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儿天不好。
一大早就听见窗外哗啦碎响,想来是昨日的太阳大,犯了老天的脾气,今儿化为雨水一股脑全撒出来了,折风支开窗子,立有殷勤的雨溅进来,外边大雨如注,凉风习习,院内淌起小溪,眼看着是不能走人了,那截黑黢黢的枯梨桩倒是显得欢快,雨水在枯干上雀跃,打在树桩上噼叭作响,浸了密密麻麻的裂纹,算是场别样的留得残荷听雨声。
折风庆幸昨晚锁了院门,自家里多了姑娘,他也添了这个习惯,无心插柳,歪打正着,以免得今日丫鬟进院来送火,平白多淋一顿雨。
他大开门扉,抽了条圈椅,搭腿笼袖,悠然地靠坐在门中央,放任斜风细雨飘过门槛。
近来府上都很忙,一是要把抄走的财物都搬回来,清点损失,陈府这次算是遭了场无妄之灾,许多财物毁了的追不回的,数不胜数,偏又无处可讨,那天上来的黄大人命薄,晾了半日就断气了,损了的不说,莫名还有些亏的,衙府内死伤了些衙役捕头,笒县不大,多少也算街边邻里,父亲好面儿,一一给了笔银钱,用以安家丧葬,轮到那位爱民如子的县令时,经折风点头,多给了一笔。
姑娘一听这话,立马就不乐意了,悄悄拿眼睛瞪他,兄长也不明所以,毕竟上上下下,汇起来也是一笔大财,他家也不是爱好布施的善客,花钱总得有个说法。
折风只轻轻摇头,不道缘由,上任县令与这刚死的一位乃是叔侄关系,同属一家,两位皆死于陈家人之手,多添一笔,该的。
二来,就是应付愚京来的人,那日朝殿外的丞相没胆子自认死因,满心困惑的死了,他死后,宫内的练气士也就作鸟兽散了,只有些潜藏于王公宅邸内的修士还留在愚京,诚惶诚恐,窥见剑仙远去,又不知剑仙自何而来。
可毕竟笒县死了人,还死得是一位钦差大臣,消息传的很快,新任的掌权者觉出了端倪,同一日,外臣被钉死于朝匾下,国相被斩首于朝殿外,哪有这么巧的事儿?
隔日陈府外就多了些探头探脑的生面孔,怎么就知道是陈府人动的手?这事儿也很好解,那日折风独自去衙府内面见高官,陈府的二少奶奶在后院监牢大开杀戒,吓白了下人丫鬟的脸,可就是没吓破那颗蠢蠢欲动的心,总把闲话传出去了。
陈父神色凝重,以为祸事未了,说要不要出门看看,折风点头,是该出门看看,于是亲自出门。
他将衣着朴素的细作堵在巷尾,那个拿着俸禄做着掉脑袋差事的男子,蓦得吓破了胆,跪在地上死命磕头,痛呼仙长饶命。
折风垂眼看着尿湿裤裆的男子,撂下一句话便走了。
自那日起陈府门前就清静了许多。
“你去说什么了?”兄长问他,这几日街头的差役都绕着他走,还将往年交的商税都退回来了,要是丢在往年,都是要杀头的重罪。
折风轻笑,将这话题躲过去了,其实也没说什么,就告诉他歧国官差兵卒胆敢再踏入陈府一步,旧歧灭国。
这般骇人的话自然不能叫家人晓得,免得让爹娘觉着自家孩子上山是神仙没做成,反修成了魔头。
雨越来越大,折风悠闲地晃着小腿,烈日好晒衣,阴雨有凉意,他还挺喜欢这样的天色,雨这般大,给他窝在院里找了个得天独厚的理由,不必出门面见母亲。
自那日回来后,家中长辈看他眼中就多了一层颜色,确切的说,是不太爱搭理他和姑娘了,平白多了几分生气,也不算平白,他引姑娘去监牢砍人,只消半日就将母亲对其的好印象毁了个一干二净。
刚回家那时,父亲和兄长还好,男子心宽,知道女儿阿妹身怀武功,高兴还来不及,出了门家里男丁不在身边,也不怕遭人欺负,可就是苦了母亲,多清俊的姑娘,怎就去沾了血腥,纵是为了救人,但亲见儿媳持剑杀人,作母亲的总归有些刺心。
母亲一手抚姑娘俊俏的脸,一手去抓姑娘持剑的手,看伤到哪里没有,姑娘仰起脸看她,紫眸发亮,还同素日一般乖巧,和初见时一样讨人喜欢,她心如刀绞,却不知该说些什么,只晓得当年的丫头变了,她有些认不清,可姑娘还是唤她作娘,一见她就往怀里扑,她流泪,搂着姑娘说娘在。
为人母总有些偏心,管她手上沾了多少血造了多少孽,心里念着女儿,怕她受苦,既舍不得,那便只能由着。
折风自姑娘后脚进来,见她先去迎母亲,心言一句还算有些用处,转头去与父亲兄长交代,让其不要心忧,朝廷那边他已安排妥当,即日起不会再有官差找家里麻烦,两位面上神色各异,心知眼前的宁儿早已不是从前,监牢内的牌头是姑娘砍的,至于前院衙府内的无头尸首,朝匾下的赤身枯尸,始作俑者为谁,不要太好猜。
“宁儿。”
母亲到底还是叫住了他。
折风转头,还是柔眉浅笑的神色,轻道一声在。母亲深望着小儿的眼,目中复杂,喉间苦涩,心底更是五味杂陈,姑娘自母亲的怀里探出脸来,也跟着望向折风,一回神才发觉母亲竟回头看向自己。
“别欺负她。”母亲语重心长。
折风眸色微凝,意味深长地看向母亲,后轻轻颔首,“知道了。”
他目光落娘怀里的人儿,她偷着笑,得意极了,谁叫他回家不先冲着娘。
明知道娘已经见过她凶神恶煞的样儿,还若无其事地往娘怀里拱,单论脸皮,折风自愧不如。
折风索性赏了她一记白眼儿。
几滴雨珠在前阶摔了个稀碎,溅到袖口,打在脸上,透着凉意,折风曲腕托首,偏着眼望向檐外好像没歇的雨,心碎碎念也有一日半没见她了,经了上次,二人成了家里唯二的孤家寡人,可姑娘或许是为在母亲面前再挣些表现,近来几日没再烦他,转而去忙活绣坊铺子的生意,听母亲说,姑娘聪慧灵性,算起账来得心应手。
他风轻云淡道是嘛。
透过雨幕,折风靠在椅上,百无聊赖,目光落向那扇紧闭院门,这下好了,他成了府上唯一的孤家寡人了。
折风支颐合眼。
今儿的雨急,颗颗粒粒,黄豆般大,敲在青石板上噼叭作响,打在人脸指不定有多疼,是把伞怕也得被砸几个窟窿,这样的坏天怎会有人愿意出来。
“安宁!”墙头上忽传来一声呼喊。
折风细眉一挑,却未睁眼。
傻妮子。
院里响起一片急促踩水声,有人跃下墙头,奔着屋檐下来了,也就她那么傻,冒着这么大的雨还愿来找他,她不知道他爱清静吗?那院门是锁着的,她今儿又是翻进来了的。
声音近了,与之而来的是姑娘身上那股好闻的香气,折风眼眸虚开一道缝。
屋檐下,她一手收着过长的裙摆,免得被雨打湿全了,一手拎着一杆瘦竹纸伞,白费力气,她浑身上下都沾着雨水,一双绣鞋在雨水里泡透了,连足踝上的罗袜都被浸变了颜色。
“吃饭了。”她靠过来,长睫泛着雨露微光,兴致很高。
折风的确忘了时辰,他正要坐起来,她蓦得湊得更近,黛紫美眸里显着惊喜,“安宁,你在笑唉。”
折风眼皮一翻,他笑没笑,自己不清楚,她诈他的,他不示弱,没好气道了句,“不饿。”
她也不气馁,趁着他瘫坐的姿势往他怀里钻,虽说在母亲面前嘴硬,总想着要他来哄她,可真到了跟前,她的性子总消磨不完,脑子里就光记着他的好了。
“走嘛,你不饿,爹娘还饿着呢,缺了你他们不动筷子。”
折风腰杆撑一半了,却被这只湿漉漉的蠢猫压回去,喷香的脑袋瓜在他颌下磨蹭,逼着他仰头望向屋顶,折风两眼无奈,“在这吃吗?”
