紫发紫眸的姑娘轻脚迈过门槛,裙角携着日光晒透的暖意,先才她久立于庭中,双颊被晕出一抹温煦的薄红。
“父亲,母亲。”她笑着朝二老施礼。
父亲肃穆点头,陈母则忙把乖媳妇拉到身边,把姑娘的手塞进混账儿子的袖里。
“今儿天暖,带凄凄出去走走。”
折风本以为她会得寸进尺,借着机会往他手心儿里钻,却不想她今日安分得过分,只老实地牵住他一截细细指尖,抬眼看她,姑娘抿唇羞颜,长睫扑闪,眼睛里在问可以吗?
母亲就在身侧,他敢说不可吗?
敢也不愿说。
折风轻轻颔首,目中无可奈何,视若无睹地往屋外走去,她脚尖紧踩上他的影子,一步也不肯落下,模样很像他急着把人往暖阳里拽,落在母亲眼里,不免欣慰一笑。
“安宁,”卿凄凄轻轻唤他,在袖子里轻晃他的指尖,“我们去哪。”
她当折风还在因昨夜冒犯置气,语气里没多少底气,话也傻里傻气的,管他去哪,跟着便是了。
她有些怕他,肉到嘴边了都不敢下嘴,她也有些高兴,他今儿还没烦她,手里虚虚圈着他纤细指节,没见他有挣开的意思,她壮着胆子又攥得紧些,美眸悄悄打量他的脸,依旧是副平眉凉眸的寡淡模样,初见时他不这样,言行举止只透着懒散,有时候还能瞧见唇角边若有若无的笑意,可自打了进了家门,一瞅见她就立马摆出张冷脸,不知道还以为她是个丑媳妇,这般不招新夫待见。
说不怨他是假的,按她以往的性儿,她就该揣把小刀,就趁现在,阴恻恻地戳他后腰,可她身上没有,昨夜撬门的那把还给菱儿了,有也不想,他腰杆好细,想搂上去细嗅他身上的味儿。
他身上总有股香味,不与凡芳劣脂类同,似花却又不是,勾得她心痒难耐。
她不动声色地朝他挨近,像只守在屠夫肉案下的野猫儿,眼睛盯着持刀怒目的屠子,鼻尖比唇齿更显饥饿,循着血腥往前凑,眼瞧着要挨着了,哪想路过两个不长眼的丫鬟,齐齐福声唤少奶奶,她若无其事地挺直腰背,端出个滴水不露的浅笑。
两个惹人烦的丫鬟走了,她多少有些泄气,见折风没有察觉,又复了原样。
“安宁,陪我去肆竹巷逛逛?”她笑着看他。
折风其实也不知道去哪,他离家太久,光记得得路,却不知西巷东街的铺子改了多少,旧的还在否,新的又是谁。听姑娘提起那个名字,心底动摇,于是头一次随了她的愿。
折风点头。
“那我们快些,再晚就赶不上了。”她脚步雀跃,牵着他往外头的喧嚣走。
赶不上什么?折风不解,她长发披肩,眉眼含笑,像个翘家的混丫头,指头一指便是“此时情绪此时天,无事小神仙”的好去处,欢脱娇俏,这样的姑娘怎么还爱哭呢?他忆起她的花猫脸,与眼前的她判若两人,没道理的,难不成怪他?
折风不认。
她好像比折风还要熟这一段路,七曲八折的路程被她拐得轻松,她说要快些,步子迈得急,母亲说的没错,今儿是个好天气,他瞧见姑娘的后颈在冒热气。
行不远,折风发觉姑娘的去处愈发熟悉,待转过街角,折风看见那间挂着老旧招幌的店面,上边写着酥饼红糕的字样。
折风抬眼看向走在前头的她,指尖传来一阵湿热的触觉。
“安宁,累吗?”她背上汗涔涔,扭过脸来看他,汗湿碎发黏在绯红颊边,她原是个体面的小姐,现在为着一口吃食跑得狼狈,她也觉着有些不雅,特别是在他面前,一股热气憋在胸口,只敢用鼻尖轻轻哼气。
累?问他?
