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初四
陈家
折风托起母亲手腕,细细揣摩其脉象,复一抬眼,目光落在母亲已有颓色的眼角上。
一袭朱色的美人抿嘴浅笑,眸色怜爱柔和,仔细端详着近在眼前,多年未见的小儿。
细细的眉毛,姑娘似的长眸,和她好像,鼻子和嘴却随了他爹,高挺刻薄,瞧起来就不好欺负。
她还记得当年的他是那么小小的一只,在她的怀中嚎啕大哭,怎么哄都哄不好,显着是个不听话的顽小子,可再长几岁,他的病自骨子里冒出来,他就忽换了副样子,再没有力气玩闹,她心疼,每夜都得看着他合眼入睡,在他床前悄悄落泪,她怪罪自己,怪罪自己没给他一副好身子,让他独落到这世间来遭罪。
后来他要走,独自出家去寻医,她不肯,怎么都不肯,他一个半大不小的孩子,能找到什么活路,那会他已是个少年,眼睛里有自己的执拗,作娘的瞧见了,蓦得想明白了。
后来的后来,她不知怎么度了那段心碎神伤的日子,收到封来自西州的远信,是小儿寄来的,上边说他过得很好,入了仙门,有了山上师傅,身子也养好了,一顿吃得下半头牛。
她站在雕花窗棂前,借着日光看那份泛着干菊气息的信纸,花儿样的影落到上边,框住一个个清秀的字,她掩唇发笑,心说这傻孩子,哪有人能一顿吃下半头牛,还不把人撑死。
玩笑罢了,她却信了,自家的孩子不会骗人,她晓得。
眼下,她思念已久的小儿就坐在她跟前,长得和他爹一样高,手掌生得她一样纤长,正聚精会神替她把脉,她是该是欢喜的,眼睛却不自觉地落到孩儿清癯的腕上,惹得她细眉轻蹙,面上多了几分担忧,但不多言语,怕扰了孩儿心思。
作娘的淑静,爹却是个急性子,他站在二人身旁,面色焦急,背着身后的手反复交握,轻舒几口气,俯下身子,眉头紧锁,“怎了,你娘的身子可有什么差错,自你走后,你娘日思夜想,彻夜难眠,听大夫说,怕是熬成了虑症……”
“老爷,”陈母嗔怪了句,转而对折风柔声道,“别听你爹瞎说,娘不急,你慢慢来。”
折风将母亲的手轻放回案上,眸色清亮,“母亲的确有些积虑病丝,不碍事,我在山上学了些药方,可解母亲忧虑。”说着,他自袖中摸出一枚玉瓶,摆在案上。
哪用得什么药,见他回来,陈母的积病就也好了大半,她眸显溺爱地看了折风一眼,转头招呼起她男人,“老爷也来,让宁儿也摸摸你的脉。”
陈父听得妻子并无大碍,心中一松,至于他本人的状况,却不在意,挺直腰杆,板着个脸,“我就不必了。”
“当真不必了?”陈母美眸轻抬,眼睛透着股轻飘飘的埋怨,不图别的,就图孩子还不容易回来,他个当爹的也不陪着亲近亲近。
陈父不好推脱,咳了两声,借着陈母起身的空位,安身落座,“那便看看吧。”
作母亲的向来如此,望着家中和睦,盼着天伦之乐,她光看着孩儿长大,也不晓得孩儿的性子已经变了,亦不曾想父子之间本就没有那么多的话可说。
也多亏了她,嫌矫情的汉子能心平气和地坐下,已为半仙的孩子也能故作高深地捋袖把脉,而不是眸色淡淡的轻扫一眼,而后就开始直截了当地掏药。
几息过后,折风收手,“无事。”
“当真无事?”陈父眉头微皱,这会轮到他了。
折风无言,只是在袖中阴影中轻捏自己小指。
陈父眸色一闪,心领神会地点头。
有些话,不能当着母亲的面说。
陈母不解,“你们父子俩又在打什么哑语?”
