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热的泪水在折风目眶中翻滚,透过朦胧,那张近在眼前的脸此刻显得模糊不清,他眨眨眼,将不属于他的悲伤从眼角挤出去。
这下他看清了。
自姑娘那张娇媚的,哭兮兮的丽容中,折风读到了一抹熟悉。
“你……”
他忍了一路,可有些话还是不自觉地涌出。
他好像记起来了。
记起来他不叫折风,记起来他来自歧国麓州一个叫笒县的小地方,母亲因他幼时体虚给他取了个祈福的吉祥名,叫安宁,父亲姓陈,他也叫陈安宁。
他记得幼时的屋子里总没在昏色里,倒不是家贫,舍不得点灯,他家是户布商,家境殷实,只是先生说他是薄纸命,见不得灯火,怕给他一眼瞥见,引火烧身。
“你又去宁儿房里做甚?”
“我听丫鬟说昨夜宁儿作呕,我想……”
“你想什么?郎中才叮嘱了服药以后少去惊动他,这服药金贵,要静养,你去又把他唤起来,耽误了病,你又要称唤。”
“我不唤他,我只去探望一眼,再说……”
“行行行,你别说了,又要说什么宁儿也是你亲骨肉之类的蠢话了,你我也别在宁儿院儿里傻站着了,裴玉今早已去探望过了,宁儿没什么大碍,兴许是药力太冲了,吐出来半剂,哎呦,我的好姐姐,您哭什么啊,走走走,早上我叫厨子给你留了碗羹汤。”
压抑的细语自窗缝间挤进来了,陷在塌上的他会心一笑,说真的,他是真怕母亲进来,到那时他得艰难地撑坐起来,强颜欢笑地安慰母亲几句,总不能说些别的,说自己好冷好疼,郎中开得药太烈,搅得他整夜睡不安宁。
“孩儿并无大碍,只是有些贪睡,还请娘给孩儿留些清静,孩儿要歇了。”每每母亲进来他这般说,微弯的眉眼将遍身的疲软病痛都藏住,他抿着嘴笑,盼母亲的目中的担忧再淡上几分。
母亲是位美人,一位爱笑的美人,一辈子没受过什么苦,长在书香门第,与父亲指腹为婚,二人情投意合,相敬如宾,成婚几载,父亲待她始终如一。
明是受人倾慕的小姐命,偏又诞下个天生体弱的病儿,身上的肉落下,她的心也跟着去了,每日每夜,心忧不止。
他记得母亲总是哭,也晓得母亲因何而哭,他身子弱,脑子又生得不傻,他怕母亲落泪,所以要编些谎话骗母亲出去。
今天不用,父亲替他办了这事儿,哄着母亲出去了,所以他今天多了份力气,好将手伸到帐外,伸到窗台日光下。
瘦小的手臂,苍白的肌肤,似是一截灰白的蜡,惨败的日光照在上边,隐约折出些耀眼。
他心里说真像,像算命先生说的那样,是截多余的蜡,日光照在上边似被点燃了般。
要是先生说的是真的便好了,如此只消一个时辰,母亲余生的痛楚就会烧得干干净净。
他轻轻合上眼,不顾郎中和母亲的叮嘱,将手晾在外边,心情意外的好,借着手臂传来的凉意,默默数着日子,等过了这几日,天气转暖,他也就有力气出去走走。
他的病跟着季节来,夏来染暑,秋来肺燥,冬来腰府虚,日子一天天的过,病也换着花样来,简直不算活,好像生来就是来遭罪的。
他惯了,早不在意了。
“也不知那家铺子还开着没。”
他抿抿嘴,隐约嗅到股糕点味。
那年春来得极早,还未到开春,笒县就迎来了第一批喜鹊,阵阵鹊鸣催人开门通风,扫了扫门前屋内颓气,那日陈家大宅忙个不停,说这春来得早,生意也来得及时,今日老爷要待客。
