底的苦涩藏得深沉,折风瞥见了,眸子一转,当没看见。
剧烈的震动打破了二人的沉默,脚边碎石乱颤,耳边传来阵阵金铁相击声,卿凄凄环顾四周,玄甲兵士自宫门外鱼贯而入,乌泱泱的一片,像是群行进的铁蚁,上千杆尖枪寒光凛凛,枪尖与箭矢齐齐对准二人,浩大军势织作铁网,将二人围死在殿门外。
姑娘面色微变,周遭的寒光与杀气让她顿感不适,更诡异的是,明是上千人的围攻,竟不闻半点人声,偌大朝殿外好似只有她与折风两位活人,那铁面玄甲的兵士仿若一个个牵线引动的傀儡死物,隐约见铁面的窟窿后黑气翻腾。
她神情凝重,伸手要去拔发绾上的簪子。
折风神色淡然,只是目光落向紧闭殿门。
噗!
一道刺破皮肉的闷声在卿凄凄的耳边炸响,她错愕扭头,视野内,一位,两位,身着玄甲的身躯接连爆开,连带着兵刃枪尖,碎铁混着碎肉浊血飞溅,如在殿门外点了一串血腥的爆竹,只眨眼功夫,刚刚那伙气势汹汹的精兵就炸成了一地的残尸碎块。
整座广场都被黑血覆盖,唯有她二人脚下还算干净,刺鼻的尸臭在鼻尖萦绕,她俏脸惨白,即便她猜到那伙兵卒绝非活物,但眼前肠肚满地的光景还是让她震惊的无以复加。
她再看向身侧的折风,清秀青年眉眼如旧,仿若未闻未见。
千人禁军,一息泯灭。
迄今为止,她对所谓仙人的印象还停留在驱云布雨,穿墙读心的范畴,究其原因还是坊间对山上修士的描述太过刻板,一聊起得道高仙的典故便是什么清心寡欲,无欲无求,好像为了成仙,就得把作为人的一切都抛下,其中自然也包括杀欲。
她信以为真,身边还有实例为证,不然她家安宁为何总对她爱搭不理,准是修道把脑子修傻了。
她不晓得仙人也会杀人,所谓仙人不过是更具权威的人,亦有喜怒哀乐,一怒之威比之天子还要可怖,她身侧这位折风剑仙更是天底下最会杀人的几位,用不着掐诀念咒,只消一个眼神,一个心意,顷刻间就可将足以覆灭一城的禁军碾个粉碎。
稍等了几息,那扇厚重的殿门仍旧紧闭,折风眸里终于显出了半点愠色。
他自袖中探出了手。
“前辈且慢!!”
一声急之又急的痛呼自朝殿内传来。
那扇门开了,自阴影里走出一个佝偻身影,姑娘踮起脚细瞧,初看是位身着宫装的女子,身形丰满,可待走近了,那女子竟生了副男子面孔,连喉咙里都混着粗糙男音,姑娘的面色一下就变得难看起来。
宫装男子走到丹墀上,胸襟前带着血迹,折风刚才轰碎了殿外的药尸兵人,作为施术者,显然是伤得不轻,他朝二人盈盈一拜,施了一个居高临下的万福。
“在下大歧宰相,襄宜春,见过前辈。”
他竟还面带羞红,起身时还朝折风抛了个媚眼儿,可给卿凄凄恶心地不行。
姑娘神情阴冷,折风则轻道了句,“一个时辰。”
那浓妆艳抹的男子面上一愣。
“我给你一个时辰,去搞清楚我为何要来杀你。”
襄宜春的笑容僵住了。
“晚辈实在不知……”他强撑着笑容,以免让折风瞧出他眼角的隐怒。
修行人都惜命,更别提是在中州这个,拿礼义廉耻当饭吃的地界,来往交恶者有,但从不轻易提杀,修道十年者锐意进取,修道百年者温煦如风,杀人者人恒害之,且不说斗法搏杀要损多少修为多少气数,修行界内万法斑杂,如若真损了他人性命,可拦得住别家样式百般的报复?