还没等尖牙叼起他的皮肉,适才反应过来他是故意气她,于是蛮不情愿地自他身上下来。
她伸手拉他起来,折风却蹙眉打量起了她,“你不换身衣服,换双鞋子?”
她眨眨眼,扬起袖子回视己身,墨黑长裙上隐约瞧出些水印子,漂在衣料面上的雨珠先才全蹭到折风身上去了,她里边还穿着几件里衣,倒不碍事,只是鞋袜湿透了,缠着脚难受,两只脚像踩在泥泞里。
她抿着唇犯难,衣服不打紧,只是这鞋,折风这也没有换的,来之前,她也不知他院里水漫得能养鱼。
“撂了。”折风语气和缓。
湿邪黏下,故湿履不久穿,她虽为武夫,但终究是个凡间姑娘。
她不解他深意,“凄凄没那么矫情,我们是去赴家宴,赤着脚,多没规矩。”
折风目光嗤瞥,“你要是真懂规矩就不会半夜来撬我门。”
他怎么这么记仇?卿凄凄脸颊鼓起,气哼哼的,她瞪着他的冷脸,头一次觉得她家安宁也是个顾头不顾尾的傻瓜,当他家是几步丈完的窄屋,她丢了鞋,这前厅后院的可怎么走。
她该惯了,毕竟自回家以来都是她热脸贴他冷屁股,可莫名觉着今日这般怪,二人针锋相对,眼瞧着马上就要开始吹胡子瞪眼大吵一架,细想之后原是他话多了,往前数几天都是直截了当拿眼刀刮她的。
她桃眸微敛,里边除了清白什么都有,她笑起来。
折风蹙眉,他实在不懂这姑娘,外边都说她聪明,近到身前傻得冒泡,什么浑话都说,什么浑事儿都做,记性也差,记不得那剑是他给的,她作了十一年的伪装被他戳破了,若不是他,家里还当她是娴静淑雅的小姐,外边也不会走她的流言。还往他眼前凑?好赖都辨不清楚。
她哪管,只要他愿与她亲近,哪怕是一句不咸不淡的凉言冷语,她都跟捡宝似地收着,她眼睛往他怀里张望,真巧,正正好躺进一个姑娘,他又不是混蛋,说要她把鞋子丢了,摆明儿是不要她挨地了,既不下地,要她滚着去吃饭不成?
管他的,总有人要受累不是。
她痛痛快快地脱了鞋袜,雪白脚丫一踮,在地面踩出对小巧的印子,噌的一声跃进他的怀里。那张老旧的圈椅发出不堪重负的吱呀声,险些栽倒,折风也被撞出了闷声,心里埋怨楚菱这丫头怎尽教了她些硬桥硬马的死功夫,养得这般沉。
她横在他怀里,动作熟练,脑袋依在胸口,素手自墨袖探出去揽他的颈,修长小腿勾上他的手臂,藏在裙摆内的小脚晃晃,眼睛忽闪忽闪,一个劲儿盯着他的脸。
走啊。
折风不知该笑该恼,她哪瞧出来他是这个意思,可她模样乖巧,缩进怀里安分老实,也不动手动脚,身子温软,闻着也好香,实在不忍将她丢出去。
他抱着她起身,同那凉夜一般,她躺在他的臂弯里,脸颊绯红,心说今儿是怎么了,太阳打西边出来了,那么冷冰冰个人也会发善心,记得她是他的娘子了?