丫鬟记起还在偏院的小少爷,想着去给换一床被子,敲门却无人应,低声唤了声二少爷,轻轻推开一道门缝,这才瞧见那榻上空空如也。
这会儿追已经来不及了,小少爷已走了好远,他特意起了个大早,避开了外堂的丫鬟和管家,独自上街去了。
街上车马如流,笒县地小,人却一点不少,因本地盛产一种名叫“玉织”的贡锦,布商如云,以至于来此求财者络绎不绝。
他小心翼翼地在人流中穿行,避开那些繁忙的肩头和脚踵,时不时踮起脚尖朝四周望望,他太久未出门,怕找错方向,路过某家绣坊时,他又忙把脑袋缩回来,躲进一挑担小贩的身后,怕被自家人瞧见。
作贼似的,其实也只是想去点心铺买些糕点,他爱吃甜的,可平日里又吃不到,多亏了算命先生给他娘说,说你家少爷命薄,承不住福气,怕这辈子的甜尝够了,心满意足,悄咪咪就走了。
气得他爹直赶人,作娘的却听进心里了。
他不怪娘,娘眷他,他知道,也晓得甜吃多了不好,他记得有年兄长生了坏牙,疼得直撞门。
挑担的小贩瞧见了他,嬉皮笑脸道,“小公子,饿了没,要不要买块饼,您赶早,热乎的呢。”
说着,就见他掀开了担子上的白布,露出热气腾腾的白黄干饼。
他瞥了一眼,眼睛里没多少喜欢,他记得宋伯爱吃这东西,以前还给他掰过一口,他吃了,硬得像石头,没盐没味的。
上回吃是冷的,这回趁热,说不定滋味不同呢?
他这么想着,数出两枚铜板,要了一块揣进怀里。
刚出锅的干饼透着股暖意,隔着衣服往他心口里钻,好像怀里揣了个二三月的太阳,他觉得这买卖划算,明明没吃呢,就先给他度了口力气。
他趁着浑身的暖意还未消散,大步流星地朝点心铺子赶。
只可惜今日不赶巧,待他拐进街角,远远地望向那间窄窄的铺子,那铺子关门闭户,还挂着歇业的牌子,他脚步一滞,身子都凉了半截。
当真没福啊……
他失落极了,好不容易养好了身子,盼着能出来尝一口点心,这该死的铺子怎说关就关了。
说来他那时只是个孩子,没买到点心也不肯回家,心里怨气横生,在街上漫无目的的走,嘴里念叨着要不要去把算命的摊子给掀了。
他鬼使神差地走到水边,这儿叫寒苇湖,平日里都不许他来,他身子虚,怕落水掉他半条命,今儿不同,他个人来得,带着吃不着点心的怨气和孩子的叛逆劲儿,揣着袖子,傻站在岸边吹风。
寒苇湖也算得上是麓州少有的大湖,他眯着眼往湖心望,那几丈长的叶舟都变作了小小的一粒,大概都是些赶春钓的渔户,他志不在鱼,眼睛使劲往那刚冒苗头的水芦上盯。
麓州盛产一种茎甜味甘的水芦,这湖里恰好就有,时常到了夏季被周边孩子拔来作零嘴,他也不管眼下这水芦能不能吃,光觉着嘴里没味儿,起了心思,想去租条小舟扯几条来解馋。
他目光扫向岸边,戴蓑短衣的渔户各忙各的,他性子内敛,迟迟不敢开口,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那一条条船舟没入水中。
他就这样半张着嘴,看着舟船都走尽了,河岸边只留下了一地的污泥鱼屑,心生叹息,本想就此打道回府,却看见还有一条小舟留在岸边,将出不出。
他眼底显着喜色,胸前烦闷一扫而空,忙靠过去,正当他酝酿着该称船夫老伯还是老哥的时候,竟发现船上只有一位姑娘。
