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仙城的冬天,来得迅猛而酷烈。
一夜之间,寒风就席卷了整座城市。
严寒带来的不仅是体感上的折磨,更是生存资源的急剧萎缩。
城外,冻死的生物和枯萎的作物随处可见;城内,各种物资的价格如同断了线的风筝,直线飙升。
最关乎性命的米价,已然疯涨了十倍有余,而且往往有价无市——大多数米店早早便关门歇业。
炭价紧随其后,同样高得令人咋舌,寻常人家连取暖都成了奢望。
街上的行人变得稀稀拉拉,每一个裹紧单薄衣衫、在寒风中踽踽独行的人,脸上都挂着一层驱不散的阴霾。
陆灵儿行走在清冷的街道上,如同一个冷静的旁观者,默默注视着这座城市的剧变。
她穿着厚实的棉衣,这是她之前早早备下的,足以抵御严寒。
对她而言,这与其说是一场灾难,不如说是一次难得的社会实验现场,极大地满足了陆愚的好奇心。她仔细观察着店铺门前的骚动,倾听着巷尾传来的关于冻饿而死的窃窃私语。
这般压抑的气氛,如同不断加压的锅炉,终究需要找到一个宣泄的出口。
暴乱的发生,几乎是一种必然。
就在几天后,陆灵儿亲眼目睹了那一幕。起因据说是有人偶然发现,城西一家早已宣称“售罄”的米店,后院里其实还堆着不少粮食,只是店主企图囤积居奇,等待价格攀升到更高点。
这个消息如同火星溅入了油库,瞬间点燃了那些在饥饿与寒冷中煎熬许久的底层民众的怒火。
第一个赤红着眼眶的汉子,捡起路边的石块,狠狠砸向米店紧闭的大门,发出了绝望而愤怒的嘶吼。这一声,如同发令的号角。紧接着,更多的人如同潮水般涌了上去,捶打、脚踹、用能找到的一切工具破坏着门板。
理智在生存面前不堪一击。门很快被撞开,人群涌入,打砸声、争抢声、店主的哀嚎与哭骂声混杂在一起,构成了一幅末日般的混乱图景。
等到姗姗来迟的捕快们赶到时,现场只剩下一片狼藉的废墟,以及坐在地上,捶胸顿足、哭天抢地的米店老板和家人。参与暴乱的人们早已带着抢到的、或许仅够糊口一两日的米粮,消失在纵横交错的街巷深处,无影无踪。
陆灵儿站在不远处的街角,冷静地看完了全过程,直到捕快开始驱散围观人群,她才拉了拉兜帽,转身,慢悠悠地踱步回家。
城中的动荡,显然也惊动了那位甚少露面的城主。暴乱发生后不久,城主府便迅速做出了反应。
一方面,下令开仓放粮,设立粥棚,以缓解最紧迫的饥荒;另一方面,则以“扰乱市场、囤积居奇”为名,雷厉风行地派人抓了一批粮商,其中就包括了南仙城最大的粮仓老板,刘德昌。
得知这个消息后,陆灵儿挑了挑眉,特意准备了些还算可口的饭菜,去往了临时关押这些商人的地方探望。
“刘太爷,我来看您了。”陆灵儿在一个还算干净的单间里见到了刘德昌。这位老人虽然身陷囹圄,但气色看上去并不算太差,衣物也还算整洁。想来也是,以其在南仙城的地位和年纪,看守之人多少会给予一些照顾。
“哦,是灵儿姑娘。”刘德昌见到她,显得有些意外,随即露出一丝温和的笑容,接过她递来的食盒。
他慢条斯理地吃着饭菜,赞了一句:“灵儿姑娘手艺真好,以前竟没发现。”
陆灵儿对他的夸奖不以为意,她更感兴趣的是对方的状态。她好奇地问道:“刘太爷,我看您似乎比在外面时还要轻松些?莫非这牢狱之灾,反倒成了好事?”