可外边明明雨急风骤,莫说太阳,连点亮眼的天光都瞧不见,她窝在他怀里喊,“安宁,伞。”
折风目光绕过她碍眼的发丝,瞥了一眼她先才丢到一旁的纸伞,道一句,“用不着。”
卿凄凄盯着他细密的睫毛,下面压着他那对好看的眼,似一汪藏得极深极深的冷泉,在阴檐下泛着柔光,随着他步子轻移,视线里涌入一抹不太敞亮的天色,她仰头,来时路上打得热切的雨滴忽得慢了下来,像是一串串自云端垂下的琉璃珠链,轻飘飘地自他身侧绕过去,多离奇,她调皮地伸手触了一滴,璃珠在指尖破碎,冰凉湿润,的确是雨。
“安宁,你究竟是不是神仙。”她问。
这话她问得太晚,打见面她就该问,问他还是不是当年那个安宁,是不是上山之后作神仙就不要她了,问他俩这婚究竟还成不成。
也亏的她没问。
关于二人究竟能不能成婚,以及他是否是神仙,折风情愿答复后者。
“不是。”他摇头。
他没骗她,修士都称他这类人物为半仙,是为体有灵府,内孕灵力,初窥云门者,虽能手唤风雨,蹈虚驭云,模样手段与神话怪志中的神仙极为相似,甚至法力高超者,为天地不容,不时还有天灾地劫响应。
可即便修士能驱雷化剑、引火焚天,终究挣不脱这个[半]字。灵台未臻圆满,道心尚存微尘,寿元终有尽时。看似临门咫尺,实则天涯永隔,犹坐井观月的丑蛙。
这般惨淡境地,实在担不起[仙]字光辉,若强要往头上扣上这顶虚冠,也只能面皮发烫,羞赧地添个半字以作遮羞。
卿凄凄轻喔了一声,心里打着嘀咕,不是神仙,那他是不是就不用走了,难怪他今儿对我这么好。
她耐人寻味地笑,胆子也大了起来,既如此,还有什么不敢的,鼻尖顶开他的衣领,眼睛顺着清香往里边瞧,安宁的身子白净,想摸。
“再乱动给你丢出去。”那白净清秀的青年发话了。
她仰起脸,眼含幽怨地回敬,我是你娘子唉!可她也晓得胡搅蛮缠在他面前不好使,他心肠硬,是个姑娘睡床上了都得抱回去的主,任她把眼睛瞪圆儿了也无济于事,他要不高兴,说丢也就丢了。
她一边说他心狠,一边搂着他的颈子往上攀,里边儿的不让碰,她尝尝外边的,唇角在其颈侧磨蹭,张着小嘴似咬非咬,像只豺狼在挑选下口的位置,依折风看,哪里是爹娘饿了,分明是她饿了。
她真咬,轻微细密,疼丝丝的。折风垂眸,正撞上她一脸无辜,她不肯松口,凭什么,是他傻,肉包子打狗的道理都不懂,明知道她管不住嘴还把她往怀里搂。
折风目光偏移,陈家兴起早,陈府也建得早,有些地方难免有些历经年岁的痕迹,特别是他这偏院,不说墙头砖瓦破,就说这走路的地面,平日瞧不出,若等见了雨天,陷进去的地砖被泡起来,踩上去溅人一身泥水,姑娘裙上的泥点怕是就这样来的,四处坑坑洼洼的。
把她丢下去得摔多疼,折风挺想见她张牙舞爪的模样的,可那样就把这猫滚脏了,他懒得捡。
钻过月洞门时,他借着低头的功夫,伸手掐住她热腾腾的后颈,她脖子一缩,把胡来的脑袋收回来,弱着声气,“安宁,疼。”
你也知道疼?折风不搭理,他力道拿得准,单用二指轻捏着她的要害,她还噘嘴,显得她多委屈。
她发恼,转着脑袋去咬折风的手,折风目光一转,手里力道一松,姑娘立觉身子往下坠,慌乱攀住他的肩。
“安宁!”
她小脸煞白,眼睛里滚着委屈。
“你欺负我……”
他明明才答应了娘。她吓得不轻,可怜兮兮地往他怀里凑,美眸眼角泛着泪,我见犹怜,让人觉着世间的错处都与这可怜人儿无关。
怕什么。
折风眸色微涟,圈着她的肩,将她往上送了送。
“安宁。”怀里的姑娘瓮声瓮气。
“嗯。”他应得敷衍,眉头轻蹙,有只不老实的爪子又在往他领口里掏了。
她遭他冷落惯了,头一次见他句句有回应还有些不适应,她闭着眼,温热脸颊紧贴他的胸襟,喃喃细语,仿若梦呓,“凄凄喜欢你。”
他早知道的。自重逢那晚这姑娘就死命往怀里钻,咬人手指,偷扒人襟口。折风仍不作声,任她在衣襟间拱动。
姑娘其实不止想说这句,但有些话即便说了,某人也不肯认。
大雨滂沱,她在他怀里,鼻间是他的香气,像埋在花草间隙,她再往里凑凑,一脸餍足。
她其实贪心的要命,偏眼前的妙人也抠搜得要命,饿久了舔进两粒米都觉着饱。
用晚膳的时候,她与他挨着坐,母亲特意叮嘱留的位,她记得他爱吃甜口,没规没矩地站起来给他夹菜,要不说家里疼闺女呢,父亲视而不见,母亲溺爱一笑,唤丫鬟将那盘糖醋排骨端到二人面前来。
她给他夹菜,见他不动筷,就偏着脑袋瞧他,折风眸色无奈,当着爹娘的面,她又生得好看,眼睛里只有讨好,要朝这样的姑娘甩脸色吗?没道理的。
他捻起筷子,把碗里那块连皮带肉的骨头啃了,可她犯起浑来就没完没了,忽而狡黠一笑,自玄色裙摆下探出只莹白足尖,蛇一样钻进他的裤管,足弓蹭过腿肚,携着雨水的凉,又沁着薄汗的潮,惹得人心神不定。
“味道如何?”她悄声问,意有所指,偏又意味不明。
折风目中寡淡,居高临下地一瞥,偏首不理睬。
她会装可怜,他也有治她的法子,晾着就好,等她狐狸扮腻了,自然就记起自己是只憨猫。
折风目光不在她,但自母亲面上的难色来推断,此刻这姑娘一定是磨牙砺齿,气恼极了 。
岂料等了几息都不闻声响,折风没忍住回身探视,他记得落座时丫鬟给他斟了一杯酒,是父亲珍藏多年的佳酿,因小儿归家才舍得拿出来,他没喝,可杯子却空了,只剩下一只醉猫鼓着脸颊,晕乎乎地打了个酒嗝。
“快去给小姐煮解酒汤。”母亲眉稍搭上一抹担忧,忙吩咐道。
折风眸色复杂,看着脸颊酡红的姑娘,都说美人腮红生妩媚,可她俏脸烧透了,却只显出傻气,可不是傻,她恼他,该来抓他咬他,折腾自己作甚。
“我送她回去。”折风撂下筷子,弯腰把姑娘横抱起来,免得她在饭桌上再闹出什么笑话来。
她性儿约莫是好的,平日里温顺乖巧,对谁都是一副笑脸,就是不能真踩到她尾巴了,她想与他亲近,那就多少要给她一点甜头,要不然逼急了上蹿下跳的胡闹。
他总说她傻,可她明明很聪明,她就是掐准了折风心软,所以才折腾自己,折风愈这般想,就愈着她的道。
可怜的折风仙君还没回过味儿来,光想着要把这不安分的姑娘抱回去,来时路上她脑子清醒,虽也闹腾,好歹也有分寸,知道手脚放哪,眼下被酒气冲昏了头,手脚愈发没个章法,她俏脸通红,醉眼朦胧间,认不得哪是天哪是地,就见着一张好脸在眼前晃悠,小手伸向折风的脸,掐住他的皮肉,没轻没重,无法无天了,嘴里迷迷糊糊,“安宁,亲…凄凄要亲……”