姑娘好啊,那姑娘瞧着也是十一二岁的年纪,省的他再去琢磨敬称,大概也是租船,二人同行也好省些船费,是姑娘自家的也无妨,小少爷今天很舍得花钱。
“姑娘……”
姑娘没理他,他眉头一皱,觉着姑娘的模样也很古怪。
今日虽逢春,但暮冬的寒气还未散尽,手指露在外边都嫌冷,更别说挨着湖边,缕缕水雾顺着船舷往上涌,更是冻人,那姑娘还穿着一件小暑时节才穿的对襟襦裙,烫金雪纺上的朱红艳色在丹青淡墨的湖边格外显眼,站的位置也不对,捕鱼人站船舷,赏风者倚船舱,看她那白嫩的肌肤不像是个做粗活的丫头,该是个娇生惯养的小姐,可身边也没个丫鬟,孤零零地站在船头,低着个脑袋,目光盯着冷冰冰的湖面,神色复杂,踮着脚,好像只渔户家养的鸬鹚,马上就要一头扎进水里,好衔回一条活蹦乱跳的大鱼。
他没个正经,看不见姑娘正脸,开始想象姑娘有张能捕青鱼的血盆大口,正想凑近偷偷瞧一眼,心里忽冒出个念头,一个比之湖岸寒风还要刺骨的念头,他面色一变。
“姑娘。”他拔高了声调。
姑娘扭过脸来,横眉竖眼的模样,他却在心中暗叹,也不是张阔嘴啊,那圆润小脸上朱唇点樱,琼鼻粉腮,眉眼也很漂亮。
她的眸色很奇异,如在墨色里沁了一点温柔,他未接触过家里的生意,世上的缤纷各色还认不太齐全。
他揣着手,显出副无关紧要的神色,淡淡道,“此地水寒,姑娘若想寻死,还请换个地方吧。”
姑娘漂亮的眼里顿显出抹讥色,她都来自尽了,还怕什么水寒,冷笑道,“这湖是你家的?”
他摇头,“不是。”
不是你家的你管什么闲事?
姑娘俏脸一冷,眼眸嗤瞥,“不是就快滚,等会溅你一身水,要是再多看一眼,等我变了水鬼,第一个就缠你!”
他到是不怕什么鬼怪之说,只是今天发了善心,不是为这位初见的姑娘,只是这姑娘不明不白的死在这,官府肯定会查封河岸,这各家各户的渔户都得歇业一日,这才刚开春,不吉利。
“姑娘若有烦心事,何不下船与我聊聊,兴许我能帮上些忙呢?”他眯着眼,河岸的风有些大,刮在脸上生疼。
呵,帮忙,她忽觉眼前这小子好有意思,姑娘美眸一转,半嗔半笑道,“你能帮什么忙?”
他当事情有了转机,忙乘胜追击道,“姑娘但讲无妨,若在下能办到,定竭尽全力。”
“那……”姑娘的声音婉转动听,后敛眸狞笑,“替我杀个人如何?”
这……
他呼吸一滞,他家是生意人,账上记着细绣贵锦的价钱,还从来没标过人头的价码。
见他起了难色,姑娘冷笑,“怎了,帮不得了?”
他抿抿嘴皮,眸中无奈,“帮不得……”
话音未落,就听扑通一声,那只娇小红燕一头扎进水中,溅起一片冰冷水花,淅淅沥沥淋了他一身,他恍若梦中清醒,大惊失色地循声望去,水面下红袖翻涌,青丝弥散,已辨不得姑娘的形貌。
算了,想死他也不拦着,他僵着脸皮,心说这姑娘真横啊,说跳就跳,伸手抹了一把脸,准备转头去报官,却听见身后有人在喊。
他回过头来,那姑娘不知什么时候又扑腾上来了,露出个脑袋和只白藕似的腕,呛着水喊救命。
你说这姑娘多麻烦吧,先前好话说不听,还拿眼睛瞪你,好心当驴肝肺似的,这会儿呛了水难受,又大声喊救命,她还故意气你呢,知道你没走,尖着嗓子喊。
“那边的,你不说要帮我吗?咳咳……想想法啊!”
