灵木洞天之内。陆家村中央,那座耗费了全村两个半月心血的三十丈高台,矗立在低垂的夜幕下。
平台的下半部分,是以数十根合抱粗的巨木为骨架,用夯实的土方层层填埋,构成了一个相对稳固的基础。
然而上半部分,为了极致的轻便与高度,则完全是以硬木搭建的脚手架结构,纵横交错的木杆用坚韧的藤蔓捆绑固定,看上去枝枝杈杈,充满了临时拼凑的脆弱感。风吹过时,整个高台的上半部分都会发出令人牙酸的“吱呀”声响,仿佛下一刻就要散架。
这建筑,是他们与时间赛跑的产物,是一次性的豪赌。
没人指望它能用第二次,事实上,当符忆白成功跃出之后,这高台的使命便宣告终结。
至于建造一座足以让全村人都安然离开的百丈高台?陆七八,或者说陆家村残存的这些人,从未有过如此不切实际的幻想。
建造的高度每增加十丈,所需的时间、物料和面临的困难几乎是成倍增长。若想建到九十丈,乃至百丈,没有十几年的工夫绝无可能。
而洞天的主人,那位神秘莫测的存在,绝不会让这片“药田”出现长达十几年的管理真空。
何再立等人的死亡,或许能争取到一段混乱的时间,但绝不会是十几年。新的商队,随时都可能踏入这片土地。
陆七八站在高台脚下,仰头望着那摇摇欲坠的顶端,深深吸了一口气,将心底那一丝不安强行压下。他转过身,朝着符忆白暂居的木屋方向,大声喊道:“忆白!准备好了吗?可以出发了!”
屋内没有传来回话,只有一阵“笃、笃、笃”的,拐杖敲击地面的声音,不疾不徐,带着一种决绝的韵律。木门被推开,符忆白拄着一根木拐,一步步挪了出来。
她的脸色有些苍白,但眼神却异常明亮。
木质化已经蔓延了她整条右腿,为了保住性命和残存的灵力,她不得不在数日前接受了截肢。
但她对体内那微弱灵力的掌控也愈发精纯,已然达到了练气一层的巅峰。若非木质化的威胁迫在眉睫,再给她几天安稳时日,突破到练气二层将是水到渠成之事。
陆七八快步上前,将一件特意缝制的、颇为臃肿的厚布衣服披在她身上。这衣服前后都缝着两个巨大的口袋,内部衬着柔软的皮毛,口袋口用结实的麻绳收束。这便是为陆家村的“希望”准备的座位——两个经过挑选,最为健康安静的婴儿。
“来,孩子们。”陆七八的声音低沉而温柔,他从旁边一位面容悲戚的清丽妇人手中,接过一个包裹在柔软兽皮中的女婴,又从另一位沉默的青年手中接过一个同样打扮的男婴。他小心翼翼地将他们分别放入符忆白身前和身后的口袋中,将收口绳系得紧紧的,又反复检查了几遍,确保即便剧烈晃动也不会松脱。
符忆白感受着身前身后传来的温热而轻微的重量,那是陆家村托付给未来的火种。她看着周围寥寥十几张熟悉的面孔,他们都沉默地注视着这一切。她忍不住轻声问道:“这两个孩子……有名字了吗?”
“嗯,有了。”陆七八抬起头,目光复杂地看着她:“女孩叫陆灵珊,男孩叫陆凌肆。”
他话音刚落,原本因为离别而一脸肃穆的符忆白,嘴角忍不住抽搐了一下,随即“噗嗤”笑出了声,打破了凝重的气氛:“零三?零四?你们陆家村起名字,就不能用点像正常人的吗?这听起来跟编号似的。”
陆七八闻言,没好气地白了她一眼:“你好像没资格说这话吧?负一百小姐?”
