板车在狭窄、阴暗的巷道里颠簸前行,车轮碾过积雪与污物的混合物,发出令人不适的粘腻声响。陆灵儿被扔在板车内部一个隐蔽的夹层中,四周弥漫着恶臭,那张定身符的效果正在褪去。
身体的控制权一点点回归,陆灵儿尝试着微微动了动手指,确认知觉恢复后,便开始暗中发力,试图绷断捆绑在身上的绳索。
然而,即使是以她的力气竟然也挣不动身上的绳索,那绳索发出咔咔声响,反而深深勒进了皮肉。
“别白费力气了。”迷魂婆婆阴冷的声音从上方传来,她似乎时刻关注着夹层里的动静,“这是用百年老牛的牛筋反复浸油捶打,莫说是你,就算是一头牛,也休想挣开。”
陆灵儿停止了无谓的挣扎,沉默片刻,开口问道,声音在狭小的空间里显得有些沉闷:“你们这是要带我去哪里?”
不归狼那带着几分轻佻笑意的声音接话道:“自然是带你去见见我们的主人。小娘子,这可是你的造化。”
“主人?”陆灵儿继续追问,试图套取信息,“你们的主人是谁?为何要对我一个无足轻重的凡人下手?”
不归狼嘿嘿一笑,卖着关子:“等到地方了,你自然就知道了。现在嘛,多说无益。”
见从他们口中问不出更多有用的东西,陆灵儿便不再浪费口舌。她开始冷静地思索脱身之策。第一个跃入脑海的,是刚刚离开灵木洞天的符忆白。
但这个念头只是一闪而过,便被她自己否决了。首先,她并无有效手段通知符忆白。其次,符忆白不过练气一层,自身尚且难保,面对能驱使迷魂婆婆和不归狼、拥有符箓的“主人”,来了恐怕也是送死。
更重要的是,随着陆灵珊和陆凌肆这两个更具“价值”的个体来到这个世界,她这个最初的先锋重要性已然下降,是可以牺牲的。
板车不知行了多久,终于停了下来。夹层被打开,寒冷的空气混杂着更浓郁的腐朽气息涌入。陆灵儿被不归狼粗暴地拖了出来,她环顾四周,这是一处位于平民区最深处的荒废院落,几间茅屋摇摇欲坠。
“你们家主人,就住这种地方?”陆灵儿故意露出鄙夷的神色,试图激怒对方,或许能找到破绽。
“闭嘴!”迷魂婆婆厉声呵斥,浑浊的老眼里闪过一丝不耐,推搡着她走向其中一间看起来最为破败的茅屋。
推开吱呀作响的木门,一股浓烈到令人作呕的血腥味混杂着某种难以形容的腐败气息,如同实质般扑面而来。
陆灵儿胃里一阵翻江倒海,但更让她心惊的是,在这股气味的刺激下,她内心深处仿佛有什么东西被触动了。一股莫名的、原始的躁动感在血脉中隐隐流淌。
她强压下这股诡异的冲动,看向旁边的迷魂婆婆和不归狼。这两人显然也受到了影响,双眼微微泛红,呼吸略显粗重,但他们毕竟是常年行走在黑暗边缘的人,很快便运转某种法门或凭借意志力,将那股升腾的杀意压了下去。
随后,陆灵儿看清了血腥味的来源。
茅屋内部的空间比外面看起来要大些,中央竟然挖了一个浅坑,里面注满了暗红色的、粘稠的液体——一个不大的血池!血池边缘并未完全凝固,依旧散发着新鲜的血腥气。而在血池周围的墙壁上、房梁上,竟然如同悬挂腊肉一般,倒吊着一具具干瘪的尸体!男女老幼皆有,死状凄惨,宛如人间炼狱。
血池的正上方,一座仅有手掌大小、通体莹白的玉像悬浮在半空,玉像雕刻的似乎是一个模糊的人形,面容不清,但它却仿佛拥有生命一般,正“俯视”着刚刚进来的陆灵儿等人。
迷魂婆婆和不归狼将陆灵儿推到血池边,然后毫不留情地将她推了下去。
“噗通!”
陆灵儿落入血池之中,粘稠、冰冷又带着一丝诡异的温热的血液瞬间浸没了她的下半身。还好,血池并不深,仅到她大腿,似乎是为了某种仪式而特意维持的这个深度。
但冲天而起的血气几乎让她窒息,强烈的眩晕和反胃感阵阵袭来。她忍不住分神想道:这血池是添加了什么抗凝剂吗,竟然能让这么多血液不凝固?
迷魂婆婆和不归狼恭敬地跪在血池边,朝着那尊玉像叩首,声音带着谄媚与敬畏:“主人,您要的人,我们给您带来了。”
这时,那尊玉像竟然发出了声音,非男非女,带着一种空洞而诡异的回响:“嗯,不错。”
陆灵儿回忆起符忆白曾向她普及过的修仙界常识,一个名词脱口而出:“邪修?!”