他黑着脸,抓了根摆在纤桩旁的竹篙,强忍着敲她两下的冲动,把一头给她递过去。
哪知她抓着狠一使劲儿,险些连他一并扯下去,他心中一震,忙扎稳下身,暗自腹诽道,他记得刚掉下去的是个细手细脚的姑娘啊,怎这会儿感觉是拽了一头牛。
姑娘眼看着要爬上岸了,倏地手中一松,沉下去几分,避之不及地灌了口水,篙上又发力,又将她再提起来,可那股力还没走几息,就又松了,她就这样浮浮沉沉,一连呛了好几口凉水,她恼了,借着冒头的功夫,朝岸上骂道,“你使点劲儿啊,你是不是男人啊!”
他的确不是个男人,他才刚过十一生辰,眼瞧着是个孩子,况且他身子虚,力气本就小,姑娘浑身的衣服被湖水浸透了,像是裹了层铁,是个汉子也得多咬两颗牙,遑论是他。
他不回话,只顾着使劲儿,额头冒汗,面色苍白,心底埋怨自己早知要拉牛就该把怀里的饼子给吃了。
姑娘近了,他脑袋发虚,强撑着一口气,空出一只手,示意她拉着,姑娘这会儿披头散发,目露凶光,浑身衣物都贴在纤细的身段上,还真像一只溺死鬼。
她探出一只冻成煮虾色的小手,索命似地扣住他递来的腕,借力翻身上岸时,他听得腰后传来一声危险的脆响。
咚的一声,二人齐齐瘫在岸边,水淋淋的姑娘趴在他胸前呕水,他望着天上的流云,拉风箱似地喘气。
待姑娘把刚喝进去的湖水都呕出来,又觉着腹中空虚,朝身下的小少爷喊,“饿了,有吃的没。”
他没动弹,刚才那一顿把他攒了仨月的力气的都折腾没了,“怀里有块饼,自己摸,看你要吗?”
她也不避讳,顺着衣襟就往里边掏,还真把那块硬邦邦的饼掏出来了,她咬了一口,差点没把她牙咯掉,她小脸一皱,望着身下细皮嫩肉的小少爷,“你平时就吃这个?”
我也想吃点心,你看他有吗?
小少爷这会儿怨气交加呢,他明晃晃使了白眼,“嫌硬旁边湖里有水,蘸着吃。”他有时候说话真的挺气人的。
你还有脸说水!
姑娘那双桃眼儿瞪得溜圆,要不是看他面色如纸,的确是使了全力,不然就冲先才那两下“活折腾”,她恨不得一拳砸进他的肚子里。
“吃完没,吃完了赶紧回家换身衣服,一身湿气,多待会就要感风寒了,要是吓着了,就再找个神婆喊喊魂。”属是久病成医,他把自己遭过的一套顺手就给姑娘搬过来了,托姑娘的福,他前襟也湿透了,回家少不了一顿臭骂。
怀里的人突然出声,“不回去。”
他眼帘一压,看着身上被冻得面颊通红的姑娘,“不回家你去哪啊?接着跳河啊?先说好,这回我可不捞了。”
姑娘沉默几息,目光落到身下的他,粲然一笑,“去你家,你救了我,按例当以身相许,我给你做媳妇怎么样?”
他受了一惊,救人一命就要以身相许,这是哪朝哪代的规矩,他眉头一蹙,想从她的欺压下抽身,正色道,“婚姻大事岂能玩笑。”
见他不愿,她反倒急了,美眸含怒道,“横竖家里都要把我送人,便宜别家不如便宜你,白送给你作妾也不成?”
送人?
他眸中不解,上下扫视了一眼姑娘的装束,怎看都像是奔着喜事去的,又看姑娘面上的急切,明白过来。
不是成婚就是行文定,这样的大日子,这凶姑娘居然跑出来了。
“你……”他语气迟疑,“今天见夫家?”
姑娘凶着脸,不情不愿地点头。
原来如此,他这才明白姑娘的古怪,感情是位逃婚的闺中小姐,也不知是为了什么,这婚嫁一事,向来都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看她的衣着,再推其家境,应是家大户,大户嫁女讲究个门当户对,她的夫家怎样都不会差。
她一人跑出来,无衣无食,活不了,他想劝一劝,“夫家待你不好?”