另一边,负责最后检查高台的村民沉声开口道:“检查完了,各处捆扎都加固过一遍,可以上去了。”
陆七八点了点头,转向符忆白,低声道:“来吧,我扶你到平台基础那里。”
他搀扶着符忆白,一点点爬向高台的基座。
在上木制脚手架时,他趁其他人不注意,飞快地从怀里掏出两个表皮皱巴巴、形似人面的果实,迅速塞进了符忆白宽大的衣襟内袋,用极低的声音嘱咐道:“村长不让给你带多余的东西增加负重,但我觉得这个你还是偷偷拿着。外面天灾初降,饿殍遍野是常事。这人面果虽然长得磕碜,味道也差,但顶饿,关键时刻能救命。”
符忆白感觉到怀中那两个硬邦邦、凉丝丝的果实,耳边是他压抑着关切的低语,心中最柔软的地方仿佛被狠狠戳了一下。
她原本以为自己经历了这么多,心肠早已冷硬如铁,可以毫不犹豫地离开。
但在这一刻,一个极其不理智的念头猛地窜上心头——留下来,哪怕最终会化作一棵没有知觉的树木,死在他的怀里,似乎也比独自面对外面不可知的未来要好。
但这念头只是一闪而逝,便被更强大的理智压了下去。
她故意撇了撇嘴,做出嫌弃的样子:“嘁,我可是修仙者。你见过哪个修仙者会被饿死的?少瞧不起人了。”
说着,她突然伸出空着的那只手,搂住陆七八的脖子,将他拉过来,深深地吻上了他的唇。
分开时,她的眼眶已然泛红,水光氤氲,却强忍着没有让泪水滑落。“你也要保重,陆七八,我会永远记得你的。”
说完,她不再看他,毅然转过身,将拐杖靠在基座旁,双手抓住粗糙的脚手架,开始向上攀爬。
失去了右腿,仅靠双手和左腿发力,攀登变得异常艰难。每上升一尺,脚手架都随之剧烈地摇晃,发出不堪重负的“嘎吱”声,碎木屑和灰尘簌簌落下。
陆七八双手紧握成拳,目光追随着那个缓慢移动的身影。
符忆白却仿佛感觉不到危险,她的动作缓慢而稳定,将所有注意力都集中在攀爬和保持平衡上。
不知过了多久,她终于爬上了三十丈高台的顶端。站在那由几根硬木勉强拼凑、仅能容一人站立的最高点。
她低下头,最后深深地望了一眼下方那个变得渺小的村落,以及那个即使模糊也能一眼认出的身影。
没有再多一秒的犹豫,她深吸一口洞天之内带着木腥味的空气,左腿猛地发力一蹬!
“嗡——”
微弱的流光自她体内亮起,包裹住她的身躯。她像一颗逆飞的流星,朝着通道飞去。
下方的陆家村村民,全都仰着头,瞪大了眼睛,看着那一点微弱的流光在黑暗中顽强上升,变得越来越小,越来越黯淡。
光芒猛地一闪,如同烛火被风吹灭,骤然消失无踪。
成功了!
她穿过了那个通道,离开了灵木洞天!
符忆白在冲出灵木洞天的刹那,强烈的空间转换感让她一阵眩晕。随即,刺骨的寒意和狂暴的风雪便扑面而来,几乎将她身上那点微弱的灵光吹散。
她强忍着不适,按照预演过无数次的那样,拉开了绑在身后的简易降落伞。厚厚的油布“呼啦”一声张开,巨大的阻力猛地将她向上一提。然而,外面的世界并非想象中的平稳,猛烈的风雪如同无形的巨手,疯狂地撕扯着伞面,让她在空中如同断线的风筝般翻滚、飘荡。
符忆白咬紧牙关,榨取着体内仅存的那点灵力,时不时地调整方向,试图在风雪中找到一丝平衡,控制下坠的轨迹。
终于,在灵力即将耗尽的前一刻,她踉跄着摔落在厚厚的积雪中。冰冷的雪沫瞬间灌满了口鼻,她剧烈地咳嗽着,挣扎着解开伞绳,第一时间就去摸索身前身后的口袋。
幸运的是,两个小家伙依旧安静地待在口袋里,只是小脸冻得有些发青,呼吸却还算平稳。符忆白长长松了一口气,一股劫后余生的虚脱感席卷而来。
她举目四望,天地间白茫茫一片,鹅毛般的大雪几乎没有片刻停歇,远处是模糊的山峦轮廓,一片死寂的荒野。必须尽快找到一个能遮风挡雪的地方。
