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刚才那番话，说得还挺好的。谢了。”
桃香放下肩上的黑色琴包，信步走到客厅中央的吧台边，银灰色的眸子毫不避讳地落在夏实身上，带着审视，也带着一丝玩味。
“不过，井上太太的话虽然难听，但大体上没说错。我确实没什么正经工作，严格来说，就是个无业游民。”她耸了耸肩，语气里听不出是自嘲还是纯粹陈述事实。
“那个，冒昧确认一下，您就是河原木桃香小姐，对吧？”夏实脸上重新漾起得体的微笑，“自我介绍一下，我是桐生夏实，是昴介绍来的。”
“昴？是那家伙啊。”
听到这个名字，桃香眉毛微挑，脑海中立刻浮现出一个黑长直、紫眼眸的冷峻美少女形象。安和昴，市立演艺学校的学生，半年前偶然结识的高中生鼓手，其背后那个手眼通天的影后奶奶安和天童，更是来历不凡。
“她倒是没提前跟我打招呼。”桃香语气放松了些，既然是熟人的熟人，那份若有若无的戒备便消散不少，“所以，你跟她什么关系？能让她把这‘好地方’推荐给你。”
“唔，大概就是青梅竹马的程度吧？认识十年了。昴说知道一个地方，离市区不算太偏，交通也方便。最重要的是，那里居住的是她认识的可靠朋友。”夏实目光澄澈地看向桃香，意思不言而喻——那位“可靠的朋友”，正是眼前之人。
“可靠？能得到昴这么高的评价，我还真是受宠若惊。”桃香轻笑一声，摆了摆手，“罢了，先不说我。所以，桐生小姐，你真的确定要租在这里？这里虽然便宜，但条件和那些正规公寓没法比。”
她打量着夏实，女孩精神奕奕，衣着打扮虽不张扬，但细节处透着品味，怎么看都不像是因为经济窘迫才选择这里的租客。难道是哪个大家族跑出来体验生活的大小姐？
“现在说这个可晚啦，河原木小姐。”夏实晃了晃手中崭新的钥匙，发出清脆的声响，“合同签了，钥匙也到手了。而且，刚才您也看到全程了吧？我可是为了你和井上太太起了冲突呢。你说，她之后会不会给我穿小鞋？我虽然是第一次出来租房，但社会上那些坑年轻人的套路，我可都听说过哦。”
她眨了眨眼，金色的眼眸环视着这间略显陈旧的公寓。租房远不止付租金那么简单，水电、管理费、甚至垃圾处理费……从前在家无需考虑这些，但既然决定独立，她就必须把自己当成半个社会人来精打细算。
“我听说，在我之前还有一位男租客？他是前几天才搬走的？不知道他对这位房东太太评价如何？该不会也是被针对了才搬走的吧？”夏实的表情渐渐严肃起来，如果真是这样，哪怕支付违约金，她也得考虑跑路了。
桃香看着少女脸上瞬间写满的警觉和恍然，忍不住又低笑出声。她从购物袋里摸出两罐啤酒，但在瞥见夏实稚气未脱的脸庞后，手腕一转又放了回去，转而掏出一罐水果汁，精准地抛给夏实。
“井上太太虽然嘴碎，但人并不坏，刚才不也是被我们说的哑口无言，落荒而逃了？估计胡是觉得自己理亏了，而她在收租这事上倒是一视同仁，从不乱收费。只要你按时交租，她其实懒得找麻烦。你看她那么埋汰我，不也没真把我赶出去？所以桐生你担心的‘穿小鞋’，大概率不会发生。”她顿了顿，语气带上一点微妙的尴尬，“至于建川那家伙……我跟他聊过，没什么特别的原因，就是搬去和男朋友同居了。”
“和男朋友同居？等等，欸——？”
夏实愣了一瞬，随即美眸睁大，立刻捕捉到了话中深意。
这就是校园之外的、真实的东京社会吗？
“老实说，我第一次知道时也吓了一跳。”桃香摊手，“不过嘛，我觉得一个人喜欢什么，只要不影响他人，就值得尊重。”
“那河原木……小姐喜欢的是男生，还是女生呢？”夏实立刻顺着话题，饶有兴致地眨着眼睛追问，语气里充满纯粹的好奇。
“噗……你在说什么呀。”桃香失笑，摇了摇头，“抱歉，恋爱什么的，我目前完全没考虑过。”
“哼哼，是吗？或者说，现在的桃香小姐，喜欢的是吉他——嗯，是音乐吧？”夏实的目光投向倚在墙边的琴包，那拉链缝隙中隐约透出一抹湛蓝漆色。
“喜欢？不如说是擅长更贴切。”桃香顺着她的目光望去，索性走过去，拿出那把JM型号的吉他，随意夹在腰间，信手拨弄了几下琴弦，发出几个清亮的音符。
“如你所见，我是个音乐人。之所以昼伏夜出，也是为了跑Live卖专辑。”
“嗯，这个我已经通过昴知道了！”夏实握着冰凉的水果汁易拉罐，毫不客气地拉开拉环，喝了一口，冰凉的甜意让她精神一振，“既然如此，那我就决定住下来了！和桃香小姐聊了这么一会儿之后！”
桃香扬了扬眉毛：“哦？不再多考虑一下？和我这个‘无业游民’、‘昼伏夜出’的‘不良’做室友，说不定真的会很麻烦哦？”她的话里带着明显的自嘲和试探。
“我相信昴的判断，”夏实回答得毫不犹豫，金色的眼眸直视着桃香银灰色的双眸，目光灼灼，“而且，我也相信我自己的眼睛。一个能让井上太太那样的人都无法说出实质坏话的人，一个被昴称为‘可靠’的人，绝不会是什么真正的‘不良’。”
“再说了，河原木小姐刚刚不也澄清了吗？你只是玩吉他而已，没有给任何人造成困扰。这可是你说的——‘一个人喜欢什么只要不影响他人，就值得被尊重’，不是吗？”夏实嘿嘿一笑，从沙发上一跃而起。
这十几分钟的相处，让她感觉桃香不像是什么不良，反倒像个被社会风雨磨平了些许棱角、却依旧坚守着什么的……同行
毕竟，此行搬家，夏实也带来了自己心爱的橙红色LP吉他。严格来说，她们算是音乐上的同好，只是不知道，这位河原木小姐更偏爱节奏的骨架，还是主音的灵魂呢？
“而且有河原木小姐这样有趣的人当舍友我倒是觉得挺荣幸的。”
听完夏实这番真诚到近乎直白的宣言，桃香与她对视了几秒，随即有些仓促地移开视线，抬手摸了摸后颈，仿佛被那过于率直的目光烫到了一样。
“这算什么……现在的高中，难道还教高中生怎么说这种帅气台词吗？”她小声嘀咕了一句，随即摆摆手，“……随你便吧。反正该说的我都说了。”
她指向不远处一扇紧闭的房门：“那间就是你的，之前建川住的，应该打扫过了。自己去看看合不合意。”
“好的！”夏实立刻活力满满地应道，抱着自己的背包走向那间房。走到门口，她像是突然想起什么，转过身来，对着桃香露出了一个仿佛能驱散所有阴霾的灿烂笑容。
“那个……河原木小姐！以后请多指教了！”
那笑容过于明亮，几乎要刺痛桃香习惯昏暗的眼睛。她看着那抹蓝色消失在门后，听着房间里传来少女充满好奇与期待的轻微响动，不由自主地连连摇头，嘴角却勾起一个连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微小弧度。
她这间常年弥漫着颓废气息的出租屋，似乎……闯进了一个了不得的小太阳。