她摇头,“没见过呢。”
“没见过你跑什么跑?”
“为何不跑?”她的眼里显出近乎实质的恨意,“我要嫁的是家大户的痴儿,是个成日拿药材当饭吃的病痨鬼,你说,我嫁过去能有什么好日子过,我那该死的爹是眼馋他家的生意,拿我做买卖呢。”
他眸色一黯。
“要是他对你好呢。”他的声音听不出情绪。
“对我好?两个素未谋面的人,就因一纸婚书住进了同一间房,莫说喜欢,他连我爱什么恨什么都不晓得,怎么对我好?”她说的理直气壮。
“我爹和我娘也是指腹为婚,我爹就对我娘很好。”他盯着远处的小舟,若有所思。
“怎么个好法。”她偏首。
“嗯。”真要说个准法,他一时还想不出来,他爹对娘的好,是藏在袖里,温在手心,时时刻刻的好,思忖好久,磨磨蹭蹭道,“每日辰时,我爹都会给我娘梳头。”
他忆起一间雅致的厢房,每到晨光漫过雕花窗棂,一脸威严的汉子就会守在妆奁前,俯身替他心爱的女子绾发簪钗,端庄淑静的美人扶膝而坐,眼睛透过身前的妆镜,不看自己眼尾眉梢,反去看汉子那憨实认真的脸。
汉子不躁,美人不语,屋内檀香氤氲,窗外春色满园,青丝拂腕,仿若永远。
姑娘愣住了,美眸中神色变换,她低垂眼帘,落到他细白颈子上,掠过沾水的下颌,定格在他那张清秀的脸上,冷不丁的来了一句。
“你呢,若是你我成婚,你会给我绾发梳头吗?”
他被她盯得心底发毛,忙把眼睛躲开,随口应付道,“会。”
“每天都梳,一辈子的那种。”她紧盯着他的眼。
“嗯。”他有些心虚。
“少一天就剁手!”
“少一天就剁手。”
姑娘扬起湿漉漉的睫毛,笑窝里漾着水,“说好了,可不许骗我。”
“不骗你。”他轻声回道。
姑娘的话说得太暧昧,他怕被认出来,缓了缓神色,忙给姑娘指条明路,脸不红心不跳道,“你说的那户人家我听过,姓陈,他家人不错,就是小儿如你所说,是个短命的病痨鬼,没几天日子可活,你嫁过去怕是要守活寡,你给你爹说你不愿,实在不行,你就学今日这般,逃吧,逃得远远儿的。”
岂料姑娘美眸虚着,笑意古怪得看着他的脸,“逃?逃去哪?”
管你逃去哪,他觉得这姑娘说话好笑,“不逃难不成去死?你都以死拒婚了,还不如换个活法,你爹把你当筹码,你有手有脚的,不会自己从秤杆里跳出去?”
他又扫了一眼姑娘略显纤细的手脚,心说力气还很大。
“可是我没钱啊,我一个姑娘家,出去了能有活路吗?”她小嘴一撅。
“去偷你爹的,死活都要气死你爹,你换个自个舒坦的法子。”他替姑娘使坏。
“可是……”她脑袋忽又一低,细指绞着鲜红衣角。
“哪有什么可是,”他反倒是急了,“再不跑来不及了,你要是缺钱,你明儿还在这等我,我替你出这笔盘缠,去申国盘间铺子,招几个伙计,当甩手掌柜,还过你的千金日子。”
他没多少钱,他哥有钱,他哥爱听曲看戏,攒了笔养角儿摆台的棺材本,他打算去发一笔横财。
她眉眼一弯,抿着嘴笑了,“不是钱的事儿,你方才不是说,要是那陈家少爷待我珍重呢……”
“唉,”她攀在他胸前,凑到他的眼前,凑得好近,漂亮的眼儿在此刻显得清晰无比,甚至能嗅到她呼吸间干净的香气,“你说,要是他也同你爹娘,同你一样,每日都给我梳头绾发呢?要真如此,说不定我就嫁了。”
他被她的笑意逼得连连后撤,忙不迭地回道,“他不会。”
“你又不是他,你怎么知道不会?”