她还惦记着呢,尝过一回食髓知味了,伸手就跟他要,折风偏首闪躲,她不安逸,含着哭腔要在他怀里打滚,嘴里还嚷,“你不疼我……”
这话听着真叫人难受,这一来二回,不都是他受累作辇?折风面色漆黑,心说当年怎么就没把这色妮子淹死。
她真醉了,手脚绵软,蹬腿打滚都似在撒娇,要依她以往清醒时的劲头,怕是早就攀着脖颈啃上来了。
可她动静也不小,虽不见半点泪水却架不住她有副好嗓子,泣声凄切,叫外头人听见了还以为陈府在训女儿,折风真怕了她了,也怕母亲听见外边声响,寻声追出来,连诓带哄把她脑袋往颈窝里按,正合她心意,安宁闻着香,亲哪不是亲,温软唇瓣贴着脖颈游移,要拿舌尖在他颈上临摹画字,半仙眉头一皱,可又拿她没辙,若真由她咬在嘴上,指不定得有多放肆。
折风认命了,晓得她是老天爷专门拿来刁难他的,他把怀里的冤家搂紧了些,外边的雨歇了,却没有几处下脚的地方,四处泛着水洼,水面晃着晦暗的天,他提了提步子,迎面是雨后清新透彻的风。
她院里没人,菱儿不知去哪了,折风不知楚菱名讳,只记得她这般唤,他也跟着叫了。侍女不在,醉醺醺的小姐只能由他伺候,可他毕竟也是个少爷,虽说上山过了段苦日子,烧水劈柴他会,他师尊是个混蛋,平日里拿他和师兄当力工使唤,可师尊再混蛋,教得也是练气御剑,解姑娘衣带这事儿他实在没有涉猎。
折风掀开锦被,打算将姑娘平放下,管她梦里会不会蹬坏衣裙,怀里的软玉倾了一半,傻妮子顿觉暖香渐远,眯着醉眼儿,小嘴一嘟——红釉嘴唇上亮着血色,瞧瞧她下嘴多狠吧,自个儿都能把嘴皮咬破,绕着折风颈子不肯撒手,声音浸着酒气,“你不要我了?”
折风深吸一口气,将弹她脑门的念头生生按耐回指尖。
他记得自幼时起,家里都是父亲管家,母亲打理内宅,赶上忙时,便走出家门,去绣坊搭把手,如遇大事要事,二人通常各抒己见,但最后仍需父亲点头。
这般看来,娘好像一直都矮父亲一头,但他二人是情投意合的夫妻,礼教规矩落在真情二字面前,实在算不得什么。
争执亦是有的。为生意周转,为儿女前程,更多时候却是些孩子气的缘由。有次父亲夜归,恐扰母亲清梦,便径自宿在偏房。翌日晨起却寻不见那只檀木蝴蝶梳,那是他们当年的定情物,素来只收在父亲枕边漆盒里。
压心口的宝贝丢了,父亲竟也不急,笑眯眯地往母亲跟前凑,显得是乐在其中,母亲别过脸不理他,悄把木梳往袖子里边藏,语气幽怨道,“老爷贵人多忘事,记挂我这旧人做甚。”
一句呛人的寒酸话,母亲生闷气时总提,以前折风没觉着这话有什么深意,就当是独属于父母二人的暗语,直到折风怀里的姑娘也冒出句揣人心窝子的话,但见折风稍有动作,就立马瞪着眼,亮着牙,“你是不是不要我了?”活像只挠人心肺的猫儿,力道不大,偏搅得人心烦意乱。
折风别开眼,心说我什么要过你,你这般凶谁敢要。
可他到底没说,这傻妮子哭起来可不好哄。
折风耐着性子把她往下放,空出一只手,把她吃进嘴里的发丝勾出来,“不是。”
她可不好糊弄,脑袋一歪,将信将疑,蹙眉盯着他的眼,“那你陪我。“
折风破天荒道了一声好,身子一偏,陪她一同栽倒在褥子上。
他素来是个正经人,被她拽着也得做回荒唐事,黄花闺女的床帘也钻,姑娘的榻上香得熏人,折风屏息,正要往外边躲躲,姑娘劈头盖脸地蹭上来,额头直撞上他的鼻梁。
哪用得着躲,被子裹得再紧实都香不过眼前这温热的脑袋,折风也纳闷,她怎生得这般好闻,难不成真是山里来的狐媚精怪?他轻往后仰了仰脸,垂眼看向迎风泛香的姑娘,姑娘闭着眼儿,趁着酒劲傻乐,拿鼻尖剐蹭他的嘴唇,嘴里叽叽咕咕,也不晓得在说些什么。
没看见什么尖牙长耳的妖怪,好看的姑娘倒是有一只。
折风微微一松神,他这几日都绷着,她是个混不吝的姑娘,好脸给多了容易蹬鼻子上脸,就瞧瞧现在,刚进家门时她哪敢啊,再者就是……
折风瘫在床边,眼里只有那抹明艳的紫,他其实是装模作样地吊在床边,半边身子都晾在外边,就侧着身子守着她,他没打算久留,等安顿好姑娘他就得走了,今天的事还没完,至于明儿他就不在了。
他想歇一会,也懒得去掰正那张酡红小脸,酒劲快过了,困意窸窸窣窣地往她眼皮上爬,她已有些睁不开眼,颈子上的铐子终于肯松,折风轻将她的手拿开,免得给她压疼了,也好待会抽身走人。
她心有所察,显着是不乐意,拧着眉唤他。
“安宁?”
“嗯。”折风伸手将她额前发丝捋顺,出声示意他还在。
她秀眉舒展,心也跟着松懈,人愈往梦乡里坠,听不清瞧不见外边的状况,依稀记得她的安宁睡在身边,说什么他都应。
她从肚子里稀里糊涂地捞出一句,“安宁,你喜欢男孩还是女孩啊……”
她平日里就爱说浑话,遑论现在醉了,还没娶过门呢,就惦记着生儿育女的事儿了,折风自然晓得她究竟想问个什么,没打算扫她的兴,他下了决心,要顺着她一整天。
“都喜欢。”他这般答,眸里映着她微翘的睫。
回应折风的是一阵恬静安稳的呼吸。
她其实也累了。
折风悄然起身,替她掖好被角,带上门出去了。
刚过午后,时候还早,他打算出门一趟。
雨过后就是风,寒苇湖畔凉风正盛,天不好,人却不少,多是些披蓑顶笠的渔户,趁着雨后风盛捕些冒头换气的闷鱼,撑蒿撒网的汉子瞧见了衣着雅致的少爷,莫名觉着眼熟,总是在哪见过,但见男子神色生冷,怕触了纨绔霉头,到底没问。
折风躲开人群,寻一处偏僻蹲下,雨后的湖水显浑,近前青浮暗色的水面上泛着一张不太情愿的脸,他伸手拨开河岸边的杂草,极不体面地挖了一把淤泥。
他像个孩子般,蹲在岸边揉捏稀泥,好像要捏出个泥人泥马的玩意儿出来,他这会儿倒有这个心思,可惜他不会,他幼时一近河岸就会挨骂,孩童的搞耍把戏他不精通。
他掐了两团小的,留了一截长的,小的拍成两枚大钱似的风水钱,多得那截,搓成一支昂头招展的凤簪,像模像样。
折风站起身,扬袖一抖,将两枚钱币抛入水中,未见涟漪,他指节微微发力,掌中凤簪断成两截,抬臂折腕,后一并抛入湖中,霎时水波骤起,清波荡漾,冰寒湖面白雾起伏,爆起如千丝万缕,伴着破风尖啸,直刺折风面门!