她轻抿嘴唇,眼睛里有些慌张,素手死命攥着他的指尖,似乎怕他突然改主意了,扭身消失在巷尾。
折风轻轻摇头,世井太烦杂,他只觉眼累耳累,他垂眸扫过左袖,那里素墨交叠,隐约露出只细白的腕子,日光照着晃出莹白玉色。
姑娘的衣服款长,她似乎不喜旁人看见自己的肌肤,平日手都藏在袖里,之前路上连面上都遮着纱,今儿为了牵他的手,破例自玄袖里探出来。
多好的招待,他却连个笑脸都不肯赏,轻抬眼,淡着眉目,眼里问她不走吗。
怎么不走,她笑眼一敛,牵起他的手,踩上店铺门槛,唤道,“店家,今天还有红糕吗?”
店内的陈设有些老气,桦木柜台上裹了层经年累月的油光,屋里显暗,屋外艳阳高照,屋里却没几个亮处,约莫是这店家抠搜,只开了个灶口大小的方窗,连那束自外边照来的光都显得寒酸,这屋里和当年一样,处处透着朴旧。
店里的味儿也没变,酥饼的油香与桂花的清香混淆在一起,打着卷往客人的面上扑,比店里伙计还殷勤。
说到伙计,折风抬眼四顾,柜台后是位粗布襦裙的姑娘,十年前这里是一对老夫妻唯一的家底,笒县外街的布置大多一样,前门生意后院住宅,按理说没有什么可能让他们将铺子易手。
“小姐?!”靠在柜台后打盹的姑娘听见了动静,睡眼惺忪的爬起,见了门边的黑裙女子,忽得弹起来,又惊又喜,“今年怎回得这么早?”
卿凄凄粲然一笑,紫眸流光一转,示意她看她身侧的男子。
柜台后的姑娘看向那位面容清秀的男子,神情疑惑,目中思量,“这位是……”
卿凄凄轻晃二人相牵的袖,朝姑娘使眼色。
姑娘幡然醒悟,忙低身行礼,“见过姑爷。”
借着起身的功夫,姑娘又偷瞄向折风,想再见见这位只在言中不在眼前的姑爷,究竟长了怎样一张好脸,能让小姐牵肠挂肚十一年,还没瞧个仔细,眼睛就被一袭黑裙挡住了。
“眼往哪儿搁?”卿凄凄眼梢微挑,唇角带笑,“年余不见,规矩都睡忘了?大早便阖眼贪觉,客来也不应声。”
她手底下的人都不怕她,只见蝉儿扁了扁嘴。心说这年头百姓嚼米都紧巴,哪有余钱尝甜糕,小姐真是不谙凡间疾苦,“屋里闷得慌,阿徘又回了乡下,只得找周公手谈解闷。”
卿凄凄笑意深然,“周公没教你留东西?”
“哪敢忘呀,”蝉儿拖长声调扳着指头数,“管它寒来暑往,子丑寅卯,后院存香木半斗,红糕须留一屉。”
“小姐的话就好比那玉律金科,婵儿记得可得可牢了。”姑娘脸上得意,朝小姐邀功。
记得便好,卿凄凄松开折风指尖,墨袖一抖,将素手又缩回袖里,吩咐道,“捡几个上好莲心,杏饼桂糕各备两屉,我去后院看看你今天蒸得红糕如何。”
“小姐……”蝉儿垂首,面色有些为难。
“怎了?”
“我没想到你今儿要回来,红糕是今早蒸透,只是忘了续火,现在怕是凉的……”蝉儿目光躲闪,忙补救道,“我现在就去添火,半炷香就好!”