刘德昌咽下口中的食物,微微一笑,眼中闪过一丝老谋深算的光:“那是自然。城主大人一回来,便以雷霆手段将粮食抓在手中,意在稳定局面,平民怨。但这绝非长久之计。管理粮仓、调配物资、平衡各方需求,这些繁琐事务,终究需要熟悉行情的人来做。”
他话语中的意思很清楚——高高举起,轻轻落下。别看他们现在被抓进来,不过是城主稳定人心的权宜之计。等到风头过去,局面稍稳,城主还得客客气气地请他们这些人出去,继续替他管理这关乎城市命脉的粮食生意。
陆灵儿了然地点点头,说了一声:“那就好。”
两人又随意聊了几句,临别时,刘德昌忽然放下筷子,看着陆灵儿,问道:“灵儿姑娘,老夫在外面的镖局,非常缺可靠的人手。如果你在城里待得闷了,或者想换个环境,随时欢迎你来。”
“不必了,”她干脆地拒绝:“我在南仙城挺好的,也有了属于自己的生活。”
刘德昌闻言也不强求,只是缓缓闭上眼睛,轻轻吐出两个字:“是吗。”
陆灵儿收拾好东西,转身离开了牢房。
果然,第二天,南仙城内的各大粮店便陆续重新开门营业,米价也迅速回落到了正常的水平。同时,街上多了许多清扫积雪、整理街道的人,据说这是城主推行的“以工代赈”,让那些无以为生的人通过劳动换取食物,既维持了城市的运转,又避免了单纯施舍可能引发的惰性和新的不公。
陆灵儿看着那些在寒风中奋力挥动扫帚的人们,心中暗想:这位城主,对这座凡人之城的民生,还真是操心。在这个大部分修仙者恐怕都在关注金丹坐蜕的时候,一位筑基期的城主,却将精力投入在这些“琐碎”的凡人事务上。
难道说,这些看似渺小的凡人,对这位城主大人来说,有着非同一般的重要性?陆灵儿的好奇心被勾了起来,但任凭她如何推测,也想不出个所以然来。
总不能直接去找城主询问吧?
日子似乎暂时恢复了平静。这天,陆灵儿如同往常一样,在拳馆练完功,活动开因寒冷而有些僵硬的身体,迎着渐沉的暮色往家走去。
推开那扇熟悉的、略显陈旧的木门,屋内一片昏暗,寂静无声。她惯性地走向桌边,准备点燃那盏铜制的油灯。
就在火石擦亮,灯芯即将被点燃的一刹那——
极其轻微的,几乎被呼吸声掩盖的脚步声,从侧后方传来!
陆灵儿浑身汗毛瞬间倒竖,想也不想,猛地转头,同时身体向侧后方急退!
昏黄的光线刚刚亮起,映照出一张布满皱纹、眼神阴鸷的老脸——迷魂婆婆!
这家伙,不仅上次侥幸逃脱了官府的追捕,竟然还阴魂不散地找上了门,而且摸到了她的家里!
此刻,迷魂婆婆正如同鬼魅般,手持一柄细长的短剑,朝着她直扑过来,速度快得惊人!
他妈的!陆灵儿心中暗骂,上次是迷香,这次看来是打算直接动武了!
电光火石之间,陆灵儿根本来不及寻找更合适的武器,她一把抓起刚刚放下的沉重铜灯,看也不看,凭借着在拳馆锻炼出的敏锐反应和强大力量,朝着扑来的身影狠狠抡去!
“叮——!”
一声清脆的金铁交鸣之声在狭小的屋内炸响。迷魂婆婆手中的细剑,精准地点在了铜灯的灯柱上。
或许是上次迷魂粉未能奏效,让迷魂婆婆放弃了故技重施,选择了偷袭。
但她终究是年老体衰,早已不复当年之勇,纯粹的力量如何能与正值巅峰、且经过刻苦锻炼的陆灵儿相比?