折风风波不动,眸色如常,道一声,“够了。”
呼!
近在咫尺,如同厉鬼索命的白雾针尖猛然爆退,如触禁忌般缩回水中,追缠凶戾转瞬即逝。
果然很像,他心说。
折风抖抖宽袖,甩开一手稀泥,背手离去,湖面雾气颓靡,再不似往日水气飘摇,如一条断尾之蛇,逶迤地潜入湖底,那稍远些的荷支芦草亦褪了鲜艳。
他还了当年此地自作主张的山水情,也顺手斩了它牵线搭桥的灵韵,往后百年,不会再有鸳鸯在此落巢。
……
肆竹街。
今天的红糕蒸得好,红里透亮,像是从石头刨开的红玉,起锅时满院都能闻见枣香气,婵儿盖好蒸笼,偏头往檐外望,外头雨势正大,小姐该是来不成了。
话说,也有些时日未见小姐了。
姑娘又往笼下续了火,抖了抖身上的碳灰,便在檐下侧着身,踮着脚往前铺钻。
前几日外头风风雨雨,说什么陈府被抄家,连街上绣坊都被贴了封条,按理说这间铺子也是陈家的,只可惜小姐与这的关系实在隐秘,镇上人都不晓得,她也因此逃过一劫,可她已心急,连家当都来不及收拾,就忙出门找小姐,路上正好碰上了楚菱,这位行事凛冽的侍女蹙眉思忖了片刻,就叫婵儿回去等着,若是怕了,独自逃了也成。
婵儿被这话抵得恼火,都是替小姐做事的人,怎得你派头就那么足,可她又没别的办法,毕竟她与小姐的亲密比不过楚菱,于是她气哼哼地回去把铺子锁了,在后院待了半日,未及一日,夜里楚菱就来传消息了:府上无事,铺子照开。
楚菱走了,留得她一头雾水,外边的风雨是真的,她的确见着黑衣佩刀的军士往陈府里涌,可这会儿楚菱又言一切安好,莫不是小姐特遣她来安慰自己?可那又有何用,小姐不在,她这入不敷出的铺子指定是开不成了。
夜里她辗转反侧,胸口堵着气,憋得她爬起来,穿好衣服偷摸往外边走,昏昏沉沉地夜里冷清的出奇,到了时辰更点,连个打更的都见不着,莫说巡逻的衙役了。
她鬼鬼祟祟地凑到陈府墙角下,仰头估摸下距离,狠一使劲儿往墙头上爬,她是农家长大的姑娘,有一身好力气,往年还时常上树偷摸邻家的枇杷。等脑袋过了墙头,见着了府内零零碎碎的灯火,胸间的那口气终于是散了,不由“哈”地轻呼出声,哪想手上力气也松了,咚得一声,自墙头上栽下来,险些把屁股摔成八瓣。
姑娘疼得龇牙咧嘴,捂着臀腰,一瘸一拐地往暗处走,她这会儿也不敢撑唤,陈府门楼那边已亮起了灯笼,应是听见这边的响动,再不走待会被当贼捉起来可惨。
她回去躺了一天才肯起床开业,一打开门就瞧见对街那几个妇人围在一起说长道短,为首的那位尖嗓子婆娘唾沫横飞,讲的是前日陈府上的事——陈家犯了王法,晓得死罪难逃,从山里娶了个妖怪媳妇来,把县衙内抄家的官差全杀了,就连京城里来此办案的京官也都其被一指甲戳死,简直是为非作歹,横行霸道!
小姐是妖怪?我可去你妈的吧!
婵儿眉毛一横,火从心来。
说着好像那配刀子戴高帽的官差都是些什么好人似的!
婵儿前些日子被楚菱呛的火现在一并涌上来,就像蒸红糕的泥灶,火炭上边盖了灰,觉不出什么热气,温吞吞地往外边散,你不碰还好,但凡把那灰翻开,火炭噼里啪啦得响,指不定要跳出来把屋子都给烧了。
平日里懒散地姑娘一把抓起门槛前接房檐水的桶,恶狠狠地朝那群婆娘丢过去!像砸进了鸡鸭群,惊起一片尖叫!
被沾湿衣裳的鸭婆鸡娘扯着嗓子,调转矛头往铺子这边冲过来,婵儿冷笑进门将锁死死扣上,任凭其在屋外叫骂,她又不傻。
打那天起她就在前案上压一把宰鸡宰鸭的尖刀,见有打扮花哨的婆娘进来,她就提着刀将其撵出去,那婆娘还喊呢,“你不做生意了?!”声音听着刺耳。
本姑娘什么时候做过生意?!
婵儿嗤笑,“不卖畜牲!”
那女人拽着自以为鲜艳的衣袖,尖酸中又带着讥讽道,“真是穷酸门里出横人,你这死妮子和你那吊死的妗母简直一个疯样!”
婵儿杏眼圆睁,怒火中烧,恨不得将手中尖刀掷到那烂嘴的婆娘身上,幸而婆娘溜得快,不然街尾那家棺材铺子便又要添一桩生意。
外边的雨停了,她虚掩着铺门,按理说瞧不见外边的天色,铺里那扇小窗不顶用,只能借它辨辨外边是夜还是昼,她只是听见隔壁卖伞的韩叔在骂娘。
婵儿抽开柜台下的抽屉,手往里边翻翻,大钱碎银叮铃哐啷的响,听着阔气,真细细数数也没多少,在这寸土寸金的镇上换身行头买几对首饰都难。
姑娘蹙起了眉,埋怨钱都花去哪了。
姑爷回来了,她那位一年才能见上两面的小姐终于是要嫁人了,按理说,作下人的不必为主子备礼,可小姐待她那般好,赏她营生又赏她住处,要换别家,哪有这么好的生计。
小姐漂亮,姑爷也生的俊俏,二人指腹为婚又情投意合,天造地设的一对,母亲说礼轻情意重,多少是要送一点,说得轻巧,要送名贵物件,她拿不出,送得便宜,小姐锦衣玉食惯了,又怎会稀罕。
姑娘正犯难,忽见个人影在门槛内晃悠。
死婆娘还敢往你奶奶这凑!婵儿面色一冷,又把那把寒光凛凛的刀拎起,蹑手蹑脚地往门槛处摸。
她没胆子伤人,只想吓吓那口无遮拦的女人,正要气势汹汹地举刀,却自门缝里瞟见一张清秀的脸。
姑爷!