小姐眸中闪过一抹无奈,轻叹一口气,“罢了,你先捡着,我自个儿去后院续火。”
那怎么行,怎可让小姐做这些下人活,婵儿顿觉惭愧,急张拘诸地撑起来,嘴唇翕动,却被小姐一句按了回去,“听话。”
“安宁,等我一会。”卿凄凄背过身来,拉着折风衣袖让其坐下,她语气轻轻,眉眼柔和,像在安抚一个讨糖吃的孩童。
折风心觉好笑,这般哄人的姿态他见了千百回,估计是她常赖在母亲膝头被哄惯了,这会儿学了十成八九用在他身上。
卿凄凄旋身走向后院,留得他与婵儿在前堂,他没有所谓的男子风范,亦不想去后院帮忙,就这般闲适地坐着,婵儿还算有些眼力见儿,知道给姑爷斟上碗茶水,折风伸手贴了贴茶碗。
凉的。
折风闭眼笼袖靠倒在高椅上。
当真是个懒丫头。
铺子里泛起股桂花香气,折风当年也不常来,自然是没尝过,他对这间铺子的印象不多,犹记得幼时太矮,踮起脚也只将将够到柜台,卯足了劲往上递出几枚铜板,用稚嫩的童音说要两块红糕,接过铜板的,是一只粗糙沧桑的大手。
折风睁开眼,“婵儿。”
姑娘自货柜前转过来,“婵儿在。”
“李叔和周婶上哪了。”他提起两个名字。
李守业和周淑,这件铺子的原主,男人生来口吃,邻里给他取了个歪号,叫做李结巴,早年靠着祖上传下的几亩良田,取了房俊俏媳妇,姓周名淑,性子却很泼辣,是十里八乡出了名的悍妇,婚后先得女,隔年又添一男丁,二人喜出望外,视若珍宝,也因此疏忽了对大女的管教,十二岁那年,大女泛舟游湖,不幸溺亡。
而后又过五载,旧歧与大申交兵于边境,各州兴起征丁,抓阄抽签,抽到了他家独子,李守业病急乱投医,受了衙役蒙骗,妄图以地换儿,却不想人财两空,眼睁睁地目睹骨肉入军赴死。
短短几年光景,他家大起大落,从一户受人钦慕的殷实之家沦为了街头乞儿,食不果腹,衣不蔽体。
因周淑与陈家老爷算是个沾亲带故的远房亲戚,陈家主母念及旧情,悄资助了一笔财粮,让他家能够在街边盘下一间讨生活的铺子,以免受冻馁之苦。
也因这层关系,小安宁那会想买一块红糕也成了难事儿,周婶受了母亲恩泽,不愿卖点心给他,只有趁着铺子里只有李叔一人时,他才能尝上一口甜味。
“姑爷是问我的妗母周淑?”婵儿有些意外,苦笑道,“姑爷回来的晚,她两位已经走了。”
走了?是他想得那个意思吗,折风看向那扇小小的窗,十年前,这屋里住着一对老夫妻,男的老实愚钝,在外受了侮辱只缩颈憨笑,他有个泼辣的媳妇,淋了半生风雪也不改那张利嘴,偏要拉着男人去别家门口痛骂,言辞激烈,能从祖宗祠堂骂到门前黄狗,男人臊红了脸,忙拖着恶媳妇回屋,据说待他们归家落门后,那间窄铺门板后里总漏出女人的哭声。
“走了得有七八年了,那年年关,妗母为挂一盏旧红灯笼,从高凳上摔了下来,寒冬腊月本就难熬,何况年事已高,没挺住,走了,舅父独自一人安葬了妗母,又去挨家挨户的赔罪,说妗母生前的浑话都是他教的。后来他关门闭店,半月后才被发现毒毙于家中,随妗母而去了。”姑娘语调很轻,仿佛在说什么微不足道的小事。
折风嗯了一声,示意他听见了,他该去后院看看那间旧居,却懒得挪动身子,只望着东南角出神。恍惚见两个佝偻身影在霉湿屋里相拥,满腹苦楚却蒸着甜糕,蒸笼白汽漫过他们皴裂的指节,盖住他们阴糜潮湿的一生。
“舅父死后,这间铺子也被衙门收作充公,说是抵作查明舅父死因的差钱,”婵儿脸上添上些讥讽,“没脸没皮的狗官,舅父自尽所用的砒霜白馍就明晃晃地摆在案头上,哪还用得着他们查明!”