“嗯?”玉像的声音带上了一丝讶异:“你竟然也知道邪修?看来是接触过修仙者了。也是,像你这般标致的人儿,被哪个修仙者看上也不足为奇,呵呵呵……”
似乎感受到陆灵儿的厌恶,诡异的笑声在茅屋中回荡:“世人都恨我、惧我,视我为洪水猛兽。但实际上,邪修才是尔等凡人真正的出路啊!”
迷魂婆婆和不归狼对视一眼,觉得时机成熟,再次叩首,声音带着急切与渴望:“主人!求主人慈悲,赐予我们修仙妙法!我等愿永世追随主人!”
玉像不急不缓地回应:“你们两个呀,是我见过心眼最坏、最合我胃口的凡人了,真是坏到我心坎里去了,嘻嘻。也罢,过来吧,抚摸玉像,我将功法直接传达进你们的识海。”
迷魂婆婆和不归狼闻言大喜过望,激动得浑身颤抖,连声道:“谢主人恩典!谢主人恩典!”
他们迫不及待地伸出手,颤抖着摸向那悬浮的玉像。
然而,就在他们的指尖触碰到玉像的瞬间,异变陡生!
玉像骤然爆发出刺目的血光,将两人完全笼罩。迷魂婆婆和不归狼脸上的狂喜瞬间化为极致的痛苦与惊恐,发出凄厉无比的惨叫。
“啊——!”
血光如同活物般钻入他们的七窍,两人软软地瘫倒在地,眼中带着哀求和怨毒。
玉像发出满足的、令人毛骨悚然的嬉笑声:“嘻嘻嘻……若我要夺舍重生,自然需要上佳的资粮来助我快速恢复修为,稳固神魂。就只能委屈你们这两个坏胚子了。”
话音刚落,玉像之上血光再盛,一道凝练如实质的血线,如同毒蛇出洞,快如闪电般射向血池中的陆灵儿,目标直指她的眉心祖窍!
陆灵儿根本来不及做出任何反应,只觉额头一凉,那道血线已然没入。紧接着,她眼前一黑,意识仿佛被强行拖入了一个陌生的空间。
……
在一片混沌、空旷的意识之海(灵台)中,那道血线化作了一个娇小玲珑、但面目模糊不清的血色身影。她四处张望,发出惊疑的声音:“这就是她的灵台?怎会如此空旷、死寂?咦?她的元神在何处?”
很快,她注意到了远处一个微弱闪烁的光点,如同黑暗中的萤火。“那就是她的元神吗?如此渺小,不过也是,区区凡人,怎么可能拥有强大的元神。”血影嗤笑一声,朝着那光点飞扑过去,准备将其吞噬、融合,完成夺舍。
但下一秒,她感觉到了不对劲。
因为就在她飞向那微弱光点的同时,四面八方,一个接一个的光点,如同受到召唤的星辰,接连亮起!初时零星,旋即成片,最终成百上千,密密麻麻!
这些光点并非杂乱无章,它们仿佛受到某种无形力量的牵引,迅速移动、嵌合、叠加……光芒在融合中越来越亮,越来越刺眼!最终,在血影惊骇欲绝的注视下,那无数光点汇聚成了一轮无法直视的、璀璨夺目的意识烈阳!其散发出的精神威压,浩瀚、冰冷、磅礴,如同星空本身!
“不!这是什么鬼东西?!你到底是什么?!”血影发出绝望而恐惧的尖叫,她想要逃离,但那意识烈阳的光芒如同无形的枷锁,将她牢牢禁锢。
惨叫声中,外界的玉像“咔嚓”一声,表面出现了无数裂痕,灵光瞬间黯淡,随即“啪”地碎裂开来,化作一堆普通的玉石碎片。
夺舍不成遭到反噬!