双方兵器一触即分,迷魂婆婆只觉得一股巨力从剑身传来,整条手臂都被震得发麻,脚下踉跄,不由自主地向后跌退,险些撞在墙上。
上一次交锋仓促,陆灵儿还未察觉,此刻她才真正意识到,这迷魂婆婆的轻功身法确实有独到之处,动作飘忽灵动,难怪作恶多年却能屡次逃脱追捕。如果她一心想跑,陆灵儿自忖在身法上未必能追得上。
但奇怪的是,这迷魂婆婆不知为何,像是铁了心要和陆灵儿分个高下,稳住身形后,竟再次猱身而上,细剑疾刺,招式狠辣。
“不想跑?那就留下来吧!”陆灵儿眼神一冷,将手中沉重的铜灯当做暗器,猛地朝对方面门掷去,逼得迷魂婆婆侧身闪避。而陆灵儿则趁机一个箭步冲到墙角,抄起了平时用来练棍的白蜡杆长棍。
长棍在手,陆灵儿的气势陡然一变。她手腕一抖,棍影如同毒蛇出洞,带着凌厉的风声,直点迷魂婆婆的周身要害。
在陆灵儿迅猛的棍法之下,迷魂婆婆顿时左支右绌,只剩下闪躲的份,根本不敢硬接。她心里清楚,只要被那长棍结结实实地扫中一下,以她的老骨头,至少也得去掉半条命。
眼见着在连绵不绝的棍影中险象环生,快支撑不住了,迷魂婆婆又急又怒,忍不住尖声大叫:“臭小子!你还要看到什么时候?真想看着老婆子我死在这里吗?”
果然有同伙!
陆灵儿心中凛然,手下攻势更急,力求在对方同伙现身之前,先解决掉一个。
就在这时,头顶上方突然传来一声轻佻的轻笑,带着几分戏谑:“老前辈武功了得,经验丰富,晚辈这不是不想抢了您的风头嘛。”
陆灵儿猛抬头,只见房梁之上,一个黑影如同蝙蝠般倒吊而下,轻飘飘地,没有发出丝毫声响。
她心中警铃大作,刚想变招应对,那倒吊的黑影手中已然扬起,一道淡黄色的流光激射而出,速度快得超乎想象,直奔陆灵儿而来!
符箓!
陆灵儿瞳孔骤缩,想要闪避,但身体正处于旧力已尽、新力未生之际,根本来不及做出有效反应。
“噗!”
那淡黄色的流光精准地击中她的胸口,瞬间没入。陆灵儿只觉得周身一麻,仿佛有无形的绳索瞬间捆缚住了四肢百骸,无论她如何催动气血,身体都僵硬如同木石,动弹不得!
修仙者的手段?陆灵儿心中骇然,看向那个轻巧落地的黑影,强压下惊惧,冷声斥道:“身为仙师,竟然用这种下作手段偷袭我一个弱质女流,难道不觉得可耻吗?”
一旁的迷魂婆婆喘着粗气,闻言冷哼一声,语带不屑地揭穿:“他算个屁的修仙者!这定身符,不过是主人赐予他保命、办事的家伙什罢了!”
那黑影被拆穿,也不着恼,反而微微一笑,走上前来。借着昏暗的灯光,陆灵儿看清了他的模样——约莫二十多岁,面容消瘦,却生着一双轻佻的桃花眼,颇有几分俊俏,但眉宇间那股挥之不去的邪气,让人很不舒服。
他用那双桃花眼肆无忌惮地打量着陆灵儿娇美的脸蛋,眼中闪过一丝贪婪之色。
他伸出手,轻轻挑起陆灵儿的下巴,感受到对方冰冷如刀的目光,他反而笑得更加愉悦:“小娘子莫要动怒,在下不归狼。方才情非得已,唐突了佳人,还望见谅。只是小娘子的棍法实在凌厉,在下也是怕伤了婆婆性命,才不得已出此下策啊。”
“行了!少在那里油嘴滑舌!”迷魂婆婆不耐烦地打断他,“主人还等着呢!赶紧把人带走!”
她似乎对不归狼颇为忌惮,又严厉地提醒道:“记住,这是主人点名要的人!劝你最好不要动什么歪心思,胡乱出手。否则,主人的手段,你是知道的!”
不归狼听到“主人”二字,脸上的笑容顿时僵住,眼中闪过一丝清晰的恐惧,显然对那位“主人”害怕到了骨子里。
他干笑两声,收敛了之前的轻浮:“呵呵,既然老前辈都这么说了,晚辈自然不敢造次。”
说着,他动作麻利地用特制的牛筋绳将无法动弹的陆灵儿捆了个结实,又用一块布塞住了她的嘴。随后,他扛起陆灵儿,推开屋门,闪身而出。门外早已有人接应,一辆散发着异味、伪装成运送夜香的板车停在那里。不归狼将陆灵儿扔进板车内部隐藏的夹层里,盖上木板。迷魂婆婆也迅速跟上,几人推着板车,很快便消失在平民区复杂而肮脏的巷道深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