“无事。”
父子俩异口同声,都揣袖往高椅上一仰,闭目缄口,鼻尖唇角当真是从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
美人噗呲一笑。
陈母不再看眉眼传讯的父子俩,偏首看向日光满园的屋外,柔柔唤了声。
“凄凄。”
“唉 。”屋外响起道悦耳的姑娘声气。
折风面色未有多变,仍是张平眉淡目的脸,身子先一步站起来,作势要走,却不想被母亲拦住,红袖勾住折风手肘,美眸盯着儿子躲闪的脸,稍带责怪道。
“她是你娘子。”
折风细眸一抬,目中无奈。
哪有半夜撬人门栓的娘子。
他归家三日,她伴着他后脚进门,也闹腾了三日,不是鸡飞狗跳的胡闹,而是专折腾他一人。
不知是昨日的趁虚而入让她尝到了甜头,还是当折风的好性儿是常有的,翌日推门换气,怀里就立马撞进一个温软的身子,她压着他胸前,当他是醒神的香盅,嗅个没完,娇怯怯地唤安宁,真像个初嫁的新媳妇。
可他还记得她的凶样,也复了往日的力气和手段,折风乜眼,伸手去扣后背的扣子,今天他学聪明了,使了巧,轻掐姑娘腕上的隐穴,疼得她忙把手抽回,姑娘捂着手腕,多余的力气在脸上作恼,撅嘴瞪眼,他不示弱,淡着眼与她对阵。
他本以为这会是场消磨时光的拉锯战,可对面的女将忽得丢盔弃甲,稀里糊涂地笑起来。
笑什么?
折风没明白,眼前的姑娘美眸微敛,沾了露气的长睫后透出狡黠眸光,唇角勾起深意,笑得不明不白,不清不楚,白嫩脸颊泛着胭红釉色,约莫是起得太早,冻得,先前扑进他怀里时,他还能觉出她衣裙上的潮冷。
图什么?
他对这位西边来的姑娘还不甚了解。
她笑眯着眼,“你不想和我亲热?”
话虽冒昧,但在她这只是句夫妻之间的寻常戏谑。
折风用神色作了回答。
“是现在不想,还是以后都不想?”她檀口开阖,唇角笑意更甚。
说这话的时候,她踮脚贴上来,要让他闻见她发丝间的香气。
她这般牵诱,换来的是一只白皙的手,她当折风是想与她亲昵,含羞将脸迎去,岂料那手奔着她的额头来,一使劲儿把她推得好远。
“安宁!”她真的恼了。
折风没理她,推开她后就自顾自地往院外走。
走了没两步,左臂就被裹也似地缠住,不用想也知道是她,她的心情好像没个定数,眨眼又换了明媚神色,紧跟上他的步子,“可是要去给娘请安?我……”
她话还未吐尽,手里就拽了个空,方才还抓得牢实的袖子忽变得滑溜起来,像捉到一尾游鱼。她一抬眼,身侧空空,那青年已走到院外。
她愣了愣,后蹙眉冷笑。
陈安宁,你好得很!
她提着裙摆,气冲冲地撵上去。
折风见了母亲,陈母热泪盈眶,拉着他的手,倾诉思愁,折风那张脸上罕见地显出温和笑意,或是说,他在家中向来如此,这是他悟出的道理,在母亲面前,哭不得怨不得,关于这些年的经历,他真假参半,挑挑拣拣给母亲讲了一些,为得是让母亲安心。
聊了半晌,母亲面带笑意,问了句。
“凄凄呢?”
折风眸色一滞,正要说不知,母亲就瞥见了屋外躲躲闪闪的裙角,温声唤她过来。
她揣袖垂首,畏手畏脚地挪进来,活像个做错事的孩子,绞着衣角往母亲身旁蹭,美眸抬向折风,又忙低下,只敢抿嘴对着母亲。
折风懒得评置,只心说模样装得挺像,起身就往屋外走,母亲没叫住。
母亲怪罪了句“这孩子”,回过头来,牵起儿媳的手,应是瞧见了她微红眼眶,心疼道,“宁儿欺负你了?不哭不哭,娘待会说他。”
她抿唇摇头,这会儿还替他说好话,“没有……”
“那是怎了。”陈母伸手去摸儿媳的脸,白瓷似的脸蛋儿上浮着冷意,心中又是一紧,忙唤丫头去拢盆火。
“只管说,娘替你做主。”母亲轻车熟路地揽她入怀,当孩子样哄她。
她素来是个得寸进尺的主,听得母亲为她撑腰,眼泪说来就来,抽噎道,“娘,你说安宁是不是不喜欢我……”
陈母最听不得这个,安慰道,“傻话,若不惦记你,他回来做甚?”