她身子僵住,手里尖刀哐当一声掉在地上。
可不是,除了姑爷还能是谁,她脑子成天糊涂,主子的脸还算记得清楚,也不知姑爷起了什么兴致,雨刚消停就往她这走,怎不把小姐也带上?
婵儿摆起笑脸,悄把那吓人玩意儿踢开,谄道了句,“姑爷。”
折风点头示意,手上动作没停,他正双手并用地往铺子门框上挂东西,婵儿歪着脑袋跟着瞧,姑爷纤长的指上挑着枚铃铛,模样小巧,像是系在佛龛寺庙檐下的宝铎,该是个金贵物件,上边显着密密麻麻的字,她识字少,认不清楚。
“别取下来。”折风随口一说,这东西凡人想拿也拿不下来。
婵儿闷闷点头,姑爷的话就是小姐的话,见姑爷没打算留,转着身子要走,没忍住唤道:“姑爷……”
折风回望她。
“您和小姐成亲那天,婵儿能来吗?”
折风目光偏了偏,似是思量,似是酝酿,轻点了点头,“可。”
姑娘喜出望外,猛得弯腰行礼,“谢过姑爷!”
她适才记起,备礼都是小事,要是见不着凤冠霞帔的小姐那才是大事,也多亏了姑爷,这才能在婚宴上讨个位置,没位置也无事,能见着那般好看的人儿嫁给这般温良的郎君,她已是心满意足。
好人就是得有好报啊,姑娘说。
……
日子越来越短了,待折风安顿好一切,夜已压得深邃,来不及赴晚宴,干脆直接回院里歇息,小门吱呀作响,院里昏昏沉沉一片,他鬼使神差地看了一眼那半截与他同生同长的树,这枯树桩子早该劈了当柴,许是母亲念旧,这才留它生虫长苔,他近前,自袖里变出支翠绿青枝,插花似地别上去,他都能稀里糊涂的活,兴许它有天也能。
屋内没灯,折风之前吩咐过,叫下人丫鬟别到他院里来,他屋里就睡他一个人,用不着,他解开衣带,倒头就睡,自找罪受,他根本睡不着,身上伤没好,前几日又出剑引动了经脉,那道痰湿剑气借机往心口里钻,疼得眉颤,可又不愿起身打坐,他觉着回家就是来歇息的,回来也运功打坐,那不如不回来,宁愿扛着,脾性多怪。
折风蹙着眉把脑袋往枕头里边按,埋了半张脸进去,只闻到股当季的棉花味儿。
“安宁。”外边有人在喊。
他装没听见,闭着眼假寐。
他没落锁,那门就是个摆设,果不其然,未等到下一声叫门,一只绣鞋就悄无声息地迈进来,那姑娘鬼鬼祟祟,正“行窃”呢,手里还拎着盏灯,折风虚着眼儿偷瞧她,她还晓得拿袖子挡光,可惜衣裳料子太薄,玄纹墨袖像是灯罩,成效甚微,要依折风说,挡不挡都多余 ,她身上那股味儿散不掉,平日里她老在他身边晃悠,颈子袖口总冒香气,追着他跑,躲之不及。一进来就晓得是她,难怪说她是笨贼。
这话还不能给她晓得,不然她又要犯委屈,泪着眼儿怪他,要不是他千防万防,她至于吗?
可他今天明明没防她,她也晓得他没睡,卿凄凄轻把油灯放在近前的案上,蹲着身子脸凑上来,热气混着低语往他耳边扑,“安宁,菱儿嫌我挤……”
折风失笑,她嫌你挤,我就不嫌你?
他乜开眼,就见一张皱巴巴的俏脸贴在眼前,水盈盈的桃眼儿单望着他,一副受了欺负要他做主的模样。
就她这性子谁敢欺负她?折风佯作苏醒,吊着眼瞧她,正要没好气地数落她几句,她却连机会也不肯给,丢了鞋子就往他榻上钻,早说了这床小,偏她固拗,床塞不下,就要在他身上找位置,手袖进他的腋,脑袋往他颈窝里埋,温软幽香的身段紧贴上来,但就是忘了她比他多了两团软肉,再说她份量本就不轻,光顾着耍浑,压得折风气闷,逼得他侧起身子,背抵着墙,迫不得已迎她进来。
“安宁,陪凄凄……”她嘴里嘟囔。
这叫什么,先斩后奏?
折风无言,心说是不是酒还没醒,他神色古怪,大概不是,他衣带松了,罪魁祸首是环在他腰间一对白皙娇嫩的手。折风板起脸,双手抚上她的脸颊,将她全身上下最安分的脑袋端豆腐似地提起来,她紫眸忽眨,嘟着嘴装懵,“安宁,你不睡啊?”