“后来这间铺子就闲了,总也卖不出去,有说是嫌晦气的,有说是地窄院小,不适合作库压货,反正觉得不值当,直到小姐回来,听说点心铺子关了,急得不得了,花了大价钱把这间铺子重盘下来。”
“后来她托人寻我,”婵儿又抿嘴笑道,“阿姐死后,舅父教了我些揉面的手艺,我本不愿来,可她说给我笔够活两辈子的银钱,能让我一辈子不嫁汉子不看婆家脸色,也不用管它铺子活不活,只要每日掀开蒸笼能见着半屉红糕便成,您瞧这买卖多划算。”
是挺划算,折风轻轻颔首,白得银钱宅家,唯一要应付的也只是个年关才露面的闲东家。
“她喜欢这儿的点心?”他问。
婵儿摇头,“小姐每年来都是点上一些带回府上,至于小姐吃没吃,喜欢与否,婵儿一概不知。”
她大概不喜欢,喜欢吃点心的另有其人。
指节叩击手腕的速度越来越快,心渐渐坠下去。折风突得后悔了,自己实在不该陪她出来。他想站起来离开,却发现酸涩从四肢关节渗进来,连动动手指都费力。
“安宁。”她回来了。
折风一时竟有些紧张,他偏过头,眼里映出那个孤孤单单的身影,卿凄凄自后院拐出来,手里端着个瓷盘,语气讨好地送到他身前,“尝尝,和以前一个味儿。”
是了,鲜红的,松软蓬蓬,方方正正的样式,连那股甜腻的枣香都与记忆中如出一辙,其实也只是多放了细糖干果的红枣馍馍,可折风幼时体虚血虚,闻到这股枣香就挪不开腿。
他稍看了两眼,淡然目光没在热气腾腾的糕点上停留太久,瞥向姑娘烫红指尖,又抬眼看向她那张娇俏的脸。
卿凄凄一脸老实,好像在说里边没下毒。
下了毒他也不怕,折风接过滚烫瓷盘,“婵儿,一并包上。”
“好勒 。”
二人走出铺子,卿凄凄一手拎着食盒,一手鬼鬼祟祟地往折风袖子里钻,等又牵到那支细腻的指节,她才又心满意足的笑起来,弱着声气道,“你不爱吃甜的了?”
折风不知该如何作答,老实说不是,她估计会仰着脸求他趁热尝尝,顺着点头,她大概又会牵着他奔向街头那家老酒馆,怎回都有她的说头。
初见她身上有股富家千金的慵雅气儿,可自进了家门,赶着趟犯浑,撬人房门的蠢事也做得出,哪来的力气,莫说像个小姐,简直不像个姑娘。
袖里的手又不老实了,顺着指背往上攀,捏住手腕拽他,折风转头,她美眸微敛,唇角带笑,踮着脚往他面上凑,像有什么话要说。
折风矮了矮身子,好让她近一点,免得她从台阶上栽下去。
“其实,”姑娘发梢间的幽香比之糕点的甜香还要沁人心脾,“安宁还是喜欢的吧。”
她那双紫眸里泛着水光。
“红糕是婵儿的绝活,真不打算试试?”
折风当她要说什么,细眸一抬,正要挺直身子,她却不肯罢休,手上再一使力,把他留住了。
“你是不爱吃点心了还是不好甜口了?你要是只是不爱吃点心了……”她盯着折风细薄的唇,水润桃眸里带了股饿狠狠的凶劲儿,红唇轻启,语气缠绵,“凄凄这里还有别的甜头……”
折风无言,佯作要把手抽回,她急了,手上猛得攥紧,眼睛一瞪,又自狐媚变作了猫儿,凶着脸,“不许!”