“可他……”她尾音发颤,语气虚虚,“可他总躲我,连挨着都不许,娘,安宁是不是嫌我,嫌我是个老姑娘……”
“他敢。”陈母面上也显出些不悦,是做给姑娘看的,“他怎可起这个心思?再说,这事儿怎能怪你,你刚来陈家文定时,不也是金钗之年的好年纪,是我陈家教子无方,耽误你这么些年,实在委屈你了。”
说来陈母也觉着亏欠,姑娘刚来陈家时,十一二岁的身量,俏生生的丫头,瞧着就喜欢,只可惜小儿身子弱,实在不般配,原是想拒了这桩婚事,谁曾想姑娘愿意,说她与宁儿约好了,她有些惊讶,转头与宁儿商量,答复却不一,这可如何是好,她已答应了姑娘,说好要做亲家,只得损一回面子,待姑娘来年又来,她道小儿已离家远行,归期未有定数,怕不能与姑娘续缘。
她还记得那漂亮的姑娘笑着唤她叫娘。
“我等得。”她那黛色美眸里混着笑意,“横竖已经嫁过了。”
这一等,就是十一年。
陈母看着怀里的姑娘,每年除夕,她都能望见一袭乌袄穿过门楼,发梢上沾着路上的白霜,姑娘娇声唤娘,怀里抱着给二老的礼物,路过那户小院时,脚步总会缓缓,看那扇矮门上的锁是不是又添了些锈。
他还没回来,姑娘晓得。
待到开春,陈母总劝,要不就不走了,姑娘摇头,夫未归,她留在这会遭人说闲话。
“路上多保重。”与姑娘相比,陈母的一句珍重显得那么的虚浮。
可又有什么办法,这一切都是她陈家造的孽。
幸尔眼下小儿回来了,陈母说什么也不愿姑娘再受委屈。
母亲卷起红袖,为姑娘拭泪,一双微翘的桃眼儿泪眼汪汪,叫人怎不心疼,心说多好的姑娘啊,可不能被傻小子气走了,于是好声劝慰,“他那是脸薄,臊得,既爱得你紧又怯得你慌,他不肯与你亲昵,不急就是了,你且去牵他袖角,随几步,待他惯了,便悄去袖子里捉他的手,拿指尖轻蹭他的掌心,女儿柔荑细如绸,握住了,自然就不舍得松。”
姑娘却是有苦说不出,心里只埋怨,娘,你家孩儿功夫可了得,哪能说牵就牵。
“要是他还不肯呢?”姑娘小嘴一瘪,可怜巴巴道。
母亲笑道,“那你就说是娘允的,欺负你就是忤逆娘。”
多大的罪名,她可不敢拿这帽子去压他,闷闷应了一声。
“你不去追他?”母亲看着她,笑意深长。
她仰起脸,像只骄傲的小孔雀,全然忘了自己满脸泪痕的可怜样,还未过门呢,性子先随了他,死犟道,“不去,等他来哄。”
他哄不哄,会不会哄,尚不可知,她也聪明,知道有人不待见她,总有人把她当宝贝,跑得了儿子还跑得了娘吗?她扑进母亲的怀里撒欢,闹出猫儿似的绵音,“娘好,娘疼我,我陪着娘就成,谁愿意去挨他白眼儿,昨儿好心为他温床,他还冷着眼凶我……”
到底还是怨他,撒娇还记着告状。
能怪她吗?母亲也晓得姑娘这些年的辛苦,只怪日子过得太快,怪外边的风雪淡了宁儿的性子,陈母也想自家里补上对姑娘的亏欠,只可惜姑娘心里就记挂着她的小儿。
“那你打算什么时候做我闺女啊。”母亲指尖陷入姑娘的黛丝间,顺着丝瀑梳理她的哀怨。
她眼睛忽闪,“凄凄一直都是娘的闺女啊。”
“哦,”母亲故作恍惚,素手轻抚额侧,“瞧我这脑子,都忘了,原来凄凄早作了我的孩儿。”
母亲那只白皙光洁的手滑入她的颌下,将之俏脸捧也似的端起来,眉眼带着年轻时的柔美,悉心叮嘱道,“那今晚凄凄可就不许去宁儿的院子了,兄妹有别,待会我唤翠绢给你重新收拾一间屋子,也免得你和菱儿打挤。”
陈母顿觉怀里的人儿一颤,姑娘小脸一白,刚有收势的眼里又蓄满了泪,只见她咬唇惊慌道,“娘,凄凄不是这个意思……”
母亲指尖挑起姑娘下巴:“那是怎个意思?”见她眼神躲闪,指腹便在那梨涡上轻捻,“求你作亲闺女不肯,问婚期又支吾,莫不是单图宁儿身子,打算睡完就跑?”