她拄着拐杖,深一脚浅一脚地在齐膝深的雪地里艰难跋涉,胸前背后挂着两个孩子,每走一步都异常吃力。不知走了多久,就在她几乎要冻僵的时候,终于在前方山坳处,看到了一个似乎已经被遗弃的荒村。
她找到一间相对完好的土屋,费力地推开吱呀作响的木门,一股陈腐的灰尘气息扑面而来。屋里空空荡荡,除了角落里一堆散乱的柴火,几乎找不到任何有用的东西。
但至少,有了个能暂时躲避风雪的地方。
她挤出体内最后一丝灵力,指尖艰难地凝聚出一颗豆大的火球,屈指一弹,落入灶膛的柴火中。“噗”的一声轻响,橘红色的火苗升腾而起,迅速蔓延开来,驱散了部分的寒冷和黑暗,也带来了一丝微弱的安全感。
直到这时,她才真正有空闲仔细打量口袋里的两个孩子。从离开灵木洞天到现在,经历了高速飞行、剧烈翻滚和寒冷侵袭,这两个小家伙竟然始终一声未吭,若不是能感受到他们平稳的呼吸和温热的体温,符忆白几乎要以为他们已经死了
她将他们从口袋里抱出来,并排放在屋内唯一一张积满灰尘的破木桌上,用手拂去他们脸上的雪水。两个孩童都睁着乌溜溜的大眼睛,安静地看着她,眼神异常清明,甚至带着一种与婴儿外貌极不相符的冷静。
符忆白来了点兴致,伸出因为寒冷和用力而有些僵硬的手指,轻轻戳了戳陆灵珊那肥嘟嘟、带着婴儿肥的脸颊。触感柔软温热,但小女孩只是眨了眨眼,依旧面无表情地看着她,既不哭闹,也不闪躲。
她又戳了戳旁边的陆凌肆。男孩的反应更直接,他甚至微微偏了下头,那眼神平静无波,仿佛在无声地询问:“你在做什么?”
符忆白顿感无趣,撇了撇嘴:“两个小木头人,一点都不好玩。”
腹中传来的饥饿感提醒她必须补充体力。她在屋里搜寻了一圈,幸运地找到了一个边缘缺了口,但还算干净的陶罐。她走到门外,费力地刮了些相对干净的积雪装入罐中,又回到灶台边,将怀中陆七八偷偷塞给她的那两个人面果拿出来。
看着这丑陋的果实,她叹了口气,用随身的小刀将它们连果肉带果核一起剁烂,混着雪水放进陶罐,架在火上煮了起来。
很快,一股难以形容的、带着苦涩气味的糊糊在罐子里翻滚冒泡。
她用找到的半片破瓦罐当勺子,盛了点稍微放凉的糊糊,小心翼翼地喂到两个孩子的嘴边。
“抱歉了,小家伙们,”她有些愧疚地低语:“姨姨没找到奶水,也没找到米粮,只能用这个凑合了。你们将就着吃点,别饿坏了。”
令她惊讶的是,这两个“小木头人”依旧没有任何抗拒的表情,只是机械地张开小嘴,安静地将递到嘴边的、味道显然不会太好的糊糊吞咽下去。
看着罐底剩下的小半糊糊,符忆白自己也饿得前胸贴后背,便端起来,忍着那古怪的气味,几口喝了下去。
“呕——呸!呸呸!”刚咽下去,一股难以忍受的苦涩味就在口腔里爆炸开来,让她忍不住干呕了几下,连忙吐着舌头:“好苦!比黄连还苦!你们两个小屁孩,刚才吃得面不改色,是不是故意坑我?知道难吃所以才那么乖?”
她半真半假地抱怨着,看向桌上的两个孩子。
废话!连果核一起煮了,能不苦吗?
只见陆灵珊依旧睁着那双大眼睛,嘴角却几不可察地向上弯起了一个极细微的弧度,那眼神里似乎带着一丝……嘲弄?而旁边的陆凌肆,则干脆闭上了眼睛,小脑袋微微偏向一边,像在表达鄙视。
玩闹的心思散去,疲惫和虚弱感再次涌上。她将两个孩子重新妥善地放回胸前背后的口袋,自己则靠在灶台边相对温暖的地方,盘膝坐地。
当务之急,是尽快恢复灵力。在这个陌生而危险的世界,没有一丝灵气傍身,让她感到无比脆弱和不安。她闭上眼睛,摒弃杂念,开始按照功法,艰难地从周遭稀薄得可怜的天地间,汲取那微弱的灵气,引导它们进入干涸的经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