这邪修虽然曾是修仙者,神魂比凡人强大,但在陆灵儿体内那几乎千人的意识集合体的陆愚面前,显得微不足道。
当陆愚将燕青梅的元神彻底吸收、消化,大量属于邪修的记忆碎片如同潮水般涌来。这其中,包含了不少极其有价值的信息。
这个邪修名叫燕青梅,多年前被正道修士围攻,肉身崩毁,只得将残魂隐匿于这尊特制的养魂玉像中苟延残喘。
后来,她利用手段控制了迷魂婆婆和不归狼这两个恶徒,让他们为自己寻找合适的夺舍肉身。当她偶然见到陆灵儿后,立刻被其出众的容貌和健康的体魄吸引,认定这才是最适合她的“新容器”。
她的计划是夺舍陆灵儿后,利用其美貌混入修仙界,勾引有灵根的修士,诞下子嗣,然后再伺机夺舍自己拥有更好灵根的孩子……想法可谓恶毒而长远。
除了这些记忆,“陆愚”还从中找到了一门邪修的功法,以及一件宝物。
……
陆灵儿(或者说,主导行动的陆愚意识)重新睁开了眼睛。她发现,浸泡在血池中一段时间后,那坚韧的牛筋绳索在血水的浸润下似乎变得柔软、松弛了一些。她略微用力一挣,“嘣”的一声轻响,绳索应声而断。
她从血池中站起身,看着自己全身衣物都被染成了令人不适的深褐色,紧贴在身上,散发着浓烈的腥臭气味。她不由得皱紧眉头,露出极度嫌弃的表情:“呕。”
这时,旁边地上传来迷魂婆婆微弱而激动的声音,带着劫后余生的期盼:“姑娘……你,你是那位姑娘,不是那个邪修,对吧?” 似乎是燕青梅施加在他们身上的邪法随着玉像破碎而效果减弱,让他们恢复了些许说话的力气。
陆灵儿转头看向他们,心中恶趣味升起,有心逗弄这两个家伙。她一言不发,只是用冰冷的目光盯着他们。
不归狼见状,连忙挣扎着哀求道:“姑娘!姑娘饶命啊!之前多有得罪,那全是受了那邪修的蛊惑和胁迫!我们也是被逼无奈啊!”
“是啊是啊!”迷魂婆婆也急忙附和,“我们完全是被那妖邪迷了心窍,着了她的道!姑娘您大人有大量,饶了我们这条贱命吧!我们愿意从此以后奉姑娘为主,以姑娘马首是瞻,做牛做马报答您的不杀之恩!”
陆灵儿看着他们丑态百出的表演,突然“噗嗤”一声笑了出来,脸上的冰霜瞬间消融,换上了一副笑吟吟的表情,她用模仿之前玉像那诡异腔调的语气说道:“你们啊,真是又坏又蠢,哎呦,真是坏到我心坎上了,嘻嘻。”
这话如同惊雷,吓得迷魂婆婆和不归狼心脏几乎骤停,面无人色地失声道:“主……主人?!您……您没死?”
陆灵儿收起笑容,冷冷地瞥了他们一眼:“还叫主人?刚才不是口口声声叫‘邪修’、‘妖邪’的吗?”
说完,她不再理会两人声嘶力竭的求饶和忏悔,开始在茅屋内搜寻。很快,她在玉像碎裂的残骸下方,找到了一张材质特殊的符箓。它触手冰凉,非纸非帛,表面有着类似人体经络的暗红色纹路,隐隐散发着微弱的灵气波动和一股不祥的气息。
“这就是那‘伪灵根’?”陆灵儿根据燕青梅的记忆确认了此物。
根据邪修的记忆,这“伪灵根”是燕青梅当年捕获一名低阶修仙者后,以其身体为材料,用极其残忍邪恶的秘法,强行刺激、改造其经脉与丹田,最终在其痛苦哀嚎中剥皮抽筋,炼制而成的这么一张邪符。将此符植入体内,可以模拟灵根的效果,缓慢吸收天地灵气,供持有者修行。当然,其修行效率远逊于真正的灵根,隐患极大,只能算是一种极其低劣的伪灵根替代品。
“这东西,要怎么用?”陆灵儿打量着手中的邪符,目光转向了地上还在哀求的迷魂婆婆。
她走过去,无视对方惊恐到极点的眼神,用找到的一把匕首,干脆利落地划开了迷魂婆婆的脖颈。温热的鲜血喷涌而出,溅落在她手中的邪符之上。
那邪符接触到鲜血的瞬间,表面的经络纹路骤然亮起猩红的光芒,它紧紧贴附在迷魂婆婆脖颈的伤口处,疯狂地吮吸着流淌出的血液,发出细微的“滋滋”声。迷魂婆婆的身体剧烈地抽搐了几下,眼中最后的光彩迅速消散,彻底死去。
而那邪符在吸饱了血液之后,颜色变得更加深邃,表面的纹路仿佛活了过来,微微蠕动,散发出一种邪异而充盈的灵光。
“原来如此,激活这灵符,需要活人的鲜血献祭。难怪要留他们俩的性命。”陆灵儿恍然大悟,伸手将那张变得温热的邪符从尸体上揭了下来。
随后,她的目光转向了面如死灰、已经吓得失禁的不归狼。
不归狼涕泪横流,语无伦次地哀求:“姑娘……不,仙子!祖宗!饶了我……我知道错了,我真的知道错了!我……”
陆灵儿看着他这副模样,轻轻叹了口气:“你杀人的时候,难道没有求饶的吗?你放过他们了吗?明明已经见过那么多次,怎么轮到自己的时候,就如此糊涂,以为求饶会有用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