折风想笑,轻将眼阖上。
他本就没打算将她甩开,她胡闹的本事多了,怕不是这边手一松脸上的泪就要往下掉,街头巷尾的,丢人。
复一抬眼,瞥向她炸毛的恼样,她生得漂亮,龇牙咧嘴也显得鲜活,嘿,她还有两颗虎牙勒,亮晶晶的。
折风对上她的眼,目中无恼无厌,她却气焰骤消,细白脖颈往右一偏,只留给折风半张懊悔的侧脸,连指尖上的紧束都松了几分。
前几日都恨不得钻他衣服里,现在怎得又怕了。
折风见她僵住,吓她,轻抽了抽手指,她慌张缠紧,转过脸来,眼尾泛红又说了一遍,“不许……”
他怕她落泪,可还是没忍住欺负她,毕竟在家里这样的机会可不常有。
可惜折风嘴角的笑意还是没藏住,她瞧见了,笑眸一眯,忽得转悲为喜,撒娇似地晃他,“我想去湖边。”
她现在都不求他了,几番试探,她多少品出了他的性儿,约莫和当年一样,吃软不吃硬。
……
那年初春,而今冬始,气景相差无两,都是伸手觉凉的小寒天,寒苇湖面上泛着冰白雾气,水面凝成一片青白,岸边长舟齐齐泊着。
渔期未至,亦无好景,寂寥湖边,二人笼在寒风里,莫名透出一股傻气。
折风没觉得什么,母亲安排他今日陪陪姑娘,去哪他都无妨,傻姑娘心里也高兴,来时路上就已得寸进尺地,将手偷偷缩进他掌心,折风瞥眼,她只抿唇装傻,此刻十指交缠,谁知是谁贪其温软。
手心被他握得发汗,她的心也跟着一暖,她今天出来本就不是为了景,这世上最好看的人儿总爱闷在那间小院里,若非母亲点头,哪能哄他出来透这半日风。
卿凄凄抬眼瞧他,他却看着别处,她顺着目光望去,待看清了那截船桩,蓦得脸颊一红,又羞又恼道,“干嘛,当我还想投湖啊。”
折风收回视线,他记得许多年前,有个穿嫁衣的浑丫头要在这投湖自尽,他没拦住,后来那姑娘记恨了他十一年,如今还牵着他的手不肯松开。
十一年,说短也短,不过山上人的一次闭关苦修,但若是放在凡间,足以让稚嫩的书生学成持重的先生,让绣楼上的青梅熬成巷尾的徐娘,他侧目看向身侧的她,悠悠十载,她也长得明艳大方,脑袋够得到他肩头,她喜欢他,所以将自己最灿烂的芳华掷进深潭,只为捞一句年幼无知的情约。
怎么会有这么傻的姑娘,他想不通。
“安宁。”她唤他。
姑娘紫眸里晃着未褪的羞色,轻声道,“要是我再掉下去,你还会像当年一样救我吗?”
初冬季的湖畔很冷,寒风混着水湿,像一只冰寒刺骨的手,歇斯底里地拽着人往下坠,扯住将行之人的衣角,揉碎有情人的心。
时至今日十一载的寒冬风雪,都抵不过他一双冰寒的冷眸。
谁忍得让这样的姑娘多等,可折风一言不发,她怔在原地,唇边凝着未绽的笑,那双熟悉又陌生的眼,让她一时恍惚,忘了她叫什么,自哪来,为了什么。
也忘了祂该牵祂的手。
她慌乱低头,美眸里凄然一闪而过,不知自己做错了什么,“该回去了,再晚会儿,母亲就该着急了。”
折风背身而行,她无意松了他的手,步子走得很快。
她慢吞吞地跟在后头,垂首无言,漆木食盒重得坠手,压得她迈不开腿。
二人的距离愈来愈远,她抬眼,那袭青衫好像隔着层层光影,渺小难视,远得好似要消散在风中,她拼命追赶,终其一生却难触其袍角。
难不成,是她认错了,那个救她起来的陈安宁早就死在去往西州的路上了?
她咬死了唇,酸楚密密麻麻地往心缝里灌,委屈得想落泪,可失了他,她再没有流泪的理由,委屈化了愤恨,白齿透了唇纹,一股难以言喻的血腥味在嘴里蔓延。
她不肯认啊,那对懈怠的眉眼,她在梦里描了千万遍,无数次盼他回来,他说他要与她成亲,他说他要待她好,他说,要每日给她梳头,少一天都不行!