他鼻尖发痒,别过脸去,“他和我熟,说知道自己时日无多,这辈子不打算娶妻生子,怕坑害姑娘……”
他说的好没底气。
“我管他活多久,他要是喜欢我,那我也喜欢他,他要是走了,我也随他一起。”她盯着他泛红耳根,莫名冷笑起来。
他心底被姑娘的话吓得发寒,词钝意虚道,“那我替他谢谢你,但估计也只是你一厢情愿,他性子倔,旁人劝不来,你还是准备准备后路吧。”
他不愿再留了,怕再露出些破绽,忙着起身,也顾不得替她出谋划策,只给姑娘留下句“快回去换衣裳。”便扭身就走。
说是走,更像是逃,逃了没两步就突遭雷击。
“陈安宁。”
那姑娘在唤他,到底还是认出来了。
“我们说好了!”
在他看不见的地方,姑娘的眼眸中酿着喜色,唇角微勾,望眼欲穿。
他不敢回头,踉踉跄跄地继续逃。
那日他回家就旧疾复发,昏死数日,醒来问母亲,才知他早有一纸婚约,因家里考虑他身体有恙,怕亏待姑娘,才打算将之作废,哪料到亲家不肯,带着姑娘登门文定。
“你见过姑娘了,觉着如何?”母亲守在床边,柔声问他。
“推了吧。”他躺在床上,眼前是漆黑的榻顶。
“可是……”母亲语气迟疑。
“麻烦娘了。”他闭上眼。
后来的事,他没再管,没见过姑娘,也未在家中久留,过了十二生辰,便去往西州。
一晃过了十余载,曾经的病少爷变作了折风仙君,而那位横得要跳河的娇蛮丫头,也出落出个娇媚秀丽的大姑娘了,此刻她正压在他身前委屈落泪,见折风的眸色里多了些许挣扎,与当年那位在湖岸边和她相拥的少年一致,她忽得桃眼儿一弯,唇角一勾,折风知道坏了。
什么呀,他根本没忘。
她一把撞进他怀里,这么多年过去了,她这身好力气还留着,撞得折风闷哼一声,她把口鼻压进折风的领口,嗅着近在咫尺的香肌玉肤,热唇在其上轻蹭,真如折风所想,她这一路馋坏了,只听她瓮声瓮气道。
“大哥骗我,说你不在,他哪晓得我们是一路回来的,还是娘疼我,偷偷放我进来了,今天是你生辰,我知道你难受,你冷吗?是不是路上穿得太薄诱了旧疾?这都得怪你,一点也不珍重自己,叫你过来和我挨着你也不肯,没关系,我身上暖和,你抱着我,我陪你,陪多久都行……”
她话好多,不多才怪,她想了他十几年,肚子里的软话讲上三天三夜都吐不尽,要不是想给她的傻夫君留个惊喜,她早在路上就扑上去了。
“出去。”他语气冰寒道。
她嘴上说个不停,还当是听错了。
“出去。”他又说了一遍。
她脑袋从怀里探出来,盯着他微蹙的眉眼,显着是不解的模样,还带着点怨气,眼睛里大概是在说好心好意地陪你,你就是这么待你的姑娘吗?
他虚着眼与她对视,眼里是他最后的倔强。
她大概是恼了,可是看着他这张脸怎么也发不出火,转念一想,回都回来了还能让他跑了不成,于是转嗔为喜,凑上来在他嘴上又嘬了一口,非得吮出了声才肯罢休,心满意足地下床去了。
“安宁,我在外边,有事唤我。”
她出去了,可她身上那股醉人的幽香还萦绕在他鼻尖,折风躺回去,用手肘挡住了窗外的微光,枕上还留着几根缠绕的青丝,随她关门惹起的轻风,轻搔他发烫的耳垂。
他睡不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