襄宜春很惊异,觉得折风是在敲竹杠之前的威慑。
“半个时辰。”可剑仙眸里的冷光不像是在说笑。
襄宜春两眼一眯,皮笑肉不笑道,“前辈莫要动怒,咱们有话好好说,咱家哪里有得罪前辈的地方,还请前辈明示,倘若真有冒犯,咱家定会厚礼赔罪。”
他伸手指向四周的丹坛,“大歧丹坛无数,前辈若有所需,尽管任取!”
折风将手收回袖里。
宫装男子的目中立冒出一抹狞色,心道一句果然,这世上哪有不吃肉的狼,修道者丹耗奇多,练气养命,开销昂贵,除开千年门阀,隐世大宗,寻常散修对于这丹药一事,谁敢称一句富余?
他筑这丹坛,一是为了自己花销,二就是为了应对当今这种状况,遇上横的,他忍痛割爱,若是遇见折风这种初出茅庐的小子,他也能安稳一二,大不了秋后算账,让其连本带利的全吐出来。
观折风面相,不过而立之年,撑死了凝神修为,勉强压得住他,襄宜春心中冷笑,他能以练气士之身统领一国朝纲,在这中州地界多少有些人脉关系,就看这大言不惭的小子识不识抬举了。
“一刻。”冰冷的言语再落入襄宜春耳中。
慢着!襄宜春面上倏地显出无措,这无礼的小儿怎不按照规矩来,难不成是真要取他性命?!他二人明是头一次见面,能有什么深仇大恨。
“前辈既要晚辈这条贱命,取了便是,只是晚辈师出三涯洞登云观,还与那寒华宫金长老乃是故交,前辈若真要晚辈性命,恐师尊兄长不肯罢休啊!”
他搬出两尊大佛,妄图镇住眼前胆大包天的小子,却见那青年冷眸一抬,霎时一股寒风自身侧斩过,脑后轰然巨响!
他是个练气士,根本不必转头,身后那座耗费无数人力物力筑就的百尺高殿,被一道惊世剑气无声掠过,一半崩毁,一半矗立,半座朝殿化为齑粉随风飘散,他呆愣着,看着脚下阴影蓦得削减,残存的一半遮了他半边身子,好像他也被一剑斩半。
他喉间干涩,冷汗直流。
他错了,眼前的小子哪里是凝神修为的高人,一切已不言而喻。
高过问鼎,已破樊笼。
这世间原来真有这样的人物。
“你方才,说你师出何门。”青年语气轻飘,漫不经心道。
宫装男子面如死灰,抖如筛糠,他颤颤巍巍地俯身跪地,额头死抵台阶。
“晚辈无门无派。”
“你本来可以死得明白。”折风轻叹了一口气。
男子触地的面孔扭曲至极,苦涩至极。
“晚辈甘愿领死。”
下一息,一颗长发男子的头颅自高台下滚下,滚到姑娘的脚边,仰天的面孔写满了悔恨不解。
“母后!”
那座残存的朝殿内竟还有活口,一袭黄袍的少年自朝殿内奔出,扑在无头尸首上哀声恸哭,他两眼猩红,望着台下二人恨声咒骂,“你敢杀了我的母后,我要你十族偿命!”
姑娘眸色一冷,却听折风没好气地说,“走了。”
“至于和一个死人置气吗?”
姑娘强忍着拔出簪子,把那小皇帝的脑袋剁下来的冲动,转头去撵背手而行的折风,“你不怕他报复啊?”
折风无言,一个爹娘都认不清的蠢货,还是先指望他从王公贵族的围猎中活下来吧,没了炼气士庇佑,这个可怜的傀儡会死得相当凄惨。
她欲言又止,目中挣扎少许,终是沉默无言,一声不吭,很不像她。恰如折风所想,他不会平白无故带她出来,总有些自己的算计。
阴暗天色下,二人一前一后,趟过血肉横飞的广场,直往那宫外走。
“去哪?”她问。
“回家。”他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