她盯着他的背影,不明白那个男人怎么如此善变,受了她的温软,却怎样也不肯给她个名分,莫不是是嫌她太凶,她要是真凶就好了,她情愿变作一只奸邪的黄皮子,咬断他的脖子,好把他衔回阴湿的窝里,烂也要烂到她跟前。
他是不是听见了,遥遥一停,听人说山上的神仙各个都会穿墙读心,他是不是也会?听见了又如何,她将嘴里的铁锈味咽进肚里,愤懑道凭什么就单他能欺负人。
卿凄凄再一眯眼,原是前面拦了个人,是本该在府里的楚菱,她美眸一凝,心底莫名一悬,拎起裙摆,三步作两步地赶上去。
束发长衣的侍女额发凌乱,一脸肃然,“姑爷。”
“府上出事了?”折风问道。
真是神了,楚菱眼中诧异,但又瞬时复了沉色,“府上围了伙官兵,说是朝廷下来的钦差,奉御令查办贡锦走私一案,不分青红皂白,押了老爷夫人,连府上财物奴工也一并抄走,我不敢轻易动手,怕坐实了谋逆之罪,连累府上,只能翻墙出逃来寻姑爷和小姐。”
折风眸色复杂,霎时感觉胸前剑气激增几分,割皮剜肉般的疼。
他轻叹了一口气,点头道,“我知道了。“
“安宁!”卿凄凄追上来,“你别去。”
折风回头来看她,她满眼担忧,与之相比,折风显得太过淡然。
“和那群狗官讲道理是说不通的,你若独身前去要人,只怕是有去无回。”
她好像知道其中的内情,也似乎早料到了今日的险况。
“歧国这几年都不太平,自梓源公暴毙后,小皇登基,妖相当道,宫内朝政荒废,宫外恶吏横行,改银制,筑丹坛,旧歧上下乱作一团,如今国库空虚,小民余粮早被新银制搜刮一空,那群狗官便把爪子伸到富绅怀中,安一个莫须有的罪名抄其全家,幸者财银作赔,性命无忧,重则满门抄斩,人财两空。”
她到底还是哭了出来,“我没想到会来得这么快,麓州天高地远,我本以为朝廷的爪子伸不到这里,也想早些告诉母亲父亲,快快迁离歧国,可是他二老念旧,又为了等你归家,一直没个由头……”
她哭什么,又怪不得她,她处在申国尚知旧歧国情,母亲父亲又岂能不晓。
“我会想办法救父亲母亲出来,你别去成吗?我知你武艺高,可那是真刀实剑的精兵,双拳难敌四手,我怕……”
她怕再失了他,流泪满面,死命攥着他的袖。
“我们去大申,我有一个储粮的庄子,是我自己的产业,与卿家无关,我们去那好好过我们的日子,带上母亲父亲一起,虽比不得往日富贵,但总够安稳度日,凄凄会行商养家,一定不会饿着你们。”
“求你。”
她泪眼婆娑,凄声幽咽,怕他一去不回。
她会做生意?可她明明算了笔十一年的糊涂账啊。
折风望着她濡湿的睫毛,打见面起,他就觉得那双眼出奇的漂亮。
原来她真的想和他过一辈子。
如母亲所想,他二人不是一般的般配,脑子里都住了股无可救药的固执。
他轻掐住她的腕,迫使她放开了手。
“菱儿,送小姐回府。”折风轻描淡写道。
折风依稀辨得去衙门的路,甩开二人背手而行。
师尊的话果然还是不能轻信,非要给他取一个“折风”的道号,美其名曰躲灾不如应灾,自视命短,不如再添一个“贱名”,以短避短。往日不应验,偏要在归乡时发作。
想来还是安宁顺耳。
安宁!
谁啊。
折风侧目,没走出两步呢,左袖又被某个冒犯的姑娘缠住了。
“我也去!”她抱着他的袖管,目眶泛着晶莹,眸底却显了股狠意。
正如她所说,“会死人。”他吓她。
她是吓大的嘛?她一直都不是个肯听人话的乖丫头。
“你嫌我,我偏不能让你如愿!”她咬着牙,气焰真高,“死也要挨着你,黄泉路上还要你背!”
她好凶,是该避着点她了,也免得那两颗好牙落到身上来。
折风细眸一敛,无可奈何地笑了。
她神色呆滞,他头一次对她笑,却像见过无数次了,兴许是他和母亲生得像,同带了份细柳柔眉的温婉,又或是在梦里,说不清的。
“不怕就好。”他轻轻说。
折风抬眼望向天边那渗血的云,回敬似地反握住姑娘的手,骤然自原地消失。
留得楚菱一人在原地目瞪口呆。
真神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