他倒是想睡,可偏偏有人不许。
折风有些恼,却不讲话,冷眉凝眸地瞪她,意思是你到底是干嘛来了,你要睡便睡,要是来吃饭的,他可就不留了。
他平眉淡目惯了,少有的凶一回却吓不住人,他那张脸就不适合发火,叫某些坏胚子瞧见了反遏不住心思,她紫眸轻敛,眼睛一点不老实,放男人身上那就是色眯眯,轻薄。
这就和他素日里爱欺负她一个道理,有句老话怎么说来着。
故将别语恼佳人,要看梨花枝上雨。
“佳人”冷眼少顷,终还是卸了锋芒,这怀里的“登徒子”脸皮厚得很,你越凶她越来劲,折风无可奈何般叹气,细眉一拧,报复性地揪起她脸蛋,“再闹滚出去。”
他没使劲儿,充其量就是轻掐了一下,语气也很轻,他总这样,烦她又狠不下心,又或是说这是他自骨子里带出来的温良,她就喜欢他这点,她仰脸着他松手,他眉头微蹙,眼里多少有些没辙,后又闭了眼,示意他要歇了,没力气和她闹。
她得胜似的勾起嘴角,微翘的桃眼儿是凉夜明媚的月,她馋了好久的他近在咫尺,却没有咬上去一亲芳泽,她收了眸光,衣料窸窣,身子往下放。
怀里的姑娘拱动了几番,只是将乱来的手收回,猫儿样地攀在他心口,脸也贴上来,这是他给她划的界线,这会儿又记起来了,显得她多乖。姑娘幽息轻浅,折风的心却不平稳,温热兰息轻呵在心口,惹人心痒,他却只能受着,毕竟要她安分一会可难。
折风动了动身子,伸手揽住她腰肢,她睡觉不老实,怕她夜半迷糊,自个儿把自个儿蹬下去。横竖就这一日,他想着,鼻尖不自觉往她发丝间凑了凑。
若真如此便好了。
“安宁,你是不是要走了。”她闷在他怀里,像是自言自语。
折风睁开眼。
“你今天待凄凄这般好,是不是明儿就要走了?”她问。
折风眉头轻颦,眸色深沉,缄默无言。
她笑了,不答便是答了。
“前几日你哪有这么好的性儿,牵个手都难,更别说今天凄凄撵着你胡闹,你不恼我都算好的了。”她的话像埋怨,语气却很欢喜,“你晓得不,凄凄今天像做梦一样,你搂我抱我,还由着我胡来,像寻常夫妻般举案齐眉,好像凄凄真的嫁你了。”
原来你知道你在胡闹啊,折风垂眸,那抹黛色在这夜里格外惹眼。
“可凄凄也不傻啊,你又不是疯子,怎会一夜之间性情大变,后来凄凄想,你是不是要走了,既不打算告诉爹娘,也不告知兄长,和你当年骗凄凄一样,就悄悄的走。你怕凄凄告状,所以才对凄凄好,骗凄凄你不是神仙,要留下了陪凄凄。”
“要是凄凄真的被你哄睡着了,是不是睁眼就再也瞧不见你了?还是说,你要给凄凄下甚么法术,自明儿起就把你忘了?!”
她怎么什么都知道啊,折风眸色悠远,他盯着她急张拘诸的脑袋,想抚一把,又迟迟不肯抬手。
“安宁,凄凄舍不得你。”她低喃,五指揪住他的衣领,似乎只要这样就能把他绊住,一辈子不分离。
“能不能不走?凄凄也很漂亮啊,不比别家的姑娘差多少,而且凄凄会赚钱养家,别家姑娘都不行。凄凄还会孝顺二老,讨爹娘欢心,礼节孝义,样样都不会少,你爱吃甜食,凄凄也会找人来做,是不是婵儿的手艺不够好?不算事,凄凄会找人来替她,其实……其实凄凄也会,只是手艺欠佳,总是会烧糊锅……”
她抽泣着,好像做饭烧糊锅是什么天大的罪责,这有什么,说着好像那混蛋少爷不会一样。她抹了一把泪,怕折风烦她,可等她仰起脸,眼泪又不争气地往下滚,说什么也止不住。
她哭包样他见得多了,每每见着都忍不住笑,说他不适合恼,那她就不适合哭,天生一副狡黠狠戾的凶妮子样,最该收敛爪牙,伺机而动。只可惜遇上比她更无耻,更奸滑的混蛋了,她哪晓得有人打小就会骗人?
说爱看她哭,可她生得实在好看,红唇紧咬,俏脸微鼓,黛紫美眸溢满了泪,顺着红晕脸颊往下滚,显着是委屈极了,再恶的浑人也得为她心软一回,折风终究没忍住,卷起衣袖为她拭泪,眉眼松懈,像丹青笔墨下舒展的细柳微风,她微愣了神,没被这点风姿惑住,紫眸嗔视,固执问。
“能不能?!”
热泪顺着指尖滑落,滚碎后渗进掌纹里,这混账男人真在笑,不怪姑娘哀怨难持都被气得瞪眼,委实误会,他倒不是存心戏弄,只是顺着她的话想,若真留下来娶她,依着性子做个靠家懒汉,家中产业都交予她打理,是不是真能过上“晨起烹茶晚遛鸟”的闲散日子?不能又如何,她那么漂亮,多看几眼日子都觉着短了,怎样都不算亏,虽说脾性大,但也很好哄啊,你说一句不走,她转眼就不哭了。
折风还是不答,眼帘低垂,长眸里映着她通红眼眶,当真是水做的姑娘,珠泪簌簌,拭之不及,他无奈发笑,眼里点着娇惯,伸手替她揩泪,她不让,敢来她就咬,非要那泪滚下来,叫某些人看看她的心摔得多碎。
等指头结结实实挨了几记尖牙,折风这才肯收手,这猫儿固执地要命,以往的甜饵蜜饯都不好使了,非要他给个准话,那,给她不就成了?
带着齿痕的指尖退了回去,她顺着抬头,泪眼朦胧中,那张清秀脸庞上笑容渐消,取而代之的是熟悉的淡漠,她见过这副模样,重逢那天,车外刀光剑影,他掀帘直入,冷眸含霜,明才杀了人,身上却带着好闻的菊香。
“早些睡吧。”他闭眼轻道。
秋冬的夜里冷得瘆人,床帘内也一片死寂,折风听见几声姑娘的抽泣,又很快咽了声,她还是哭,只是没有声响,他心狠,到底是不要她了,临别之际还要作这假温存来骗她,叫她如何不悲,只是既失了他,她也不知这哭相该显给谁看。
忽得,一片温热贴在了折风的心口,旋即洇开大片的潮湿,是她又压在了心口。
“陈安宁,我恨死你了!”
怀里传来她咬牙切齿的声音,明明泪已浸透了他的衣襟,幽咽难止,却还要故作倨傲地冷笑,“你当我有多眷你?若非我是个女子,承不了家业,我何必千里迢迢来此受气!要走便走,离了你,我反过得舒坦,你不娶又如何,娘已下了决心收我作女,这家里永远有我的位置,你不在,到时候就看我把家里搅的天翻地覆吧!”
天翻地覆?她有这个本事,折风想着,手轻抚她的背脊,这凶猫嘴上狠,身子却颤个不停。
“可你为何要骗我,当初为何要捞我起来,为何要说要娶我,要给我梳头,少一天都不行!难道就怕我死了,死在你陈仙长面前,碍了你的眼?”
她冷嘲热讽,愤恨到咬破了唇,“你还不如让我死了!”
她该说一说她这些年的辛苦,一个姑娘独自一人在世上活着多累,他不在的时日里她过得并不好,她其实算不上一个规矩的小姐,当年陈家拒了婚事后卿家老爷就硬要将她嫁给他人,她认死了他,宁死不从,带着些许财粮愤而离家,盘了家庄子,做起了油米生意,辛辛苦苦等了十一年,其中多少委屈心酸,她藏着不说,怕他嫌弃她是个抛头露面的野女人,出门办事都长衣遮面。
都怪那狼狈的少爷说要为她梳头,迄今为止,除了母亲还从未有人为她梳头,那该是怎么一番滋味,她没尝过,猜是和蜜一般的甜,她嘴馋,害得她空等了十一年。
“你赔我!”她忽的仰头,凶巴巴的。
“凄凄这些年在你身上花了好多钱,车马差费,地契铺子,统统赔给凄凄!”