她的确是图他的人,全身全心的贪图,只是母亲有意无意地试探,戳了她某些藏起的坏心思,脸颊蓦得浮起一抹绯红。
她羞赧摇头。
母亲叹了口气,眸中流露出为人母的怜爱,指尖捋过姑娘秀气的眉,缓缓道,“就算你单贪他那点颜色,打算始乱终弃,娘也不会怪你,毕竟是他先负你在先,你爹与我家老爷以兄弟相称,情深义重,而我也早把你当自家姑娘了,但你也该给娘一个准话,究竟是该给你修聘书还是备金簪呢。”
她躲开娘的视线,脑袋压进娘的怀里,脸红透了,声若蚊咛道,“凄凄自然是想做安宁的娘子,做您的儿媳……”
“那你问过他没有,你二人可曾商量过婚辰?”
她不吱声,只把脑袋又往里拱了拱,陈母觉着好笑,一个躲着不见,一个兜着不问,倒像对天造地设的笨鸳鸯。
傻丫头。
母亲拍拍姑娘那直冒傻气的脑瓜顶,引出句嚅嚅嗫嗫的细语,“凄凄也想问他,自打见面起就想,想极了,问他还记得我否,记得我二人幼时说的话,定的约,可我凑到跟前又怕……”
“怕什么,你是妻,他是夫,天底下没有比你们这般更好的关系了,他凶你斥你,算他薄情寡义,不知礼数,自有爹娘收拾他,往后你们还要共历风雨,还要白头偕老,总不能一张冷脸就把你拦住了,就因你的纵容,他才敢如此作为。”
一语言毕,陈母又美眸生愁,叹呃道,“也不知怎得,宁儿离家前从不朝人使脸色,连对府中下人都温声细语,这出门十载怎养得你矮一尺他高一丈的坏脾性。”
可姑娘怕得不是这个,她闷在母亲衣褶里,幽幽道了一句。
“他脾性如何,凄凄都受得,女儿只怕安宁不认我,不认这个家了。”
陈母暗觉古怪,“胡话,他是我亲生亲养的儿啊。”
“娘,”她忽得仰起脸,紫眸中水汽弥漫,“安宁如今乃是山上的仙长,山上规矩森严,世说修道者断绝情欲牵绊,一心求道,哪还认得什么亲友。安宁此番回来,未听他提起婚姻,怕探亲是假,断情是真,待不了几日,就又要弃凄凄而去了。”
“娘!”她悲恸道。
姑娘蓦得情弦崩断,泣不成声,扑在母亲心口,珠帘似的泪教母亲拭之不及。
“难道凄凄还要再等一个十年,等他一辈子不成?”
她哭得真切,泪里混着实打实的委屈,天底下哪有她这般的傻姑娘,为个幼时的懵懂情约,蹉跎了十一载的韶颜芳华,痴痴傻傻得盼着那个要给她梳头的少年回来,结果却等了一场空,任谁都受不了,她葱白指尖紧攥着母亲衣襟,声线哀婉,子规啼血般地哀求。
“娘,女儿求您,让安宁娶凄凄好不好,凄凄再没有几个十年了,凄凄不要凤冠霞帔,不要三书五礼,只求他肯对凄凄点个头……”
陈母柳眉轻拢,手忙脚乱地拍抚她的细背,焦急安慰道,“你是我认得我的女,他是我亲生的儿,你二人的婚事,哪用得他点头,娘就可为你做主,你要是喜欢的紧,今夜我就唤妆娘为你化眉,凤冠霞帔娘也早就给你备好了,明儿就可把那浑小子包圆儿了送你屋里,随你欺负。”
“母亲说真的?”她倏地抬脸,长睫上眼珠晶莹。
倒是个收放得体的姑娘。
“自然是真的。”陈母轻抬袖口,抹过她花猫似的脸,满眼疼惜,“你若愿嫁,我陈家岂有退婚之说,娘也不会亏待你,既然要办,那便大办特办,妆奁凤披,八抬大轿,样样都不能少,要让别家都知道你是我儿明媒正娶的妻。”
陈母又顿了顿。
“不过这事儿要缓些,晚点我再和老爷商量商量日子,再晚不也过十五。”
“谢过母亲!”她破涕为笑。
说得轻巧,可若是孩儿真要走,做母亲的也无可能拦着,眼下陈母是进退两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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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子渐渐冷了。
折风坐在幼时为他而砌的石桌上,揣手看着墙头上未化的白霜。
先才去拜了父亲,没什么可说的,父亲话里话外都是一句回来便好,陈父本就是个忙人,一边要操劳生意一边要照顾家里,眼下初冬,日冷天寒,各家各户都要裁制新衣,近了又新来了一批游贩,坊间布料紧缺,加之还要赶一批送往京师的贡锦,府上忙得不可开交,就连兄长都被父亲遣去收货吆马,屋前屋后见不得一个闲人。
“要不你去和裴玉出去走走,散散心?”父亲说。
真是散心吗?
折风瞥见兄长皱着眉朝他直摇头。
他懒病犯了,说要回屋躺会,其实眼下最宜去陪陪母亲,可姑娘在那,他瞧着心烦。
于是他便转回自己的院子,坐在石凳上发神。
瑀瑀独行,百无聊赖。
他记得小时也是这般,只不过那会他还攀不上桌子。
游子回乡向来如此,路上归心似箭,决心归家后要大改门庭,只待千里迢迢过了门槛,面迎烟火解疲乏,胸中气一松,便又复了从前。
他没有什么门庭可供振兴修整,他离家时,陈家在笒县这个豪绅遍地的地方就算得上是大户,家中衣食无忧,而今回来,前堂的算盘珠子打得比雨快,谈笑间的功夫,账房进银就多得能压死人,连府上佣人出门都遭人嫉羡,更别说父母兄长身体无碍,怎看都是家和人兴百福至的好景象。
折风目光落向半开院门,按理说该来了。
院外风静声寂,隐约听见有丫鬟自屋檐下走过。
他指节轻敲手腕,默默数着时辰,守株待兔等姑娘闯进院里来扯他衣服,可等了半晌,还没瞥见那身墨色长裙,不免心底犯疑。
难不成母亲把她拴住了。
拴住了也好。
她不来这院里清静,他也乐得清静,他自觉不在意,可还是有股有力无处使的不适,顺着经脉往上爬,心口纸糊似地郁闷。
折风伸手虚虚按在心口。
疼,是未消的剑气。
折风垂眸嗤笑,笑自己何时成了个锱铢必较的小心眼,难道非要计较她的轻薄,寻机会欺负回去不成。
欺负她有什么用,她就是个灌了棉花的沙包,软硬不吃,抽她还要咬你手呢。
他转身回房去了,渐渐把心思按下,有意无意捻过右手食指,晨起时还盘算着该用几层力,好在她额头上弹一个不大不小的包。
待到傍晚用膳,折风还是没瞧见她,他也不能问,抬眼四顾,灵觉神识扫过前厅,看她藏在哪个柱头后头,免得被她暗处得手,却被父亲教训了句食不分神,惹得母亲会心一笑。
“宁儿,你与凄凄的婚事……”借此机会,母亲柔声问道。
饭桌上的气氛一下沉了下来,明是件喜事,却好似在桌上笼了层阴翳的纱,那一盘盘珍馐美馔一时仿若失色。
原是一招后手。
“哪个凄凄?”折风细眉一抬。
“还有哪个凄凄,自是与你幼时定婚,一路同你回来的凄凄。”母亲柳眉一蹙。
折风佯装思索,一桌人都陪着他敛眸偏首,结果就等来句轻飘飘的,“不认得。”
“宁儿!”母亲秀丽的脸上罕见地显出愠色,“你是诚心气娘吗?凄凄她可是等了……”
“母亲慢用。”折风搁下碗筷,面色淡然地起身离席。
堂堂折风仙君被一纸婚书逼得落荒而逃,说出去要叫人笑死。
可他有什么办法,终究是母亲身上掉下来的肉,生来矮娘一头。
他慢悠悠地晃回院里,冬来日短,外边已是风寒夜沉,幸而今夜云薄,云隙间探出半张冷月,他借着那点可有可无的月色拾阶而上,正要推扉过门,手却忽得在半空中定住。
折风杵在门前,面色踌躇,似乎屋里藏了什么妖怪。
是妖怪就好了,他顺手也就砍了,偏是个在家里打不得骂不得的活菩萨。