她终于想起她是个做生意的了,拿这点情分要挟他。
折风忍着笑,他哪赔得起啊,这姑娘要地可不止那点银钱。
他不说话,惹得姑娘怒火更甚。
“没良心!薄情汉!”她气噎声颤,恼得爪子直挠人,这混账不理人,光按着她脑袋轻拍安抚,他越软她越怕,应是铁了心要走,心一下坠到冰湖里。
“当真要走?”她怕了,收了爪子,指甲反嵌入掌心,虚着语气,像是溺水之人抓着近前的船舷。
折风不知如何答,心里是团胡乱交缠的线,想捋出一截又怕她抓住破绽,只能轻轻应付了声,“嗯。”
“什么时候回来?”
“……”
“不回来了?就和当年骗我一样?”
“……”
“王八蛋……”
她再不能忍,扑在他胸口号啕大哭,她认清了,这人心是铁打的,哪里是她的安宁,就不该费尽心思留他,愿去山上做个野仙儿,随他去就好了,可就是生了副和他一样的眉眼,记得过往种种,性子还学得挺像,她再怎么闹他都奉陪,就连这不告而别的缺德事都如出一辙。
她的安宁定是死了,现在她跟前的是那湖里替死的水鬼,当年没淹死她,莫名其妙把她郎君拖走了,她多冤啊,她就这么一个郎君,就这么一个安宁 ,情愿死的是自己。
她还痴痴地等,等她那好看的人儿回来娶她,他身子不好,歧国这地方也不安稳,她想把他,把爹娘都接到申国去,该死的亲爹不待见她也无事,她有钱,有一大笔钱,都是她辛辛苦苦攒下来的,别看她近来手松,平日里都恨不得一块铜板掰成两半花,生了张千娇百媚的脸,也不为自己置办点首饰,衣服料子都情愿捡黑色的,就因为便宜。
现在他不要她了,她不知所措,那钱留着给谁花?她还想着和他一起置地买房,养一大家人,要是他舍得累,还要生几个孩子,男女都随他姓,她厌她爹,早想把这个姓甩了。
现在想来真是蠢透了,人家根本就没打算要你,今非昔比,当年病儿已是云中仙客,只有她还在为几两亏银怄气。
她其实一直都没学聪明。
“安宁。”她唤他。
“嗯。”这回他应得很快。
“能不能……明早给凄凄梳一次头?自娘走后,就没人愿给凄凄绾发梳头了……”她贴在他的心口,掌心压着一个硬邦邦的小物件,“梳子,凄凄自己带了……”
这梳子她从不离身,是自她俩定亲那年就揣好了,谁曾想这十几年竟没用过一次。
“都成。”他语气好轻,轻到让她误会他先前那些狠话都是虚的。
她紧闭着眼,热泪滚到嘴边,她恶狠狠地咽下,“陈安宁,你究竟喜不喜欢我!”
折风眸中闪过无奈,拿手轻揉她脑袋,好像在说她傻。
他不能说。
……
寒月初六。
昨日淋了半日的雨,今儿倒是个艳阳天,陈府内,有个短衣云尾的高挑女子,背着手,蹦蹦跳跳地往偏院走。
今早有丫鬟来找过小姐,说今儿天色好,唤小姐去绣坊内量量尺寸,好作嫁衣,可小姐昨夜就没回来,所以这差事就落到楚菱脑袋上,她应付下来,却也不急,慢悠悠地多在屋里坐了会儿。
小姐去了哪,还用得着猜?准又是去烦姑爷了,哎,这“烦”字用得可不对,今时不同往日,小姐手段了得,只消得几日就将姑爷的冷脸磨软,昨日用膳都是姑爷抱着去的,羡慕死人。
小姐怕也是饿久了,腻了一天还不够,傍晚非要去挤姑爷的窄床,当姑爷真是坐怀不乱的佛陀。这不,一大早没见着人,准是被吃了!
别说,依她家小姐那凶蛮性子,谁吃谁还不一定呢,姑爷性子淡,怕是会被小姐羞得满脸通红。
楚菱笑意玩味,但很快复了常色。都是她夫妻二人之间的事,她怎说也只是个下人,有些玩笑话,藏在心里就好。
可她面上的喜色藏不住。自幼跟着小姐,小姐苦等姑爷十余载,她也伴了十余年。那些风寒冷雨,历历在目。如今终得圆满,她心头畅快,脚步也轻,一步一跃晃到院门前。在那青瓦红窗的屋外站定,清了清嗓子,镇定道:“小姐,姑爷,该起了,夫人有事找。”
没人答应,怪了?难不成他二人起得早,先一步出府了?
楚菱心有蹊跷,冒着胆子走上台阶,轻叩了叩门,只听里边传来小姐的声音。
“进来。”
楚菱眉头一皱,应了一声是,弯腰开了门,抬首往屋里一瞧,蓦得愣住了。
姑爷不在,屋里就小姐一人,那明媚动人的姑娘端坐在窗台前,对镜自赏,日光照亮了她那张俏媚的脸,桃眼微红,楚楚动人,她今日结了副与往日从来不同的流苏髻,堇丝盘结,清雅如芳,她侧过身来,看着与自己一同长大的侍女,泪光笑影。
“菱儿,你瞧瞧,好看吗?”
楚菱从未见过小姐如此神情,欢喜得像是个头一次吃到糖的孩子,她呆愣着,目光偏移到那空空如也的床榻,又落到小姐泫然欲泣的脸上。
她忽得有些恍惚,好像从前见过这场面,那时她们刚刚离家,前路灰蒙蒙一片,她不解小姐为什么要和老爷翻脸,以至于现在无家可归,于是便问她,“嫁陈家与嫁王家有什么区别?”不都一个样吗?
泪痕未干的小姐固执地摇头,说你不懂,“那陈家的坏脾气少爷说要给我梳一辈子的头。”
楚菱心头一酸,眸光怔怔地走到小姐身前,扑通跪倒,再抬起头,已是泪流满面,她颤声道,“小姐,那畜牲他……”
小姐嘴一噘,不许说他,她伸手捧起楚菱的脸,替她抹匀眼泪,巧笑倩兮,眸色温柔,“哭什么呀,没人要的人是我啊。”
楚菱悲戚仰头,一行清泪自小姐脸庞上滑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