吱呀一声推开,没有扑来的温香软玉,屋内冷清清,陈设上有些变化,桌案上摆着昨夜未用的药,衣桁上挂了件岚青云纹的氅衣,领子上的裘毛纤毫毕现,在暗处幽幽发亮,他没有这件衣服,大概是母亲送来的,他目光偏了偏,落向挨着窗棂的案,上边摆了台灯火飘忽的灯,眼瞧着是要灭了。
折风记得今早丫鬟来收拾过屋子,但见床帘虚掩,床脚下还藏了双小巧的绣鞋。
他二指挑开纱帘,也不怕后边是不是摆了张龇牙流涎的饿嘴,偏着身子往里边瞧,等他看清那张憨甜的睡脸儿,也是气极反笑。
只见暖融融的锦被里窝着团人影,是那位晨时要牵他袖子的姑娘,此刻她拽着被角睡得香甜,约莫是个好梦,被他惯用的硬枕硌红了脸颊也不觉得,还贴心地给他留了半席,想着要同床共枕,可她不知这是折风幼时所卧的窄榻,她这一躺,折风连个落座的地方都没有。
她原想要埋伏他,却先一步陷进被褥的暖香里,成了只自投罗网的狸子,眼下设笼的主人回来了,却在想怎样把这只不请自来的毛东西弄出去。
说真的,她本就漂亮,娇俏的脸,勾人的眼,怎看都是世间少有的美人,眼下她睡得安稳,浓密整齐的睫羽盖了那双冒犯暧昧的眼,黛丝散乱,半遮玉颜,玉鼓雪腮透出微红暖意,红润小口虚着,反多了几分往日少有的乖巧,也不知是瞧稀奇,还是独有偏爱,折风一时竟有些挪不开眼,他立在床边,眸色混沌,挣扎中掺着软弱,他好像又变回了那个身娇体弱的小少爷,又掉到了那个水淋淋的午后。
幽香阴暗的围帐里,一只手探了出来,袖口处泛着姑娘喜欢的清香,他的指尖触向姑娘娇嫩的脸颊,几寸之差,却不想忽得掉头,转而在她白生生的额头上轻弹了一下。
她黛眉轻蹙,撅嘴不悦,哼唧出一声梦咛,“安宁……”
她在梦里还晓得是他勒。
……
夜已深。
楚菱蜷在榻上睡得正香,往年小姐归家后都是住姑爷的院子,可今年见了姑爷,反倒不让小姐进门了,昨日主仆二人挤在一张床挤得气紧,她说要下床守夜小姐又不许,说什么冬寒气凉要遭病,她不领情怼了小姐一句,有空担心下人不如想想怎去讨好姑爷,小姐敛眸一笑,俏脸一仰,带了股眉飞色舞的劲儿,说自她的办法。
这不,整个下午没见小姐的影子,都这会儿了也没回来,估计是得偿所愿了。
“菱儿。”屋外忽有人唤。
她是个善察风色的武夫,噌地一声坐起,脑袋迷迷糊糊,这府里少有人称她为菱儿,兴许是小姐被姑爷赶回来了,声气又太不像,听着像个男子,她趿着鞋,把外衣往身上一裹,弓着身子去开门,心里慢吞吞得想总不会是……
“姑……姑爷……”楚菱嘴角眉梢冻作两条,蓦得清醒了,她体有真气,倒不畏门外风寒,只是那张细眉长眸的好脸在这凉夜里阴沉得有些吓人。
“劳驾。”他语气倒很和善。
楚菱心里嘀咕,挺好的一副模样,怎总摆着一张欠脸,人也古怪,大半夜不睡觉赶这来干嘛,难不成今日攻守异形,改小姐踹姑爷了?
她目光下意识地落到折风身上,这才发现他怀里抱了团“大货”,瞧着是位身段曼妙的姑娘,被某人悉心用厚毛氅衣裹着,只露出半张睡莲似的秀脸,似乎怕她堇丝曳地,惹了地上的纤尘,他刻意将之捋到她颈下,顺带把她脑袋往怀里拢了拢,免得这猫睡不老实,自他怀里翻出去。
“我来吧。”楚菱这会儿又有了作下人的谨慎,垂首地将自家小姐接过,怀里人忽得黛眉轻拢。
嗤。
楚菱强忍笑意,咬着唇角,将小姐安安稳稳地放回床上,又替她严严实实地掖紧被角,回过头,姑爷站在门外,单薄的身影荡在凉夜里,眼睛不知在看哪。
“若她醒了,就说我今夜锁了院门,别再来烦我。”
“是。”楚菱恭敬允诺道,眼风却不经意得往外边一撇。
说得绝情薄凉,方才抱小姐的手不也挺稳的吗?
折风掩门离去。
"走了?"锦被里传来句闷声。
“是勒,走了。”,楚菱瘫进圈椅暗笑,心说你两口子真有意思,睡了半夜还有送回来的理。莫非是小姐饿极咬人?还是你二位初涉云雨不识深浅,恼了姑爷?
她揉着酸疼的腰,望了望冷硬桌案。今夜又要枕着刀鞘入眠了。
楚菱不清楚究竟这二人是谁恼了谁,反正眼下小姐是气极了,她自被里拱出个脑袋,小脸皱着,有些怒其不争道,“呆菱儿!你怎么不拦他啊,说这屋里床窄,睡不下两位姑娘,叫他从哪来回哪去!”
楚菱不着痕迹得赏了小姐一个白眼儿,“我的小姐勒,他是我姑爷,算我半个主子,谁家奴才敢拦主子。”
她叹了口气,又言道,“再说了,姑爷武艺那般高,你真以为他没察觉你是在装睡啊?”
小姐脸一垂,她其实是半路上醒的,他抱得可稳,怀里也暖得沁人,就是莫名其妙地醒了,微微一睁眼就瞧见他秀气的下巴,脑袋轻轻往里蹭蹭,鼻尖便撞进温菊热兰般的香气里,她面颊通红,他似有察觉,在他目光到来前又忙把眼阖上。
她知道,她若是真的醒了,眼前的暖香就要离她而去了。
她舍不得,现在也舍不得。
小姐利落地掀被下床,甩着袖子就要往屋外走。
楚菱拧眉抬眼,“干嘛去啊,姑爷说他关门落锁了,打算拆门去啊?还是消停点儿省省力气,赶明儿去找夫人,夫人能治他。”
她替小姐作了个好打算,小姐也好像听进去了,脚步一停,扭过来头来看她。
楚菱眉头一拧。
小姐笑得狡黠,黛色美眸弯弯如月,鬼知道里边藏了多少坏心思。
小姐抓过她摆在案上的短刀,俏皮道了句“借我。”转头奔向屋外的寒夜。
……
折风宽衣解带,倒在床上,闭目息神。
他这人有些认床,换个床铺便睡不安稳,好在母亲体贴,这榻上被褥硬枕都是他幼时惯用的款,只是先才来了位不速之客,给他这褥子里浸了股扰人心静的女儿香气,让他不自觉地忆起那张明媚的脸,好似她就靠在枕边,青丝纠葛,暗香盈裘,她琼鼻微扬,缠着香气往他面上贴。
折风知道他该睡了。
可自他回来,这事情就没顺过,好像他生来就欠人的。
折风听见外边有阵窸窣的响动,动静还不小,估计是有只耗子在钻他窗户。
折风细眉紧锁,坐起身子,掀开床帘往门边一瞧,只见他压得好好的门栓下探进来把寒光四射的匕首,门外那位“梁上君子”貌似初出茅庐,当门内人是聋子,正卯足了劲往上顶,闹出咯吱咯吱的声响,难怪说她是只耗子呢。
折风一脸荒唐,头一次因她而恼,走到门前,呼得一声拉开,给门外的漂亮耗子吓得不轻,脑袋一缩,忙不迭地把刀尖往袖子里藏,她心虚抬眼,撞上青年漆黑脸色,她不是没料到这般状况,心里本揣了几句免遭痛骂的软话,只是眼下他穿着单薄寝衣,露出了她好久没见的细颈胸脯,勾人的桃眼儿反被勾住了,哪里是时候,花了好大功夫自他白皙皮肉上拔出眼来,偏秉性难移,又止不往地往他晃着月色的肩窝里钻,期期艾艾道。
“安,安宁,还没歇呢……”
折风闭眼,额角青筋直跳。
天杀的,这是谁家姑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